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通牒”前美伊停火：“世界油阀”真能顺利重开吗？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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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尔木兹海峡正在显示出重启的迹象，但不是回到战争前的状态。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当地时间4月8日凌晨，在距离美国总统特朗普给伊朗划定的“最后期限”不到一个半小时之际，伊朗、美国均表示接受巴基斯坦提出的停火两周的提议，新一轮谈判将于10日开始。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同时发表声明，公布了经巴基斯坦向美国提交的10项停战条款，其中包括“经与伊朗武装力量协调的霍尔木兹海峡受控通行”，以及“制定霍尔木兹海峡安全通行协议，确保伊朗的主导地位”。

霍尔木兹海峡接近关闭的一个月以来，全球多国面临能源压力，油价上涨也危及上下游产业。伊朗近期提出了有条件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的方案，向非美国、以色列盟友国开放“付费通航”的选项。但业界普遍认为通航量难以在短期内恢复常态。

记者｜覃思

收费的重启

霍尔木兹海峡正在显示出重启的迹象，但不是回到战争前的状态。

3月30日，据央视新闻报道，伊朗议会国家安全委员会通过了拟对霍尔木兹海峡通行船只收费的法案，确立伊朗武装部队的管控角色，明确禁止美国、以色列以及对伊朗进行单边制裁的国家的船只通过该海峡。伊朗还表示将与海峡对岸的阿曼在法律机制框架内开展合作。

彭博社4月2日引述消息报道，伊朗已为通行海峡制定一套收费系统，相关细节正在逐渐浮上台面：船运业者首先须联系一家与伊朗革命卫队有关联的中介公司，提供船主、注册国籍等数据。船只通过革命卫队司令部的背景审查，确认与以色列、美国或其他伊朗认定的敌人无关后才开始讨论收费。各国将被分成五个等级，越友好的国家，越可能获得更优惠条件。油轮的起跳价一般是每桶1美元，以人民币或稳定币结账。这意味着，一艘运载200万桶原油的超大型油轮，“通行费”高达200万美元。付费后，革命卫队将发出通行代码和路线指示，船只须张挂注册国旗。航至海峡，船只通过高频无线电广播代码，就会有巡逻船出来护航。

3 月 7 日，由于美以与伊朗之间的冲突，一艘货轮停靠在霍尔木兹海峡外，阿曼马斯喀特的一处港口（IC photo 供图）

2月28日以来，霍尔木兹海峡这条世界能源命脉一直处在“事实性关闭”的状态。尽管伊朗官方否认封锁，但不时有船只遇袭的消息传出，船运保险公司不愿贸然出险，数据显示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量已经从每日上千艘降至个位数。

在战事的第五个星期，情况看起来有轻微好转，数据显示，自当地时间4月3日上午至4日晚间。根据船只追踪数据，截至4月3日的七天滚动平均通航船只数量达到了自2月底美以伊战事爆发以来的最高水平。越来越多的船只正在跨越海峡，其中包括那些与伊朗并没有明确关联的船只，甚至包括传统意义上被划为“美国盟友”的船只。4月3日，一艘法国集装箱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这是自一个多月前战争爆发以来，已知的首艘船东归属于西欧的船只通过海峡。

然而，具体哪些船可以通过海峡，多少船可以通过，一直缺少透明的规则，外界只能不断猜测，不敢贸然行动。伊朗的收费方案，是第一次试图这个“无人负责”的地带纳入官方管理的范畴当中。

收费方案传出之后，绝大部分航运公司仍在观望。上海亚凯国际货物运输代理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徐仲来告诉本刊，进入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性仍不明朗，发货并未重启。对于战前已经出海的货物，目前解决方案是走海峡外围的港口，再通过陆上转运至阿联酋、沙特，但已经实现转运的也只占极小一部分，因为战争附加费高昂，发货人、收货人和货运代理之间很难谈妥，大部分货柜仍在海上或港口滞留。“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大家都受伤了。”

壹航运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钟哲超告诉本刊，“战事当中伊朗方面不同发言人的说法时有矛盾，所以业界关注的不是谁的说法，而是实际上有没有通行的消息。”钟哲超说，目前业内普遍认为伊朗收费落实的可能性高，有几个原因，一是海事权威媒体《劳氏日报》爆出，已经有一艘油轮向伊朗支付了200万美元以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二是有主流媒体确认，伊朗正在对方案做进一步细化；三是特朗普已经放话，接受在霍尔木兹海峡关闭的状态下结束战争。

