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5-09·阅读时长18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鸭肝风云
我们这天一大早就出门了,为了赶到“阿军填鸭”见识制作过程。这家小饭馆已经开到第13个年头,位于中心城区的得仙路。整个漳浦县自然有比他开得久的,但几乎没人比“阿军填鸭”更为人熟知。
漳浦填鸭的历史恐怕要追溯到清代,本地人将开拓者的荣光归属于一位读书人。这个故事里,这位晚清举人进京赶考,虽然名落孙山,却没有空着手回来,他回到老家漳浦县石榴镇的时候,还带回了当时在北京已经相当成熟的填鸭饲养技艺。当然,没人说得清这位读书人姓甚名谁,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漳浦填鸭已经传了五代,其中漳浦县的石榴镇是当之无愧的填鸭重镇,本县70%的产量都来自这个镇。
从石榴镇出来杀洗好的净鸭,通常会跟鸭肝一比一地被送到餐馆食府,由厨房整治。整个漳浦县有数以百计的填鸭食府,为本县人提供这一口白斩填鸭和鸭肝——是的,漳浦人几乎只用这一种手法烹饪这种本县特色食材。到了清明节、中元节和春节等节假日,漳浦人“拜拜”的案桌上,还将有一整只填鸭。去年除夕前,阿军店里两天就走了700多只鸭子。
我们早上8点钟抵达时,阿军已经完成了第一锅鸭。第二锅也马上可以出锅,只见阿军拎出其中一头鸭放到案板上,迅速往上面撒盐,边撒边抹匀。阿军动作极快,趁着热力,食盐与五香粉在指尖的压力下迅速渗入鸭皮,赋予这道食材最关键的底味。阿军说就得趁它滚烫的时候撒盐最能入味,由于常年与高温对抗,他的手已经长了厚厚的一层老茧。
我们站在边上看他连续重复操作了好几只,除了获知盐里还混有五香粉以外,最大的感受是:整个过程实在是简单质朴,没有秘方。
果真没有任何秘方吗?这两年阿军的餐馆变得有名,不时地会有像我们这样慕名而来的外乡人,有的是记者,有的是自媒体博主,大家共同惊讶一件事:鸭子和鸭肝仅以白水煮,竟然没有膻味。而消失的膻味之秘诀,或许就在于石榴镇出产的填鸭。
阿军对我们的问题知无不言,也没有故弄玄虚。实际上,鸭子是杀好洗净送过来的,每天送过来约30只填鸭,30块填鸭肝。阿军需要做的只有两步:第一步,白水煮熟;第二步抹盐。
这里面唯一的难点在于掌握火候,一大锅水,鸭子大小总有差异,有时候两只鸭子出锅的时间只相差三五分钟,就是这点微妙的差别,控制了鸭肉的老嫩相宜。“煮过头鸭子就坏掉了,鸭肉就没有汁水了。”但是阿军也说,“手把手教,半个月就能教会。”
但别人家的生意就是没有他家好,别人家的鸭肝似乎也总没有他家的好吃。“阿军填鸭”生意好的原因,或许正是来自老板本人的诚实可靠。阿军一天做中午和晚上两餐,所以他早上煮一拨鸭子,下午再煮一拨,“鸭子都是早上现杀的,所以养殖场的人最辛苦,他们凌晨两点就得起床”。
异常灵敏的舌头或许能分辨漳浦填鸭肝和鹅肝的区别。以肉眼仔细去瞧切成片的鸭肝,并不美观,它们从鸭肝上直接切下来,没有任何造型,甚至它的米黄色还有点让人心生迟疑。但它的美味让人无法拒绝,我连吃三片,算是过了瘾。回想起在“鲜承餐厅”,假如厨师告诉我,这是鹅肝,恐怕我的舌头也不会提出任何异议。
换成过去,或许真的会有餐厅假称它是“法国鹅肝”,但是,现在很多闽地餐厅倾向于使用在地食材,更愿意大方地为“漳浦”正名。
一件能为漳浦鸭肝扬名立万的往事发生在2018年。这一年,漳浦县上许多填鸭店里陆续闯进来一些外乡人,他们来收购新鲜填鸭肝,说是要卖去大城市的西餐厅,他们之所以不去石榴镇直接采购,是因为他们只要鸭肝不要鸭肉,这样一来,“阿军填鸭”这样的本地食府成了最好的货源。
阿军告诉我,这波收购风潮持续了一年多,直到2020年初疫情暴发才逐渐消停。他清楚地记得,新鲜鸭肝收购价最高的时候达到60元一斤。阿军跟我算这样一笔账:从填鸭养殖场买鸭,13.5元一斤,买的是净鸭(包含鸭肝),虽然煮完之后要缩水,但比起(拆分后的)白斩鸭23.5元一斤,(拆分后的)白斩鸭肝78元一斤,这些商人以60元一斤仅收购鸭肝,对他们这些填鸭店来说,怎么算都是有利润的。填鸭店当然乐得将新鲜鸭肝卖给他们。
