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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什刹海和沙尘暴,我的北漂爱情故事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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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关系能够抵挡住那种把你卷走、让你失去控制的浩荡人潮呢?”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作为一个“北漂”的成都人,曾经的我,几乎发自内心地厌恶着北京,厌恶它的干燥与荒凉。直到李河的出现,架起了我与北京之间的桥梁。他精心计划着每次约会,试图向我展示一个不再高傲,也不再荒凉的北京。这大概是我能想象到一段恋情最好的意义,它不仅关乎爱情本身,还象征着一种期待、一种新的生活,让我有了另一种视角去面对自己身处的城市。


文|刘姝颖

我遇到男友李河时,是2023年春天,我毕业后来到北京工作的第三年。三年里,我换了三份工作,搬了一次家,结束了一段时长一年半的恋情,过着某种虽然称不上颠沛流离,但也基本和安稳无关的生活。

作为一个“北漂”的成都人,当时的我,几乎发自内心地厌恶着北京,厌恶它的干燥与荒凉。但奇怪的是,尽管北京在很多维度上影响着我的日常生活,我却从未觉得它参与过我的爱情。回顾过往的恋爱和约会,我几乎找不出任何一个关键性的浪漫元素与这座城市有关。以至于我在和前任分手后,完全无法感受到影视文学作品里最喜欢渲染的“故地重游的心碎”。那些我们曾经去过的街道、餐厅、酒吧、公园,它们只是在场过,但与爱情无关。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正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在北京,我是彻头彻尾的外地人;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我依旧生疏得像个外地人。这种尴尬,让我始终拒绝敞开心扉、融入周遭的环境。而李河的出现,架起了我与北京之间的桥梁。这大概是我能想象到一段恋情最好的意义,它不仅关乎爱情本身,还象征着一种期待、一种新的生活,让我有了另一种视角去面对自己身处的城市。

公园、胡同、沙尘暴

我和李河是在交友软件上认识的,严格意义上说,Tinder才是我们相遇的“第一现场”。见面前,我们聊天不多,对彼此有些基础的了解。李河是北京本地人,在一所高校读新闻学研究生,我则在本科毕业后就进入媒体行业工作。我们最开始在软件上的对话,也大多关于书和电影,几乎没有任何暧昧的气息。

见面的契机,源自一本名叫《翦商》的热门历史学著作。当时,《翦商》的作者李硕突发绝症,这本书也因此在网上突然卖断了货。我在聊天时向李河提起,他说,最近正好会去胡同里逛书店,如果遇到,就帮我买一本。第一次约会就这样敲定,我们约好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见面。

对于初次约会的陌生男女,大概没有比公园更好的选择了。青天白日,公共场合,安全问题自然不必担心,甚至连经济成本也低得惊人。两个不熟的人一起用餐,难免食不知味,还要互相迁就口味、考虑账单,公园不仅完美避免了这些问题,还比坐在室内咖啡厅里面面相觑要来得更加轻盈。实在没话聊,还能点评一下周围的植物,走累了有长椅能坐下聊天,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很想很想你》剧照

当天,李河准时出现在公园门口。和同龄男孩相比,他身上有种老派气质,戴有线耳机,穿蓝条纹衬衣和棕色布洛克皮鞋,像个英俊的中学老师。见面后,他掏出那本厚如砖块的硬壳《翦商》给我看了一眼,并体贴地表示“书有点沉,我先帮你背着”。散步时,我是话更多的那个人,他听的比说的更多,偶尔聊些学校里的趣事。直到我说出自己的工作单位时,他的脸上才突然浮现出一种孩子气的热烈神采:“天,那真是太厉害了,你能招我去当实习生吗?”

我们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晒太阳歇脚,初春的天气已经褪去了寒意,头顶上层层叠叠的绿色铺开。我说天气真好,北京一年四季的好天气真是少得可怜,并开始痛诉我在北京生活的种种不满。李河等我抱怨完毕,笑着冷不丁冒出一句:“其实我是北京人,不过我觉得你骂得基本都对。”我当即噎住,两个人憋了半天,在长椅上大笑起来。

公园的散步算是愉快,约会便自然过渡到了“进可攻”的下一环节:找地方解决晚餐。李河提议去方家胡同里一家能吃能喝的精酿酒吧,后来我才意识到,这是个相当聪明的选择,精酿酒吧没有鸡尾酒吧那样的暧昧氛围,十分磊落地把酒精这个拉近双方距离的关键因素加入了约会。再加上这家酒吧位于胡同深处,这个北京男孩实则是以一种巧妙的方式,把我牵引进他的主场,并对我发表的“北京恶评”进行了礼貌的抗议。