“收费将对全球航运的便捷性和经济性产生负面影响，但是影响多大，仍然很模糊。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海峡不在一国之内，伊朗还要与阿曼协商。未来走哪条航道？怎么收费？费用怎么分？变数还很大。”钟哲超说，船公司和保险公司对通航安全性的信心依然低迷，在战事未结束前，短期内海峡通航量大幅恢复的机会不大。

当地时间2026年4月5日，伊朗德黑兰，民众经过恩格尔布广场一处巨大的政治广告牌，牌上用波斯语写着“霍尔木兹海峡将保持封闭”。（图｜视觉中国）

西北大学中东研究所副教授曹峰毓表示，以目前通行船只的轨迹来看，伊朗有能力对过往船只进行管理，“不是预测，是已经在实施了”。此前《劳氏日报》指出，至少有九艘船只通过了伊朗海岸拉拉克岛附近一条似乎得到伊朗批准的“通道”，以便接受伊朗当局的检查。

“对于伊朗来说，收费肯定是比封锁更难的。”曹峰毓说，收费意味着伊朗要建立一套沟通、检查、报关、金钱交割的程序，军事成本比“过船就打”要更高。他认为，伊朗这么做主要是为了政治和外交目的——展现对海峡的控制能力，实现对美以及其盟友更有针对性的“制裁”，同时降低长时间封闭海峡受到的国际压力，而赚取费用应该是次要的目的。

曹峰毓表示，从国际法的法理上看，伊朗的收费做法缺乏明确依据，会受到其他国家反对，尤其对波斯湾沿岸其他国家来说。“一旦交了这个钱，就等于承认伊朗对于这个海峡的管控，虽然说是战时条件下，但也是一种承认。”

当地时间2026年3月22日，阿曼马斯喀特，阿尔比纳号散货船停泊在苏丹卡布斯港。（图｜视觉中国）

多国已经对海峡收费表达了强烈反对。4月2日，海湾合作委员会主席呼吁联合国安理会授权使用武力打通霍尔木兹海峡。海湾合作委员会由沙特、阿联酋、巴林、卡塔尔、科威特和阿曼组成。同日，在英国牵头下，四十多个国家的代表通过视频会议讨论霍尔木兹海峡危机。英国外长库珀在声明中称，“与会伙伴呼吁立即且无条件开放航道。”4月7日，联合国安理会就一项由巴林提出的决议草案进行表决，该草案“强烈鼓励”有意利用霍尔木兹海峡商业航道的国家协调“具有防御性质的行动”，以协助确保霍尔木兹海峡航行的安全与安保。草案得到11票赞成，巴基斯坦和哥伦比亚弃权，作为常任理事国的中国和俄罗斯投反对票，决议草案未获通过。

曹峰毓表示，除了美国，持反对意见的国家不太可能以强硬手段插手霍尔木兹海峡的事务，接下来可能会通过外交斡旋来解决海峡管控上的分歧。

而美国在此事上的态度也在发生变化。美国国务卿鲁比奥曾在3月30日称，绝不允许伊朗永久控制霍尔木兹海峡、建立收费系统。但4月3日，特朗普表示美国将在两到三周内结束对伊朗的军事行动，美国只有一个目标，就是确保伊朗不拥有核武器，“而这个目标已经达成”。至于霍尔木兹海峡问题，将留给其他国家解决，“我们跟那没关系”。曹峰毓说，这显示出美国的无奈，尽管油价上涨近一步加深美国国内通胀，但通过武力打开霍尔木兹海峡，恐怕将大大增加美国的军事成本。

4月5日，伊朗总统府负责新闻与通信事务的副主任迈赫迪·塔巴塔巴伊在社交媒体上表态称，只有在建立新的法律制度，并利用过往船税收入补偿伊朗在过往战争中遭受的所有损失后，霍尔木兹海峡才会完全重新开放。

世界油阀

霍尔木兹海峡几近停运的一个月，持续影响全球石油价格以及相关产业，给多国经济和能源安全带来冲击。

反映市场预期的伦敦布伦特原油价格已经从2月底的66美元飙升到了110美元，短短一个月增幅近乎翻倍。油价上次达到类似水平，还是2022年俄罗斯对乌克兰发起全面进攻之后。

