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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4日晚，郭新宇正在实验室写毕业论文。一位师兄给他看了孙雪琦发在工作群里的“遗言”，孙雪琦提到，过去一年多里，她一直承受着临床工作与科研的双重压力。郭新宇随即感到不安。到了3月16日，郭新宇震惊地得知，孙雪琦已经跳江离世。

出事前，孙雪琦在中南大学湘雅医院读专业型硕士（以下简称专硕）研究生三年级。郭新宇是她中南大学的本科同学，研究生也留在湘雅，他读的是学术性硕士（以下简称学硕）。郭新宇告诉本刊，孙雪琦今年26岁，个子一米六出头，脸圆圆的，原本性格开朗的她眼睛总是在笑起来时眯成一道缝。

《烟火人家》剧照

提到孙雪琦，本刊采访的她的多位本科同学都用“开朗”“阳光”来形容她。她喜欢动漫和游戏，爱画画，在学院的绘画活动里拿过一等奖，还在毕业时学院组织的草地音乐节活动里亲手设计了邀请函。

孙雪琦的社交平台画作

从一进学校，孙雪琦的梦想就是保研，她对神经内科尤其感兴趣。几位同学都告诉本刊，想要保研综合成绩要在年级前20%-25%左右。孙雪琦学习很认真，在同学的印象中，孙雪琦会在课上主动回答问题，完成小组作业时也很积极。有个同学总在校园里看到孙雪琦背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双肩包，不是在去学习的路上就是刚学习回来。

郭新宇记得她还参加过“影像读图”“内科小讲课”等比赛。他说，参加这类比赛可以加“保研”分。2023年5月，孙雪琦就发表了第一篇参与撰稿的的论文，这是一篇发表在SCI二区、影响因子有5的论文，在她的本科同学陈嘉月眼里，这样的成绩在本科生里已经很亮眼。陈嘉月说，从大一大二起，大部分同学都会试着搞“大学生创新项目”或是找导师、跟着师兄师姐做课题，为的是在考试成绩之外给自己增加一些竞争力。但不是每个人的课题最后都能做出成果。

2022年9月底，大五刚开学，陈嘉月看到孙雪琦发了朋友圈说自己保研成功了，录取了中南大学湘雅医院的神经病学的专硕。当时孙雪琦在动态里说“从大一模糊的期盼，到大四的向往，终于圆梦了！”

《未知的首尔》剧照

郭新宇告诉本刊，他们那届本科临床医学生一共有400多人，他身边大部分同学都会优先选择保研或考研到“专硕”，如果分数不够又想“上岸”才会调剂到“学硕”。“专硕”偏重临床技能的培训，而“学硕”则更注重基础研究，需要学生花更多时间做实验、写论文。学硕毕业后，如果想当医生，需先到大型医院进行为期三年的“规范化培训”。专硕毕业生则可以省去这三年——2015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印发《临床医学、口腔医学和中医硕士专业学位研究生指导性培养方案》，明确专硕生并轨参加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即33个月的“规培”。毕业时，专硕生能获得执业医师资格证 、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合格证书、研究生毕业证书、硕士学位证书四项证书。

作为好朋友，郭新宇感受到，一开始读研时，孙雪琦的整个人都是愉悦的。到了周末孙雪琦会约朋友们出去玩，去公园里拍照，去聚餐。每次聚会，郭新宇看到孙雪琦总是活泼地和朋友们说笑。

神经内科是湘雅医院的强势学科。孙雪琦的导师是58岁的谷霞，科室副主任、硕导，主攻脑血管病、神经康复，重点脑血管临床和基础研究。1990年，谷霞从湖南医科大学本科毕业，1997年她开始到湘雅医院工作，次年获得博士学位。2002年她还到美国斯坦福大学从事博士后工作。过去几年里，谷霞曾定期到湖南的一座县级市的医院进行公益性质的坐诊。当时见过谷霞的医生也告诉本刊，她业务能力强，对病人态度也很好。

《小圆26岁，在做实习医生》剧照

从孙雪琦过去的叙述来看，她和谷霞最开始的关系是融洽的。孙雪琦曾跟郭新宇听也提过，谷霞在病人和同事面前很和善，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2023年5月5日，孙雪琦发了条qq动态说其他同学“半个中国都游完了”，她却被导师留下来“整数据库”。她说导师给她在长沙租了个房子。看到这条动态，陈嘉月觉得“她不一定是抱怨，更像是带有一种俏皮的感觉。”她从中也感觉谷霞很器重孙雪琦，是在培养她。一位与孙雪琦同导师的女生告诉本刊，她觉得导师谷霞和师妹都是很好的人。

郭新宇也感受到了孙雪琦开始专硕生活后的压力。据他了解，湘雅的专硕生研一在7月就开学了，第一个月先从早到晚密集地上课，到8月就开始白天进行岗前培训，晚上上课。进入9月，学生们就开始为期33个月的“规培”工作，到不同的科室轮转工作，和正式的住院医师一样管床位、值夜班。郭新宇说，湘雅的教务对专硕生的考勤查得很严。研一下学期每周有几个晚上还会统一上课。

