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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希望我没那么爱演唱!” ——杰隆修斯们的救赎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5-10·阅读时长12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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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还是伟大,或许从来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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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乐》2026年第5期

 诗可以歌


这幅位于英国伯明翰大教堂内的彩色玻璃作品《最后审判》(局部),由爱德华·伯恩-琼斯设计。庄严肃穆、富于宗教感的视觉气质与《杰隆修斯之梦》的精神内涵高度契合,因此也被选作某一版本唱片的封面(Alamy/ 视觉中国 供图)


托尔金的奇幻史诗中,有一个叫比尔博·巴金斯(Bilbo Baggins)的霍比特人,此人寿数非凡,活到了131岁。比尔博的外公老图克仅次于他,寿享130岁而终。老图克的名字杰隆修斯,是一个希腊词,写作Gerontius,意思是老人。所以,老图克可谓名副其实。比尔博父系的巴金斯家族,生活富裕而平稳,受人尊重。其母系的这一脉,也就是图克家族,在财富上更胜一筹,但因怪异而遭人侧目。所谓怪异,是指他们性格里隐藏着冒险基因,到了一定时候,他们就会不告而别,悄然消失。两大家族的特质在比尔博身上共存,看似庸庸碌碌的巴金斯先生,在等待一个成为英雄的契机。


终于在比尔博50岁那年,老图克当年的朋友甘道夫带着一群矮人找上门来。矮人们奏响长笛、单簧管、中提琴、竖琴和鼓,演唱了一首《越过雾气弥漫的冷山》(Far Over the Misty Mountains Cold)。托尔金写道:“于是,他内心图克家族的一面苏醒了。他想去看看巍峨的群山,倾听松林和瀑布的声音,探索深不可测的山洞,他想要佩戴宝剑而不是拄着拐杖。”但是,比尔博很快就从冲动中清醒,他打了个冷战,又变回住在小山下袋底洞的巴金斯先生。


图克家族的长寿和勇气,都赋予杰隆修斯这个名字更多的象征意义,让人想到很多人生格言。比如,“生命要么是一场勇敢的冒险,要么什么都不是。”(海伦·凯勒)或者,“去奋斗,去寻找,去发现,而永不屈服。”(丁尼生)老图克名声虽大,却只是中土世界里的一个次要人物,他甚至都没有真正出现过。另一个更有名的故事,是爱德华·埃尔加的清唱剧《杰隆修斯之梦》(The Dream of Gerontius)。


1900年伯明翰三年一度音乐节上首演爱德华·埃尔加《杰隆修斯之梦》的节目单(视觉中国 供图)


埃尔加的这部作品,改编自神学家约翰·亨利·纽曼(John Henry Newman)的同名长诗,是诗人皈依天主教之后的作品。它讲述一个信徒的灵魂从濒临死亡开始,如何经过炼狱的洗礼升入天国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杰隆修斯复杂的情感,化身为不同身份的人物——亲人、魔鬼、天使与牧师,呈现死亡平静表面之下的冲突。《梦》在1901年的首演是一场灾难,愤怒的埃尔加将失败归罪于上帝:“过去我总说上帝是反对艺术的,现在我依然深信不疑。”后来,该剧在欧洲和美洲大受欢迎,在本国的命运却始终因其天主教的性质而起伏不定,直至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


英国作曲家爱德华·埃尔加(1857-1934)晚年在他的工作室中(视觉中国 供图)


1916年,为了给战时的红十字会筹集善款,伦敦交响乐团举行“杰隆修斯音乐节”(Festival Gerontius),在女王音乐厅连演六场埃尔加作品,曲目是《梦》和《英格兰的精神》(The Spirit of England)。音乐节的组织者是著名的女低音歌唱家克拉拉·巴特(Clara Butt),她说,举办音乐节的主旨是抚慰哀悼的心灵:“战争给了我们一种不同的看待死亡的态度,许多之前没有信仰的人,现在也争着相信死后是有来世的。”


巴特说得没错,但战争对宗教观的影响还不止如此。2025年底上映的英国电影《合唱团》(The Choral),以音乐节发生的1916年为背景,讲述拉姆斯登(Ramsden)小镇合唱团演绎《梦》的经过。拉姆斯登的原型,据说是西约克郡的哈德斯菲尔德(Huddersfield),当地合唱团和《梦》颇有渊源:早在1905和1907年他们就演出过《梦》,也曾派出18位合唱演员支援“杰隆修斯音乐节”。电影中有一段关于“炼狱”问题的对话:


小镇牧师:英国国教在这点非常明确:没有炼狱这种地方。


克莱德:没有炼狱?听着,我明天就能带你去。前线十码开外就是炼狱,那地方叫“无人区”。每次我们愚蠢地发起进攻,如果幸运,也许能穿过去;那就是炼狱。有人蹒跚向前,有人惨死其间,有人试图跑出来,又被军官驱赶回去,不听话就枪毙。那就是炼狱。