中国石油集团经济技术研究院首席经济学家戴家权告诉本刊，海湾国家要把石油运出去，主要替代通道有沙特阿拉伯的“东西原油管道”、阿联酋的“阿布扎比原油管道”和伊拉克的“基尔库克－杰伊汉管道”，三条管道加起来，最多也只能填补霍尔木兹海峡日输油量的五分之一。“封锁了霍尔木兹这条线，全球石油供应缺口无法弥补，油价肯定要涨上去。”

在对冲研投研究院院长、能源化工专家周小康看来，“目前最悲观的人都可能低估了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影响”。

周小康告诉本刊，狭义原油口径的霍尔木兹海峡通航量在每天1500万～1600万桶，但如果考虑原油和成品油、化工用油，以及列入液体燃料口径的天然气液（NGL）和凝析油（condensate），全口径要达到2000万桶每天的量级。

周小康观察到，多年来，海湾国家为了提高油气资源开发的附加值，将产业链延伸到炼油和石化，波斯湾不仅是传统意义上的油气出口地，还是基础化学品和化工中间原料的出口地。这些产品的生产和物流出问题，会导致塑料、化纤等很多与大家生活息息相关的产品出现供应问题。“在石化行业，有‘油头化尾’的说法，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是一个连锁反应，会成倍放大对产业和宏观经济的冲击。”

随着油价持续上涨，全球多地政府开始采取节能、限价、释放储备等方式应对。菲律宾政府要求各部门临时改为四天工作制；泰国政府则要求大部分公务员居家办公；韩国政府30年来首次实施国内“石油价格上限制度”；日本政府要求私营、公营部门总计释放45天份额的国家石油储备，约8000万桶的释放规模创历史新高，是东日本大地震后释放量的1.8倍。

首先受到冲击的将是能源进口依存度较大的国家和地区，典型的是东亚的日韩两国。周小康指出，“日本的脆弱性不仅在于极高的原油进口依存度，更在于目前日本宏观经济的状况。日本虽然是全世界主要经济体中石油储备覆盖需求天数最多的国家，但长期通货紧缩，求通胀而不得的日本，近年来正在为抑制通胀而发愁，是主要经济体中极少数处于加息周期中的。且日元对美元的汇率持续走弱，一旦油价持续上涨，会带来很大的输入性通胀压力。一旦货币政策操作不当，不仅会危机本国经济稳定，还可能造成全球金融市场动荡。至于韩国，炼油和石化行业在与中国的激烈竞争中已处下风，经营压力本已很大，高油价下更会不堪重负。”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4日，日本东京，一家加油站的油价显示牌显示普通汽油价格已涨至每升188日元。受中东战争引发的原油价格大幅上涨影响，汽油价格出现上涨。（图｜视觉中国）

他还指出，一些东南亚新兴经济体，产业结构并不完整，例如菲律宾、越南、印尼人口都过亿，但缺乏大型现代化炼厂。这使得它们依赖成品油进口，一旦出口国为保国内需求而限制出口，将迅速引发油品短缺，从而拖累经济。“这种迹象已经在东南亚船用燃料油市场率先暴露了。”

欧洲也将是受到影响的重灾区，而且它的情况更为复杂，不仅有油的问题，还涉及天然气。俄乌冲突爆发后，四年来欧盟地区已将进口俄罗斯管输天然气的量降低到极低水平，这使得其用气严重依赖进口液化天然气。尽管欧洲进口中东天然气的占比不算高，但供应形势脆弱，不能允许任何一个来源持续出现问题。波斯湾开打后，由于液化天然气不便存储，卡塔尔等国的天然气田率先停产，而且迄今几无天然气船冒险通过霍尔木兹海峡，断供比有条件部分绕行的石油更严峻。“目前全球天然气供应链正在重构中，欧盟很难承受俄乌冲突后的新一轮冲击。现在正好处于春季消费淡季，理论上尚有时间追回库存回建的进度，但如果物流中断时间拉长，由于供应源头就出了问题，是很难弥补缺口的，气价完全可能受低库存的影响，在夏季用电高峰到来前就陡然上升。”

伊朗为何能控制海峡？

“霍尔木兹海峡的开放和安全与否，伊朗一直是对此最有话事权的中东国家。”曹峰毓说，这首先和自然地理条件有关。从地图上看，伊朗的辽阔国土，从北方包裹着海峡以及波斯湾内的漫长海岸线，而南面的国家在海岸线长度上显然不及伊朗。而从文化和政治上看，伊朗是波斯湾内唯一的“大国”。“与南岸由殖民者人为划分、部落松散联合而成的的年轻国家不同，伊朗是海湾地区是海湾地区唯一在近代欧洲殖民时代未被正式吞并或直接建立殖民政权的古老民族国家，而且人口众多，农业和工业基础相对深厚。因此，伊朗在波斯湾沿岸国家中长期保持相对的力量优势。”