后来阿军得知,他们是用漳浦鸭肝去冒充鹅肝。那段时间,漳浦本地几乎都吃不着鸭肝。
治鸭匠人
阿军说没有秘诀,而我的观察是,这里面其实有很多精密的细节。比如,我注意到,阿军会将鸭子的脑袋一个个拽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放进开水里,要是脑袋埋在水下,它们很快会被煮烂。煮了一会,他还会将鸭子拎出水面,倾倒腔膛里的水,因为里面的水不容易烧开。我心想,这大概是一位不自知的治鸭匠人。
养殖场送来的鸭肝,已经从腹膛里掏出,所以已经分不出谁是谁的,不过通常总是鸭子体型越大肝越肥。阿军在一堆鸭肝中选出一块最完美的:粉嫩,饱满茁壮,而且富有光泽,比成年男子的手掌还要大一圈。
煮鸭肝也一样,都是白水煮,出锅后立即抹上盐和五香粉,冷却片刻后风味更好。入口相当细腻滑顺,一抿就没了。冬天的填鸭为了御寒会积蓄更多脂肪,所以冬天的肝比夏天的更肥美。近几年,有的镇子开发出了“蒜味版”,阿军琢磨过,不过市场似乎更认可五香味,认为这才是“正宗”,阿军因此也乐得不做改变。
阿军的一天是在这些数字中度过的:一天煮30只鸭,一只净鸭约有12斤,一锅能煮12只,1小时左右能出锅,每只鸭子码盐约1分钟;上午2锅,下午1锅,当天卖完。我们在阿军的餐馆待到午饭时分,上午9点钟左右,就不断有客人走进店里,有的是家里来客人要买一整只鸭子的,有的是买了寄给东南亚的亲戚。
阿军的技艺传承自他的姑姑。姑姑与石榴镇男子结婚后,二人在漳浦镇开了一家快餐小炒店,兼卖填鸭,先是三只五只这样卖,后来小炒店也开成了四间门面大的酒楼,生意很是红火。阿军初中毕业后,就去姑姑当大老板的酒楼后厨上班,别的没学,就跟着学了烹饪填鸭的技艺。干了几年后,姑姑决定退休,酒楼关掉后,阿军开始跟着乡宴厨房跑火,当下手。
闽南地区的婚礼乡宴上,高级食材当然是海鲜,即便是禽类,也要吃鹅,鸭子是平民食材,上不了大场面。阿军的煮鸭技艺没有用武之地。但这不要紧,阿军的目标就是存钱开店。他把只有四张桌子的小饭馆开起来的时候,女儿已经2岁了。头半年没什么生意,这条街当时算是郊区,人流本来就不多,突然有一天,客人就多了起来,阿军至今也想不出来原因,“可能就是运气好”。
排队时,折叠桌总是摆满小店门口,一餐要翻四五台。后来阿军就在同一条街上租下更大的门脸,开到现在。
这两年,来找他合作的人有不少,但阿军总是拒绝。想跟他学艺的也有,他去打听过,教一个学生,半个月出师,能收七八千块。但他也是拒绝。他始终觉得,漳州以外的地方开填鸭店恐怕要赔钱。
在他心里,这是个挺小众的食材。贴近石榴镇这个产地,或许是很关键的要素。石榴镇的填鸭养殖技术后来也逐渐传到了其他镇子,这些镇子的鸭子通常会比石榴镇的每斤便宜一块钱,为了节省成本,阿军也尝试过另一个镇子的鸭子,但风味就是差一点,鸭肉的汁水不够丰厚。原因是什么?阿军也想不通,品种也是同一个品种,饲料也不是什么秘密,为什么石榴镇的鸭肉品质就是要好一些。
阿军说他也不想开分店,他听说假如一家店开始做起加盟生意,可能就意味着这个老板打算赚最后一票走人。他觉得该有的都有了,两个小孩的学费也在存,好像没有什么折腾的必要。光是阿军家里,就有堂哥、表弟在做填鸭。有意思的是,我们先是在漳州市里吃了一家“鑫长旺”漳浦填鸭,交谈中得知,老板是阿军的堂哥。而阿军表弟的手艺也是跟阿军学的,开在霞美镇。许家这一门治鸭匠人,散在各处,或许还将一代代传下去。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5-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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