在郭新宇的记忆里，研二开学没多久，孙雪琦开始跟他提到自己感觉压力很大，先是去了学校里的心理咨询室，觉得没效果后她去看了精神科门诊，诊断出有抑郁的状态。她跟郭新宇提到服药后没有精神，有天走在宿舍楼里犯迷糊，从楼梯上跌落了下来。孙雪琦在遗书中提到，一位带教医生让她不堪重负。

《我们之间隔着银河系》剧照

作为外院过来的规培生，李阳在2025年4月和孙雪琦同在在神经内科轮转。他告诉本刊，孙雪琦所在的小组里一个上级医生管着七八个规培生，其中有5人是专硕生，大家的工作一样，每人管两三个床位，在病人从入院到出院期间传达和执行上级医生的医嘱。

李阳说，通常每天早上8点医生到岗，和夜班医生交接班后差不多8点半开始查房，一般到10点就查完了。但孙雪琦提到的医生总是花很多时间反复回答家属的问题，往往11点才能查完房。之后，组里的医生坐在一起，这位医生轮流给病人开医嘱，下级医生汇报新入院的病人的情况，有时要到一两点才结束。医院规定下午从3点开始上班。

因此，李阳经常看到孙雪琦中午只顾得上匆匆吃顿外卖，没有时间午睡。孙雪琦跟李阳提到过她下了夜班、完成上午的查房后下午还得去导师的门诊上做助手。空闲时、或是在带教医生在讲医嘱时，李阳看到孙雪琦坐在角落抱着电脑搞科研，“可能是在读文献、收集数据，或是在做统计分析。”

陈嘉月毕业后去了北方的一所大学读专硕，也是从研一就开学就上临床。刚开始工作时还不熟练，她在忙累的同时心理压力很大，生怕出错后给病人造成影响。每天下班前和睡前，她都要细细过一遍每个病人的情况。每天5点多下班后在她外面简单吃个饭就回寝室，开始坐在电脑前看文献、统计数据，状态好的话就会学到深夜两三点。但有时科室里工作忙，不是每晚都有“机会”学习，她更不敢轻易偷懒，因为要定期向导师汇报研究进度。平时她看到上级医生们也有忙不完的工作，也就一直不好意思求助，说服自己坚持住。压力大的时候，她也会吃镇静类的药物辅助睡眠。

《外伤重症中心》剧照

陈嘉月说，好在她的导师体谅学生在临床上的辛苦，基本上不给她布置杂活。但她和别的专硕生交流后发现，很多学生就像是导师的“私人助理”，要给导师写标书、项目申请书的初稿、给导师做PPT、在与药企合作项目中负责联系临床实验对象、定期随访。有时导师要举办学术会议，从最开始决定会议的日期、会议的海报设计，到会议的邀请、专家的对接、会场的布置，种种细碎的琐事都需要研究生来完成。

现在想来，郭新宇觉得应该是从去年6月开始，孙雪琦到了压力的临界点。

孙雪琦告诉郭新宇，同门师姐毕业了，很多活都要她顶上。导师手里有一些和药企合作的新药临床试验的项目，需要她去收集临床数据。她跟郭新宇抱怨说自己状态不好，跟谷霞请示能否先不参与整理数据库的工作，结果“被严厉批评了，说怎么可能只上临床，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情。”孙雪琦也在遗书中提到，在规培临床工作的同时，还得负责导师数项跟药企合作项目的入组、随访、伦理审核，帮导师做课程 ppt，做各种学会任职的申报和日常工作。

那段时间里，孙雪琦不怎么主动张罗聚会了，有时被朋友叫出来，郭新宇也看到她神色暗淡，很少说话。他看到孙雪琦不化妆时脸上看起来一点气色都没有，服用精神类药物后，原本还有些“儿童肥”的她消瘦了十几斤。孙雪琦也告诉他，她从小鼻窦就有问题，但一直没特意治疗，现在特别累的时候就会不住地流鼻血，一熬夜就心慌。

《欢乐颂》剧照

到了2025年8月，孙雪琦状态更不好了。有天郭新宇收到孙雪琦发来的长信息，说自己实在承受不了压力，买了一个骨灰盒放在桌上。看到这个消息后郭新宇赶紧出去寻找孙雪琦，后来看到她站在本科宿舍楼的楼顶一言不发。当时辅导员和几个朋友都在下面劝说她。郭新宇提议之后她可以申请换导师。之后孙雪琦从楼顶下来。