不过，决定海峡局势的还有区域外的势力。曹峰毓说，在1990年到1991年的海湾战争之后，伊拉克的军事力量遭到毁灭性打击，无法再制约伊朗，剩下的地区大国沙特整合南岸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成员的海上力量，但不论是人口还是武器装备均不足以制衡伊朗，于是深化与美国的同盟，期望其成为维护地区稳定的依靠，美国由此在波斯湾确立了大规模、持久的军事存在。

中东地区的彩色卫星影像。图片中央是阿拉伯半岛，半岛右上方的弧形海湾是波斯湾，“人字形”的狭窄海峡是霍尔木兹海峡，这也是波斯湾连通印度洋的唯一海上通道。半岛左下方为红海，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受阻后，有部分商船正在考虑从红海绕行，以进入沙特阿拉伯的吉达港（视觉中国供图）

这个联盟有着务实的利益基础。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研究员章远告诉本刊：“阿拉伯的海湾国家是‘安全’的消费国，花钱购买美国的安全服务、安全支持、安全保障，同时出口能源。美国则是能源的消费国，出口‘安全’。”章远长期研究中东局势和伊朗政治，她说，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成立后，反美的政治主调推动伊朗冷战期间与苏联有过军事合作。冷战结束后，伊朗则积极寻求包括俄罗斯在内的支持以尽可能平衡美国的地区影响力。此后，波斯湾形成了两股由沿岸和域外国家组成的事实上的安全张力关系，一边是伊朗和俄罗斯，另一边则是阿拉伯国家与美国。霍尔木兹海峡的局势紧张还是缓和，就取决于这两组力量的此消彼长。

伊朗一直处于风波之中。2018年，美国退出伊朗核协定，让本来缓和的局势出现倒转，此后伊朗和美国屡次走到战争边缘。2025年6月13日，以色列空袭伊朗核设施及军事据点，数小时后伊朗向以色列多个目标发射超过150枚弹道导弹及逾100架无人机，随后美国介入。2026年初，形势进入新一轮僵持；1月，美国开始向中东地区增派军事力量。

曹峰毓认为，局势的日益紧张，绕不开5000公里外的俄乌冲突。曹峰毓说，从2022年持续至今的胶着战事，使俄罗斯不得不在世界其他地区收缩军事力量，把军力投入乌克兰战场。“这限制了俄罗斯为伊朗提供有力军事支持或威慑的能力，使伊朗在面对美国及其盟友的直接战略压力时，处境更为孤立与严峻。”

与俄罗斯的退场相关，伊朗的其他军事盟友也在近两年被削弱。章远提到，“伊朗曾经建立过非常有实力的什叶派的‘抵抗之弧’，其中包括黎巴嫩真主党、巴勒斯坦哈马斯、伊拉克的什叶派民兵组织、也门的胡塞武装以及叙利亚”。但是2023年“阿克萨洪水行动”之后，在以色列强大的军事压力和美国支持下，这个联盟已经失效，也无法给伊朗起到安全上的缓冲作用。比如，因为叙利亚巴沙尔政权这个前盟友的倒台，以色列的导弹才能越过预警和防线，更轻易地到达伊朗领空。另外，这两年伊朗的国内政治也有比较大的社会治理压力。也许是种种薄弱的迹象，让对手看到了可乘之机。

中国石油集团经济技术研究院院长、能源地缘政治专家陆如泉告诉本刊，以前伊朗曾多次“话语威慑”要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但从未有实质的举动。陆如泉表示，拦住伊朗的，不是能力不足，而是代价太高。伊朗的经济当中，石油出口和对外贸易占据很大一部分。而且，封锁海峡意味着伊朗将与所有波斯湾国家和石油进口国站在了利益对立面，并且触碰美国的底线，“封锁海峡是美国绝对不能容忍的，美国可能因此推翻他的政权”。

章远说，对伊朗来讲，霍尔木兹海峡是它面对“超级大国”最重要的战略支点——用哪怕很小的力量，也可以撬动沉重的政治杠杆。在霍尔木兹海峡，伊朗可以采取“非对称作战能力”：即便海上和导弹实力都不及美国，但只要利用水雷、快艇、无人机集群战术，就能破坏船只和航道安全，它甚至也不需要精准解决所有通过海峡的船只，只要制造伤亡的可能性，使得没有船只敢冒险通过，封锁就实现了。