《装腔启示录》剧照

但饭后的胡同漫步没能如愿,约会以一种非常戏剧化的方式画上了句号——我和李河谁都没有想起,当晚北京的天气预报有沙尘暴。走出餐厅那一刻,望着风云突变的天色,和手机上显示前方排队已经超过数十人的打车软件,我们几乎是别无选择地被困在了酒吧的门廊下。

沙尘暴下的门廊,不再有公园里令人目不暇接的好景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烟,但意外地并不感到尴尬。能否享受片刻的沉默,大概也是决定一场约会质量的重要评判标准。门前的水泥地上,一只黑色塑料袋和枯叶在半空中被吹得盘旋不息。我说,“那只塑料袋正在内卷”,很冷的笑话,李河却很给面子地乐起来。

在我过往的约会经历中,类似这样的独处时刻,一部分男生往往已经胆大包天地伸出胳膊,试图搂住我的肩膀,但李河的肢体始终礼貌克制,只是用身体把呼啸的风沙挡在门廊外侧。为了避免低头和我进行过于暧昧的对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别扭地抬头拧着脖子,我只能听见他擂鼓般的心跳声和慌张的呼吸。我们就这样拧巴地站在沙尘暴里的屋檐下,忍耐着暗流涌动的欲望,直到我的车子到来。

确认关系后,我和李河曾聊起过第一次约会。我们一致认为,如果说沙尘暴是那天的点睛之笔,在无意中制造了某种“吊桥效应”,那么自带“公园20分钟效应”的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就像一道绝佳前菜。我们无比庆幸,第一次约会是在公园,而不是黑灯瞎火、烟雾缭绕的酒吧卡座。我会记起海棠花落在他的头发上,我伸手帮他拂去;他会在后来给我写信,“我反复想起第一次见到你,你站在地铁站门口的槐树下面,像一尊雕塑。在公园里,你偶尔走到我前面,阳光透过你薄薄的长裙,风姿摇曳”。就像他第一次约我出门的理由,只是帮我带一本学术书籍——是这些看起来无伤大雅的细节,奠定了我们之间关系的气质。虽然有激情、欣赏与暧昧,但也始终充满了尊重、克制和清洁。

什刹海与护城河

回想起来,虽然我的年龄只比李河大十个月,但按照社会身份来看,早早进入职场的我,在他眼中已经是个完全脱离了校园环境的成熟大人。在我讲述工作时,李河总是听得饶有兴致,甚至充满羡慕和崇拜。我必须承认,这种崇拜极大地滋养了我的虚荣心,但也让我们的关系在一开始显得有些“不平等”。在他面前,我总是扮演一个强势的角色,他则是更加包容配合的那方。

好在,天平并没有完全失衡。李河身上也有令我羡慕的独特优势,他了解北京,知道如何展示这里的迷人一面。沙尘暴之后,很快,他就邀我进行了第二次约会,内容由他决定:去什刹海划船。

在那之前,我并不喜欢什刹海,理由就像不喜欢成都的宽窄巷子:过于商业化,总是挤满游客,灯红酒绿,吵闹不休。但李河信誓旦旦地将我拽上了船,并承担了蹬踏板的力气活。小船一路驶过吵闹的银锭桥,又往前走了一段,他突然扭动方向盘,掉转船头,拍拍我的肩膀:“好了,你朝这边看。”我抬头,发现世界突然变得安静了,喧哗的酒吧和如织的行人仿佛消失了一般,眼前是朱红亭台,拂堤杨柳,水光潋滟。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河,他像变魔术一样,从书包里掏出来两听啤酒,跟我说“干杯”。

《一吻定情》剧照

类似这样的片段,在我们的相处中反复出现。李河精心计划着每次约会,试图向我展示一个不再高傲,也不再荒凉的北京。我不知道这是他作为本地人天然的使命感,还是一种特殊的能力。而彼时的我,正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在北京,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外地人;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成都,我依旧像个外地人。李河的出现,某种程度上帮我终结了这种尴尬,我终于不再像个漂泊的局外人,休息日只知道宅在家里,或是跑趟三里屯。

我们的约会总是在走路,走得双脚发痛也不停止。穿行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巷子里,李河几乎从不迷路,也很少看导航,但他总能找到景致最好的路线,精准地避开人潮。有时我们会路过半掩的房门,看见居民在自家院子里烧烤,散出滋味香浓的烟;有时我们听见路边喝啤酒的大爷操着京腔吐槽,“害,外地人就知道去南锣,人多得都淤住了”,忍不住地发笑。某次约会,我们沿着护城河边散步。我第一次发现,在某些微妙的灯光和角度下,当岸边装饰的灯光被水波摇碎,而我隐隐嗅到空气中潮湿的槐花香气时,北京的护城河竟然让我想到了成都的府南河。乡愁涌动,我把头枕到李河的肩上,感到自己不仅是与这个人,也终于与北京完成了亲密关系的缔结。