这之后，学校的老师曾叫包括郭新宇在内的几个朋友一起到办公室商量帮助孙雪琦的办法。他们都觉得去精神科住院能稳住她的状态。孙雪琦接受了这个提议，但她不喜欢住院，觉得在病房里不能看手机也不能外出，太无聊。这次住院，她被诊断出有“偏执”。她对疾病的到来也很恐慌，她在遗言中写到，“每一次给我开药都在说你的经历已经对脑部产生了不可逆的创伤。”郭新宇说她很担心有了这段病史她毕业后会找不到工作。

据郭新宇了解，学院后来确实找了另一个导师来带孙雪琦，但她已经在进行中的毕业论文还是在谷霞的课题下。郭新宇猜，可能孙雪琦觉得还是绕不开和导师接触，压力没有足够缓解。出事后，郭新宇跟孙雪琦的室友了解情况，得知孙雪琦的毕业论文送去预审没有通过，说是统计方法有问题，有一位小导师正在帮她修改。“可能她压力比较大”。

《机智的医生生活》剧照

北京的一家知名三甲医院的导师王坤看到孙雪琦跳江的事件后觉得很可惜。他觉得很大的原因可能在于导师和学生在各自的压力下缺少沟通，也受制度压力、管理缺失、心理健康、保障缺位等多重因素影响。王坤认为，专硕和规培并轨原本是一个对学生和医院来说“双赢”的设计。他告诉本刊，我国的医学培训制度最早是学习苏联和欧洲，在本科阶段设置六年制的学习，也有过一段时间实行五年制。研究生阶段则设置了偏向培养临床技能的“专硕”和偏向基础研究的“学硕”。但不同学校对学生的临床培养没有统一的标准，导致毕业生成为医生后水平参差不齐，于是国家又参考美国的规培制度，从2013年起规定所有医生在上岗前要完成三年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实际上，专硕的培养计划里原本也会安排学生到各科轮转，边工作边学习，“和规培的培养计划重叠度很高”，于是2015年国家将专硕与规培并轨，既给学生节省三年的时间，也可以填补医院的人力缺口。

王坤认为，原本专硕对学生的培养应该主要聚焦于临床技能培训上，对科研只做简单要求即可。比如北京的一些头部三甲医院只要求专硕学生在毕业时发表一篇论文，不限制刊物。论文涉及的实验只需要是通过收集患者数据而展开的临床研究即可，不需要学生花大量时间在实验室里做“老鼠基因”之类的基础实验——那是对学硕的要求。

《机智的住院医生生活》剧照

但王坤发现，这些年来受大环境的影响，大部分的医院和学校最近都在面临激烈的排名竞争，而决定排名的关键因素就是科研产出。王坤说，医院和学校首先对导师的科研产出要求越来越高，“每年都对导师的基金课题、发表文章有考核，考核不达标就不让你招生了”。“卷导师其实就是卷学生”。王坤认为，在科研竞争的这一前提下，导师最终会把压力传导给学生，要求学生有更多产出，做更多涉及基础实验的论文，这就需要学生花更多周末和节假日的时间看文献、到实验室做实验。

据王坤了解，湘雅医院一直属于在科研上特别“卷”的。各医院和科室之间比拼得很厉害，导师对学生的科研要求也特别高。郭新宇告诉本刊，学硕生毕业至少要发一篇SCI三区的论文，导师会署名“通讯作者”。但实际上导师都看不上三区的论文，学生发二区以上的论文才对导师的晋升有利。如果遇到对学术追求高的导师，可能会嫌学生论文质量不高，让学生先不要发表，把数据留下，让下一届学生再接着做实验。

今年54岁许淑华是江苏的一家医院的导师，她从2014年开始带专硕学生。她发现，这几年学校对于专硕生的毕业论文要求也越来越高，首先是对选题创新性的要求变高，需要学生花更多时间去阅读国内外文献。论文写成后要经过严格的盲审，对数据量、学术规范性都有许多要求。但专硕的理论课程学习时间一般都比较短，学生可能只能掌握一些基础的统计学、流行病学、试验方法等知识。一些学生有很大的自学热情，也有一些学生不擅长做实验，对统计学、数据分析掌握得都不深。还有学生因为平时临床工作的忙碌，论文进度一直拖延，到了研三的三四月份，本该把论文送去盲审，但学生都还没怎么动笔，最后很可能要延期毕业了。作为导师不止在情感上为学生难受，也会面临失去招生资格的压力。

得知孙雪琦死讯的第二天，郭新宇坐在宿舍里，想到孙雪琦之前曾端着自己炖的羊肉汤送来他的宿舍，那一刻他清晰地感知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离去了。他觉得深深遗憾。郭新宇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孙雪琦是在去年十二月底。那天几个朋友聚餐后，孙雪琦说她还要去附近看一个游戏的展览。当时郭新宇觉得孙雪琦看起来状态还挺稳定。临近毕业，他的论文压力也越来越重，之后几个月他们的交流少了许多。那时，他还有点羡慕孙雪琦，觉得专硕比学硕找工作容易。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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