在陆如泉看来，今年3月是伊朗第一次事实上对海峡实现近乎封锁的局面。他坦言这超乎了他对“一般情况”的构想。“当伊朗自己面临生死存亡、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他要奋起反抗、背水一战，那任何手段他都可能实施。”

脆弱的能源结构

伊朗的封锁能够维持多久，陆如泉觉得眼下很难看清。虽然外界普遍认为伊朗在受到美国制裁的半个世纪国力积弱，但是伊朗也在这样的约束中找到了一条发展国内经济、绕开制裁的办法，包括造“影子船队”运油，加上伊朗的国内矿产、淡水和自然资源都相对丰富，保持着中东国家之中最完整的工业基础。彭博社汇编的船舶追踪数据也显示，伊朗给霍尔木兹海峡开了一个口子，允许与本国相关的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这些都让伊朗的抵抗力量存续。

“霍尔木兹海峡安全问题的实质在于国际石油贸易对该海峡的过度依赖，而在霍尔木兹海峡以往的安全危机中，威胁通过封锁截断波斯湾的石油出口，一直是伊朗抵消美国军事优势的重要手段。”曹峰毓说。

陆如泉说，封锁之所以影响这么大，跟俄乌冲突对世界能源供应格局的改变也有关系，俄罗斯遭制裁让中东地区的能源地位陡然提升。俄罗斯是世界三大原油生产国之一，同时也是世界第二大天然气生产国，在世界能源格局中的地位举足轻重。2022年俄乌冲突之后，美国主导对俄罗斯的能源出口制裁，世界主要能源消费国纷纷在全球寻找替代供应。欧洲国家一直依赖着俄罗斯的天然气，不能从这里进口，只好将庞大需求转向美国以及沙特、卡塔尔。日本也大幅减少了从俄罗斯的石油进口，更加彻底地依赖中东石油。这让世界能源供给更加牢固地系于一条脆弱的航线。

3月11日，成立于上世纪石油危机中的政府间组织国际能源署（IEA）宣布将释放4亿桶战略石油储备，缓解冲突造成的油价上涨状况。周小康告诉本刊，IEA这一决定宣布后，油价并没有相应下跌，反而继续上涨，这反映出市场的悲观预期。毕竟，石油储备只能应急，无法应对海峡长期封锁带来的供应短缺。

“国际能源署已经确认了本次每天1000万桶量级的供应损失，承认这是历史上最大的一次供应冲击。联合抛储达到了4亿桶，远远超过2022年俄乌全面冲突。即便如此，也不能弥补每天千万桶无限期的持续供应损失。”周小康表示，美国是全球石油战略储备最多的国家，但距离峰值也已大幅下降：2022年之前还有超过6亿桶，而现在只有4亿桶出头。本轮抛储，美国要执行1.72亿桶，120天抛完，相当于消耗掉42%的战略储备。

当地时间2026年4月6日，美国佛罗里达州迈阿密，卡洛斯·费雷在加油站为车辆加油。2026年4月初，佛罗里达州汽油价格已涨至每加仑4美元以上，因伊朗战事影响全球石油供应，导致原油成本上升。（图｜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3月12日，美国政府发布了一项为期30天的豁免，允许各国购买目前滞留海上的俄罗斯原油和石油产品。这是美国政府自制裁俄罗斯以来，罕见“解禁”俄罗斯石油。“在（美国）页岩油大幅增产的年代，人们对上世纪的两次石油危机越发淡忘了。但危机其实从未远离。”周小康说。

章远在自己的论文中细数过，从2019年以来，不管是中国，还是俄罗斯、以色列、伊朗、欧盟、美国，都提出过一些在霍尔木兹海峡建立维护能源运输安全的国际组织和安全合作平台的构想。然而，一些停留在倡议阶段，另一些则没能涵盖沿线所有国家。“从效果来看，这些安全机制都没有有效阻止今天战争的发生和接下来可能的严重封锁。”章远解释，之所以难以达成最广泛的能源运输安全机制，这里面有中东国家的历史、宗教因素造成的信任缺失，也因为这些国家治理能力不平衡，缺乏地区内生的主导国，而且多数海湾国家缺乏军事自主性，哪怕建立了名义上的联盟，也常表现出“海合会不合作，阿拉伯联盟不联合”的迹象。

“可以说，中东地区从未形成过真正意义上能维护海上能源秩序的区域安全合作机制。”章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