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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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年初,一组神话般的数字悄然流传起来:“3人团队、48小时、3000元做出5亿播放量的AI短剧”。短片《霍去病》一夜爆火。
这些“谣言”早已被导演杨涵涵一一澄清:不是3个人,团队有20个人,其中3个人参与制作。不是48小时,是4天。不是只花了3000块钱,是算力成本不到3000元。不是80集短剧,而是6分钟短片。而5亿的播放量,不知源头出自哪里,因为分发平台众多,团队从未、也无法统计具体播放量数据。
但它带来的震荡在业内外蔓延开来。有公司老板苦不堪言——甲方来兴师问罪,指责他报价过高,拿着报道问他“为什么别人这么便宜能做出这么好的效果”。他还痛斥这种报道就是在“坑人”,因为杨涵涵宣称自己不是科班出身,不少“小白”看了后都觉得自己也能做,花了大量金钱时间才发现行不通。
大多从业者在提到这部片子时都直言,“技术非常一般,谁都能做出来”,不愿和我具体讨论影片的制作细节。一位同行甚至上升到玄学层面,翻出杨涵涵大年初五发的朋友圈,配图是一桌子果干蜜饯,中间插着三柱香,写着“今年我家的财神已经请进来了”。她评价:看她这么大阵仗的拜财神,真有用,明年我们也得学她拜一下。
最初流传起来“神话”般的数据承载了大众对于AI能力的想象。这些想象有诸多夸张的部分,也有一些真实的碎片。比如,导演杨涵涵是个从未接触过影视行业的“素人”,靠自学AI做出了这条短片。
她的公司坐落在武汉市硚口区一个AI创业大楼的4层,一共就两间屋子,公司名也很“接地气”,就叫“武汉杨涵涵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她从2025年初接触AI影视,最初,只是为了给自己卖的热干面打广告。团队的成员,很多都是以前热干面公司的员工,人手不够,她把客服也拉来做制作人。
这样的草根团队,如何制作出《霍去病》这样的现象级短片?AI和普通人之间的距离又有多远?以下是导演杨涵涵的自述:
无心插柳的爆火
《霍去病》能火成这样,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和很多短剧公司不一样,我不走大量生产短剧,跑流量的路线。我们全平台的账号都叫做“杨涵涵AIGC”(注: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因为我希望能用AI实现更多可能,而不是局限于短剧这一个赛道。
平时,我们大多是做一些承制的工作,什么都接,比如纪录片导演希望能用AI还原一些特效场景,短剧平台会找我们做剧,广告公司会找我们做AI的广告片,都是按分钟报价的。这些业务外,闲的时候我们就会做一些自制短片,发在视频号、抖音这些平台上。这些自制片除了一点流量收入外赚不到钱,并不“划算”,但自制在创意和题材上都可以不受限制去探索,更多的是一个技术探讨和分享,让大家关注到我们,或许能带来一些长期的影响力。
《霍去病》就是属于这种自制短片。那时,我们刚刚结束一个大项目《猝死后,我成了地府优化师》(下简称“《优化师》”),是一个标准80集短剧,团队里所有人都投了进来,做了一整个月。做完之后,团队所有人都有点精疲力尽,我想可以做点轻松的短片调剂一下口味。
就这时,纳米漫剧问我能不能用他们的流水线做条片子,题材选什么,怎么做,都我们自己来决定,他们提供算力,宣传时候带上他们名字就可以。正好团队的人闲下来了,相当于“顺手”就做了。
所以《霍去病》,我们完全是当一条普通的片子来做的,没有那些绞尽脑汁的构思和筹备。
首先,肯定做ai擅长的东西,玄幻、悬疑、历史——总之是“大制作”的东西。原因很简单:细微的人物刻画,情感类的内容反而是它不擅长的。科幻的短片我们之前做过,这次就想做个没做过的,试试历史类。历史类短片,做大场面,那不就是打仗,千军万马吗?
