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视第一的内娱爆款综艺，凭“翻车”重回顶流？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4-18·阅读时长21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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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打破了外界对于“中女”的偏见，可有些时候，它依然在迎合、甚至强化着外界对于女性的一些偏见。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今年，《乘风破浪的姐姐》迎来了它的第七个年头。回望2020年，节目横空出世，以30+女性竞演综艺的定位，为“中女”（中年女性）正名，让“中女”成为一种可视化的公众叙事。

虽然始终是内娱女性综艺的顶流，但《浪姐》也难逃“七年之痒”的考验。在此前的六季里，《浪姐》一直存在一个未解的“悖论”：节目一方面高举高打打破“中女”偏见的立意，另一方面，节目赖以生存的“人气大于实力”选秀赛制，又在无形中消解着这一立意。

这一次的《乘风2026》首次以全程直播的形式亮相，试图从形式到内容发起全面突围。无剪辑的实时播出，极大提升了观众的参与感，节目话题性爆表；在内容上，直播的形态理论上为公平竞技提供了可能，避免节目的高立意被赛制黑箱所消解，力求让女性价值的表达落地生根。只是，直播的锋刃究竟是劈开了新路，还是划开了旧伤？

文｜曾于里

编辑｜薛蓬

直播能否弥合“悖论”

在此之前，为了应对“综N代”的自我重复、审美问题困境，《浪姐》并非没有尝试过突围。从《乘风2023》主打国际化与文化碰撞，到《乘风2024》在选人机制和舞台设计上锐意求变，再到《乘风2025》走向户外天地，每一季都在努力寻找新的增量。

这一季，《乘风2026》全面拥抱直播，可以看作是该IP在第七个年头的破釜沉舟之举。全程直播的难度非常大，几十个人同处一室的调度、数小时不间断的流程控制、突发状况的即时应对，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在观众的眼皮子底下一气呵成，这对制作团队的专业能力与心理承压都是前所未有的极限考验。

《乘风2026》剧照，下同

当然，高风险，也高收益。就目前播出的节目来看，直播带来的首要且最直观的红利，是节目内容与观众反应形成了实时联动，观众参与感空前提升，节目的热度也迎来爆炸式增长。

王濛在初见面直播中脱口而出的“太磨叽了”，瞬间登上热搜，而她本人随即在后续直播中提及此事，这样的互动效率在录播时代是不可想象的；初舞台上半场代斯、何宣林面临淘汰危机时，现场观众的抗议声和弹幕中刷屏的“黑幕”质疑，倒逼节目组在直播中临时修改规则，取消了初舞台的淘汰，观众的实时声量第一次撬动了赛制的走向；倪萍因打分时的情感倾向引发争议后，在第二天直播的下半场便主动开口道歉，连说三个“我错了”，这让原本可能发酵为信任危机的争议有了一个相对诚恳的出口……

即便直播舞台上不够完美的现场，也因其不加掩饰的真实性而成为社交平台上的传播爆点。初舞台时，阚清子哽咽着唱完《爱的代价》，她的声音因情绪失控而颤抖、走调，歌词中关于失去与成长的重量却因此变得具体可感，其感染力远超任何一次完美的录音室版本。

更为关键的是，全程直播的形态，在理论上为弥合节目立意的“悖论”提供了一种破题路径。

按照节目先导片给观众的讯息，直播意味着“零修音、全开麦，真实面对观众”，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公演的舞台将真正成为一个相对公平的竞技场。没有了后期修音的粉饰、没有夸张的垫音，每一位姐姐的唱跳实力、气息控制、现场感染力，都将被赤裸裸地置于屏幕内外观众的耳朵和眼睛之下。如此，实力被看见，进步被尊重，这档标榜女性价值节目的底线公平就能得到更充分的践行。

可惜，当《乘风2026》的直播大幕真正拉开，其双刃剑的另一面也毫不留情地显现出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直播带来的时长失控与流程冗长问题。

譬如初见面，四个半小时；初舞台直播分为上下半场，合并计算超过七个小时；一公选歌组队环节同样采用直播，四个半小时；一公小考取消直播，采用了录播，一个半个小时；第一次公演上下两期六个小时……这意味着观众如果完整追到第一次公演结束，需要花费整整24小时，这已经相当于一部电视剧的时长了。

在以往的录播模式下，同样的内容体量经过后期剪辑，时长通常只需直播的四分之一甚至更少，大量冗余的走流程、等待、寒暄内容都会被精简掉。而直播模式下，它们被原封不动地交付给观众，内容的绝对时长增加了，单位时间内的信息密度却急剧下降。因此，直播的热度虽高，但完播率需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社交媒体上那些铺天盖地的热搜话题和名场面切片，究竟有多少转化为了对正片的有效观看？

如果说直播的冗余，是直播很难规避的副作用，尚可容忍；那么，直播所标榜的“全开麦、无修音”原则，在实际执行中并未做到一视同仁，反而强化了立意上的“悖论”。

在初舞台时，很多姐姐唱歌时夸张的垫音甚至盖过人声，已经引发不小的争议；但没料到，一公直播的上半场，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出现了多组表演疑似对口型、全闭麦预录的情形。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那些选择真实——真唱、不修音的组合，却需要承担走调等带来的低票风险。毕竟，现场掌握投票权的观众并非人人具备专业的声乐辨别能力，在嘈杂的演播环境中，当预录音轨与舞台表演同步播放时，许多人未必能清晰分辨哪些声音来自姐姐的喉咙、哪些来自提前灌录好的音轨。当“真”与“假”无法被现场有效识别和区分时，直播所承诺的公平竞技便成了一句空话。