《装腔启示录》剧照

我读过一篇名为《街道的面孔》的文章,里面写道:“街道就是这样一个宽容的器皿,是一个可以不需要门票地将任何人盛装起来的慷慨而巨大的器皿,这是街道的平等精神。”来北京的第三年,我终于感受到了这种平等。或许我依旧不能在这里占有任何东西,发展出什么伟大的前程,但我可以和所有这个城市的居民一样,在一个最平凡的春天夜晚,享受月光、河流、爱情与岸边的槐花香气。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瞬间,能真正进入和拥有一个人、一段爱情,乃至一座城市、一种生活?在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当时降临在我身上的那种陌生的激情,甚至不完全是爱情所带来的,它更多象征着一种对生活全新的期待,象征着我在这里打拼许久,终于走到了有闲情逸致去享受爱情的关口。

一种可持续的奇遇

三年后,我和李河依旧在一起,但遗憾的是,这个故事的走向并不像我们开头设想得那般一帆风顺。现在,李河开始了一份忙碌的工作。他不再是那个骑着单车四处晃荡,只为了寻找一条漂亮河流的闲散学生,我也不再是那个令他觉得遥不可及的厉害姐姐。我抱怨他不再像三年前一样浪漫和充满激情,他抱怨我不够体贴和理解。就像世界上所有的普通情侣一样,我们在这样的不断争吵中,学习如何面对激情的退去。

我们依旧生活在北京,依旧会在好天气里忙里偷闲地出门散步。但显然,北京还是没有足够多的陌生角落,能让我们在三年后还维持当初的激情。令人惊叹的什刹海和护城河,最终沦为了美丽但寻常的景色。那家胡同里的精酿酒吧,因为车程太远,我们也很少再去。

接受这样的反差当然是艰难的。用李河的话来说:“刚约会的时候,是100分的我和100分的你,但那是虚假的100分,我们都没有展示出完整的自己。现在,是70分的我和70分的你,但这70分是完全真实的。”于是问题变成了,拥有过100分的爱情之后,我们还能不能接受70分的爱情?直到今天,我们都没能想明白这件事。

《春夜》剧照

人总是习惯性赋予事物一些无与伦比的意义,那是由无数回忆共同造就的旋律。但比回忆更宝贵的,是我们还在继续经历。过去我以为,所谓爱情的奇遇,其中最不可或缺的要素就是陌生感——陌生的人、陌生的城市或国度带来的陌生刺激,催化出一种让我们误以为是爱情的东西。每一对踏入爱河的恋人,都曾拥有过这样的奇遇,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将它转化为日常。在日常生活中建造一种可持续的奇遇,需要更高明的智慧和更大的决心。

前段时间,李河搬了新家,楼下有一家绝顶美味的牛肉面。下班见面时,我们会打包两份牛肉面上楼,边吃边一起看电视剧。我逼着他陪我看《甄嬛传》,他拉着我看《老爸老妈的浪漫史》,然后两个人一起看完了《潜伏》,看得痛哭流涕。我们找到了离家更近的精酿酒吧,出门只需要步行十分钟。家附近的红领巾公园里有一大片观鸟湿地,我们去的时候,地面和湖面都已经结满了白霜,橘红色的落日映在冰面上,像一片汪洋火海。南方的湖水从不结冰,所以每次看到结冰的湖面,我都会大惊小怪地想往上扑,李河一边死死拽住我的胳膊,一边又佯装闹着要把我推下去。

《失笑》剧照

在这样的一些时刻,李河的存在会令我感到安心。这或许就是他口中70分的爱,像我对北京的感情,时而厌恶,时而幸福,其余大部分的时候感到平静。

曾经,我一度确信,我在这座城市里会永远孑然一身,我不认为北京会和我产生任何真正的羁绊。帕特里克·莫迪亚诺在他的小说《青春咖啡馆》里写道:“人们也许应该用手铐把彼此链在一起。什么关系能够抵挡住那种把你卷走、让你失去控制的浩荡人潮呢?”无数次走在北京人潮如织的街道上时,我都想到这句话。我习惯一个人快步疾走,步速在人群中总是显得很快,遇见李河后,我惊讶地发现我们步速几乎完全相同。

“什么关系能够抵挡住那种把你卷走、让你失去控制的浩荡人潮呢?”至少到现在为止,我想我已经找到了答案。

(文中李河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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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小雅 /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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