我当时就让AI给我列出了30个能够用到战争场景的古代英雄或故事。AI给出来的就有霍去病、辛弃疾、岳飞、花木兰、项羽等等,我一眼看中的就是霍去病。一方面,其他的历史人物都有很高知名度了,做不出什么新意;另一方面,我们就想做一个几分钟的短片,项羽、花木兰这些人物故事太复杂,几分钟怎么也说不完整,但霍去病你只要讲清楚一件事就可以了——封狼居胥。
21岁的少年将军远征匈奴大胜,在狼居胥山举行祭天仪式。那是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刻,功勋、荣耀、称赞接踵而至,人人都认定他未来大有可为,而却在他两年后因病突然离世,死在他人生的顶峰。这个故事本身,就有足够的戏剧张力。
确定好了之后,推进很迅速。我负责编剧、导演和分镜,一个同事负责AI生成制作,另一个同事负责音乐音效剪辑。整个制作过程就花了四天时间,第一天生图,第二天生视频,第三天剪辑,第四天补分镜完成最终版,然后就发出去了。
整个过程中,唯一有些纠结的地方是最后的调色。颜色好不好是一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给AI让它一键生成。调色的时候我一直站在后面,说“这不行,再调”。我也说不清哪不对,有的颜色出来你就是觉得不高级。重复了得有上百次,我才终于觉得“这回对了”。
我们后来复盘,本子一写,分镜一做,开始制作,就是我们一个正常生产流程。现在,《霍去病》的画面分辨率在1080p到2K之间,这个画质在手机上看肯定够用,如果我当真打算把它当“精品”打磨的话,肯定会花些时间把画质全部“刷”成4k,所有画面都要再补充细节,能直接搬上大银幕看。
所以《霍去病》的火我们很意外。一开始,我们在全平台的视频号上发了发,流量平平无奇,就小几百万。后面不知道被谁搬到了外网上,在外国的视频平台上先火了起来。台湾的、韩国的导演都跑来联系我,还有人要买版权。然后,国内开始出一些报道,开始流传起一些“谣言”,我开始忙着辟谣。
《霍去病》火了有喜有忧。要说不好的,网上很多人在骂我“虚假宣传”,我也很冤枉,我根本没宣传。好的是,有更多人看到了我们,现在,我每天早上四点起床上班,到上午九点结束一天制作方面的工作,之后,就是见各种人。投资人、媒体、各大视频平台、影视公司,都找过来希望合作。我们的“排单”已经排到了6月份,还准备把《霍去病》扩展成80集短剧版。
“诞生”于热干面的AI电影人
我最初接触AI,是在2025年初,我要给我们的热干面拍个宣传广告。真拍起来发现,实在太难了,一碗面放在那儿,你得去前期准备,煮面,调色,试灯光……一套操作下来起码得费几个小时,面放一会儿它就坨了,折腾几遍都拍不出来好看的。
我当时是没招了,心想,要不让AI帮我生成一个试试吧,没报多大希望。我就跟AI说“帮我生成一碗热干面,要一个中式背景”。结果生出来的图很漂亮:规整的中式背景墙,前面一个精美的瓷碗,一碗面,还有点烟雾缭绕的“锅气”在上面。这张图生成的一瞬间,我就惊呆了。对我们这种资金能力有限的小电商来说,AI生成和实拍,就像油车跟电车一样,根本不能比对。油车还在打火的时候,电车“啪”的就走了。
发现AI的这项技能后,我就开始折腾研究。我当时试着做了一个一分多钟的短片叫《画皮》,也是宣传热干面的,剧情是一个妖怪变成十个不同的美女去勾引一个书生,有仙姑有狐妖有小姐等不同身份。如果我要到现实中找这些演员,长这么漂亮不好找,找这么多又很贵,每个人还要换不同的服化道。但我在网上生成,想生成什么样子就生成什么样子。
这让我一下看到了AI影视的可能性。我用它做广告那叫暴殄天物。它绝对不是做广告的东西,它是可以做电影的!虽然当时是很早期,AI还是有点笨拙,但是你可以看到它的上升空间有多高。
那个时候说我想用AI做电影,可能别人都觉得我疯了,你也不是影视出身的,也没那么了解AI,怎么做?但我有了前面这些经验,很坚定地觉得这事儿能行。
我一直是个挺能折腾的人。我从小学小提琴,本科在星海音乐学院学音乐表演,研究生跨专业去了重庆师范大学读马克思主义,毕业到了武汉工程科技学院学工处,后来“升”到了乡村振兴学院的副院长。但这种铁饭碗的工作,一眼看得到头,我干久了又觉得没劲,不甘心。2023年,我辞职加入了“七姊热干面”做电商,负责内容运营,和老板相当于合伙人的状态。
我对工作的期待就是自己喜欢,能在里面实现自我价值的,所以想做什么,都会敢去尝试,而且做的很拼命。从小到大,我父母都不会“鸡”我,因为他们都觉得我太努力了,反而总是担心,我这种性格把自己活得太累了。
我不觉得我做电影是异想天开,我从小学就喜欢看书写东西,初中开始喜欢郭敬明,喜欢写小说。郭敬明最后,不也成了郭导了吗?