投票标准的“模糊不清”，进一步加剧了这种不公。就像一公下半场被淘汰的维妮娜直言，“我不知道在这个舞台上的评分标准到底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正因为是直播，所以屏幕前的观众对于姐姐们的实力一目了然，可投票标准依然是人气大于实力。那些实力更强但人气稍逊的姐姐，她们的完成度再高也难以转化为票数；而那些身处“危险组”、面临淘汰风险的姐姐，最终离开的也不是表现最差的，而是最不被观众熟悉的，或者说人气最低的。

所以，跟此前几季节目每一次公演的淘汰一样，《乘风2026》一公后淘汰的赵子琪、维妮娜，让很多观众为她们惋惜心疼，也有一些“本该被淘汰”的姐姐被骂上热搜。我认为任何一个姐姐都不应该被骂，这样的情形是节目立意“悖论”的必然结果——节目年复一年地沿用同一套偏爱话题与人气的淘汰逻辑，让“低人气”的姐姐重新演绎了一遍她们在现实生活中被不公平对待的困境。《乘风2026》淘汰环节被骂上热搜的流程，以前几季不都是这样走过吗？如果节目组重视这一点，在后几期的公演中，或许我们还能期待真正“一个标准、全开麦、不修音”的直播。

“中女”的立意与消解

平心而论，《乘风破浪的姐姐》的出现，其意义远超一档普通的综艺节目。

彼时，国产综艺市场仍被青春选秀、亲子综艺、情感综艺主导，中年女性的形象在屏幕上大多是单一且刻板的：要么是围着家庭打转的母亲，要么是被年龄焦虑裹挟的“过来人”……而在娱乐圈，中年女明星也面临着“无戏可演”“被定义”的困境——年过40，她们往往只能饰演20+女演员的母亲，很难再拿到有层次、有魅力的主角角色；她们的身材、容貌稍有变化，就会被网友吐槽“颜值下滑”“不复当年”；她们的野心、锋芒，也会被视为“不合时宜”“过于强势”……

如此市场背景下，《乘风破浪的姐姐》集结了30位30岁以上的女艺人——有的早已功成名就，有的则因为年纪等原因淡出大众视野，站上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团竞技舞台，试图重塑“中女”的价值。

在此之前，没有一个舞台是专门为30+、40+、50+的女艺人集体打造的，《乘风破浪的姐姐》第一次将聚光灯完整地打在这一群体身上，让她们成为舞台绝对的中心。在这个舞台上，“年龄即贬值”的社会偏见正在受到正视。48岁的宁静、49岁的陈松伶、50岁的钟丽缇、52岁的伊能静，以及众多40+、30+的姐姐，用行动证明了“中女”的另一种美——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坚韧与通透。

《乘风破浪的姐姐3》剧照

姐姐们中的大部分并非唱跳科班出身，她们站在女团竞演的陌生赛道上，本身就是在传递一种价值信号：“中女”依然可以去挑战全新的领域，去跨越舒适区，去完成一次对自我的超越，“中女”的可能性边界被一再拓宽。

如今，“中女”的概念已经越来越流行，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中女”的价值与困境，越来越多的影视综艺聚焦“中女”，但我们不能忘记，7年前《乘风破浪的姐姐》对“中女”叙事的开拓性意义。

到了《乘风2026》，节目组抓住了当代女性的另一个核心困境：“有多少完美的她，代替真实的她，出席这个世界。”社交媒体时代，很多女性被“完美人设”所裹挟的焦虑，节目要强调的是，女性的力量不在于将自己打磨得毫无破绽，而在于接纳不完美的真实，从他人目光的审判中夺回了定义自己的权力。

虽然立意很好，但任何一档节目连续做七季，都会面临审美疲劳的困境，《浪姐》也不例外。除了第一季几乎热播到底，之后几季《浪姐》普遍陷入“高开低走”的怪圈。除了审美疲劳，《浪姐》始终存在一个令观众如鲠在喉的“悖论”，即，节目“人气大于实力”的淘汰机制本身，一直在消解着它的高立意。

女团赛制是可行的，只要淘汰机制足够的公平公正：实力很强的姐姐，比如专业的歌手和舞者，能够持续稳定输出高质量的舞台，有理由获得更多机会；而那些实力很弱的姐姐，只要在节目过程中有明显进步，能够展现出“中女”突破自我、超越自我的精神，也理应被认可、被留下。注重实力、也鼓励进步，节目的“中女”立意才能真正落地。

可实际情况是，《浪姐》系列的淘汰机制一直都很“谜”。它名义上由现场观众的投票决定，但在实际操作中，“女团”这一工业产品形态所裹挟的流量逻辑，使得“人气”和“话题度”成为了比“实力”和“进步”更具决定性的因素。这背后是一种非常保守的制作思维——节目组不敢冒险让那些不善营销的实力派走到最后，宁可稳稳地抱住那些自带流量、能扛话题的“人气王”。

在往季的录播模式下，节目组拥有强大的后期剪辑权，可以通过镜头分配、故事线梳理、花字引导，包括后期的修音技术，来塑造某些重点捧的姐姐的形象，放大某些特质，或掩盖某些不足。后来有些观众就用“皇族”来概括这些姐姐，而几乎每一季都有所谓的“皇族”，保送到成团。

人气大于实力，这让节目陷入一个自我否定的逻辑怪圈：究竟是让所有类型的“中女”都获得均等的被看见的机会，还是在不自觉中重复着男权社会的运行规则？在这个规则下，那些更符合传统审美（漂亮）、更善于自我展示（高人气）的女性，依然是赢家通吃的存在；而那些不以外貌取胜、不善于或不屑于制造话题、专注于专业本身的实力派女性，却依然处于弱势一方，面临着早早被淘汰的命运，连公平竞争的机会都被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