我不仅自己做,还和当时的老板“洗脑”,说这就是未来的风口,带着我们组的3个小伙伴扑在这上面。后来觉得人手不够,又把隔壁运营组一起并过来。热干面公司的客服都被我拉来做动画生成(注:制作人),热干面的客服工作干脆就外包。
那是AI的初期阶段,没有太多的竞争对手,大家都在一个起跑线上。我会去买很多很多的会员,去试怎么让AI生成的效果更好。我发现这个经验我试出来以后,网上别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不断在给我正向反馈。我不仅自己会,当我摸索出一个新的东西的时候,立刻会形成方法论,让团队里所有人都会。
我给他们画大饼,说咱们以后是要做AI电影的。我们团队的人也分两派,一派听到就呆了,指指自己:“做电影?我?”另一派就没想那么多,“来,干呗”。
起步并不容易,因为AI远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聪明,有时要靠人力的笨功夫。比如我们要优化提示词,一个画面,我得跑几十上百次,后面才知道什么提示词,什么结构是AI能够懂的。比如说,AI它是不太懂方向的。往左跑、往右跑它不懂,生成的总是鬼畜视频,我们摸索了很久才发现,你说它跟镜头的关系,把提示词换成“你要靠近/远离我的镜头”,它就会懂。
早期的作品,受限于大模型的能力,生成的东西很多都驴唇不对马嘴。《画皮》1分22秒,我们4个人做了10天,在那个大家都“白嫖”算力的年代,开了3个会员,花了一千多块钱。后来还有一个短片做出来4分多钟。但是我起码出了2000来条视频,每条5秒钟,才拼拼凑凑出那个短片。单算视频生成的成本,每条差不多要5块钱。
很多问题是在实践里慢慢发现的。做《画皮》的时候,我就问很多人说你看懂了吗?有人就说没看懂,你那个男演员有时候会变。我就发现了这个最基础的问题,当时AI生成的片子没法实现人物一致性。直到5月份大模型迭代了一次,我们才基本上能够实现80%的一致性,实在实现不了的地方,我就用最原始的办法,P图给它P一致了。
此外,还有场景一致性、故事延续性等等。以前大模型用一张图,每个镜头角度看上去都是一模一样——就是穿帮,后来我们是通过建立空间引擎,设定前后左右四视角的这种关系,才勉勉强强解决了空间一致性。故事的延续性也是一样的,以前没法走“剧情”,只能通过旁白的方式念出来,它就不高级。我们在这个地方卡了三四个月,不断优化提示词,最后随着大模型的迭代,一个叫“Nano Banana”的模型推出,才算是解决了这个问题。
以往很多想法无法实现,是受到模型能力的限制,所以模型的每次迭代,都是一种助力,让更多想法成为了可能。到了去年11月,我们推出了一部短片叫《机械心与狗尾巴》,拿到了腾讯视频AI短片创作大赛的一等奖,这也是我认为我们做的最好的一部片子。
在这部片子里,画面质感、镜头语言都“出来了”,而且用了很多影视级手法。比如开头这一幕,机器人的手指一根接一根的抬起来,我们是想做一个刚刚苏醒的人的感觉。他手放在这儿,你要控制他的手不是一下抬起来,而是缓慢地动起来,要靠很精细的提示词才能实现。
而且不止机器人手动,我要整个场景配合动起来。后面背景做了虚焦的质感,前景是有一些沙尘在空气中飘过,可以若隐若现看到非常多的颗粒。这时候,镜头再聚焦到机器人的手指,才能营造出那种苏醒感。氛围感、光影感、情绪感,这些全部都要描述进去。
想要做到这些,一是要靠大模型的能力,否则我们有心也无力;二是要靠脑子,如果我们自己都想象不出这样的画面,那怎么能让AI来创造一个呢?
人的价值
我觉得《霍去病》火了,还有一个原因是,这是在seedance2.0出来之前我们做出的东西。seedance2.0是一个颠覆式的革新,降低了技术门槛,输入剧本就能自动画分镜,出视频,肯定能够更高效快捷的做出《霍去病》这样的内容。
想做一个普通作品足够了,但他们做不出我这种效果。大模型能力虽然重要,真正决定了创作的上限的,还是人本身。
在《机械心与狗尾巴》之后,以前那些“卡脖子”技术算是暂时解决了,我们生产的顺起来了。我接下了一个大项目,承制腾讯的短剧《优化师》。
我的目标很高,我希望能够做出一个“行业标杆”一样的东西,而不是像很多流水线短剧一样虎头蛇尾。在这个前提下,120分钟短剧和5分钟短片的制作,难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为了防止AI生成的乱,我们坚持用“图生”的方法去做视频,就是先生成图片,再让AI基于参考图进行创作。比起根据文字直接导出视频的“文生”,工作量要大上很多,每个5秒的镜头,都至少要2-3张图。
以前同事们都管我叫“卷王”。在高校工作的时候,年底汇报,大家都写个纸就上去念了。我不是,上去:“请看PPT,现在由我开始给大家演讲”,他们就在底下“蛐蛐”:“卷王又开始了。”
卷王的作风延续到了现在。我觉得自己再努力做个友善的领导,几乎不会说重话,就抱着手站在他们身后。有时候,我会控住不住自己“啧”一下,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后来同事们跟我反馈,只要我往他身后一站,他就觉得不能呼吸,甚至连着几天饭都吃不下去。还有同事实在做不出来,在办公室就崩溃大哭。做《优化师》这个片子时,团队20个人,一个月离职了6个。因为我要求高,大家不停改,都受不了了。

一个月的打磨之后,《优化师》终于上线了,这时候再去做《霍去病》这种短片,都觉得得心应手,甚至有些轻松。
现在的AI技术远没有达到完美的地步。seedance2.0的效率很高,但不确定性也很大,画面整个质感是无法保证的。所以我现在仍然坚持“图生”的方式,算是纯“手搓”,虽然慢,但它对画质还有美学的控制是确定的。

还有一个问题是,依赖技术,它只会很自然的去帮你推一些很常规的镜头,有特色的运镜它推不出来的。对画面的理解,藏在每一个导演的心里面。比如我要出一个霍去病在城门前号召将士出征的画面,AI的镜头切换是机械,肯定是先给一个霍去病的镜头,然后是下面的士兵、上面的皇帝。
但我们会想,怎么能有氛围感呢?加一个远景去拍它,可以拍到一些旗帜,整个环境关系镜头就有了。然后我们再运镜,以霍去病为中心做一个环绕的感觉,能够看到士兵们全部环绕着他,把整个场景也交代清楚了。每一个镜头我们都有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或者情绪在里面。AI不会有这个想法,它只会觉得他骑在马上面发兵,这样差不多了。
再比如“万马奔腾”的视觉效果,能做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人能想到哪一步。想到这个画面,我脑海中浮现的是马蹄踏在沙子上,细小的沙粒顷刻间就会爆满屏幕。
这些都是需要经验积累、脑子里有画面、有审美才能做到的。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哪怕是抽卡师使用同样的提示词,做出来的效果都会天差地别。开始我也想不通怎么回事,后来发现,就是审美的问题。生图的时候生出好几版,每个人物、每个场景他都能选到最丑的,但他自己看不出来丑,最后组合到一起,整体质感跟别人差距就很大。
我们能从一个从没接触过影视行业的热干面团队,用不到一年时间做出很多拿奖的作品,说明AI的能力,足以解决过去很多职业壁垒与技术上的问题。AI能给许多普通人带来机会,但怎么把握机会,还要看人怎么去使用它。
我一直坚持一个信念:AI发展到现在,90%的基础工作都能替代。但是人的价值,恰恰就体现在那10%。技术越先进,人的价值越大。《霍去病》火了,我更坚信这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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