电影《合唱团》剧照


扮演杰隆修斯的战士克莱德,因为在战争中的见闻和遭遇,而自愿放下宗教偏见,接受天主教的炼狱之说。但是,炼狱不只存在于战场上,也不只属于年轻人,在后方有着另一种炼狱,那是属于老人的炼狱。但是,让我们先从年轻人说起。战士克莱德,不过二十来岁,何以扮演垂老的杰隆修斯?指挥格斯里自有他的理论,在他看来,战争改变了克莱德的个性,那种深沉,足以抵消他与角色之间的年龄差距:


你抽到一手烂牌,讽刺的是,正因如此你拥有了成为天才的条件。女友移情别恋、断肢,更不用说你在战场上看到的惨状。……有些人,这也许听上去很荒唐,宁愿失去右臂,以换取你的天分。很难说是残忍还是偏爱,但这就是命运给你的补偿。现在,身处人生的低谷,恰好也是你抓住机会的最佳时刻。


诗人T. S.艾略特就在那些羡慕克莱德的人之列,而他也写出了另一种炼狱。1918年秋天,在又一次申请入伍被拒后,他给父亲写信说:“我感觉比7月的时候老了好几岁!”第二年11月,31岁的艾略特写了一首新诗《小老头》(“Gerontion”,Gerontion是Gerontius的变体)。正如标题所暗示的,这个小老头不同于杰隆修斯,他既没有值得炫耀的人生事迹,也不奢望宗教的救赎。诗歌以一幅荒凉的场景开篇:“我在这里,一个老人在干旱的月份,/听一个男孩读报纸,等着下雨。”这个老人的一生碌碌无为:“我从未到过火热的隘口/或在温热的血雨中鏖战/从未曾趟过齐膝的沼泽,手举弯刀,/也未在战场上被蚊虫叮咬。”小老头这般人生虚度的心境,实则是青年艾略特的真实感受,他在十年后回忆:“战争毁了我和所有人,但主要是我”,“那是一种我从未真正参与其中也未能彻底置身其外的经历”。诗歌题记里的三行有着类似的结构:“你从未有过青春也未到老年/仿佛只是在晚餐后的小睡中/将这两者梦见。”有人说,这些“从未……也未”的结构,正是困在两个世界之间仿佛身处炼狱的写照。


艾略特笔下的“小老头”,在电影中有对应的人物。但是,在说正题之前,先来读一首战争诗人欧文(Wilfred Owen)的作品。这首诗叫《老人和年轻人的寓言》(“The Parable of the Old Man and the Young”),是1918年3月至6月欧文在约克郡里彭军事基地休养时所作的。在这首诗里,欧文将《圣经》里亚伯拉罕献祭以撒的故事假戏真做,一心要证明自己的虔诚,亚伯拉罕拒绝天使的劝说,不肯用公羊换下祭台上的以撒:“但是那老人不肯听劝,杀死了儿子,/又接着,杀戮欧洲半数的后代”。对于战争的荒谬,欧文这首诗可谓切中要害。电影里的磨坊主达克斯伯里正是这样一位亚伯拉罕式的人物:政治上他是身份尊贵的市议员,经济上他是合唱团的资助者,钢琴师罗伯特形容他说话像“黑格元帅”,在舞台上他演唱魔鬼的角色,生活中他把儿子送上战场。然而达克斯伯里自己何尝不是在经历炼狱:丧子之痛、夫妻隔膜、像陵墓一样寂静的家。


在《梦》的逆袭故事里,战争固然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更重要的内在的原因,在于埃尔加音乐中的民族性,这点在电影中也得到了回应。指挥格斯里(Dr. Guthrie)如此向管理委员会介绍埃尔加:“在德国他就是神,有着和瓦格纳一样高的地位。”这番赞誉并非空穴来风,因为埃尔加确实得到过理查·施特劳斯的肯定,被称为“英国第一位进步作曲家”(progressivist)。但是,在爱国热情高涨的战争年代,宣扬与德国的关系并非明智之举,德国音乐还是英国音乐,在当时是一个原则性的问题。

合唱团排练巴赫《马太受难曲》时就曾遭到抗议。爱国人士砸破排练场地的窗户,要求“德国佬,滚回去”!管理委员会被迫开会另选曲目:


主席(磨坊主):有很多备选项。

格斯里:比如说?

主席:贝多芬,多明显啊。

格斯里:德国人,多明显啊。

牧师:亨德尔。

钢琴师:是这样,他后来成了英国人,但一开始是德国人来着。

格斯里:啊,这取决于扔砖头的人迂腐的程度如何。

摄影师:门德尔松?

格斯里:德国人,而且是犹太人。当然,还有勃拉姆斯,我见过他。但是,唉,他也是德国人(Hun)。


电影《合唱团》剧照


在音乐的问题上,德国人有着理所当然的优越感。早在1854年,德国诗人特奥多尔·冯塔内(Theodor Fontana)就在游记《伦敦之夏》(Ein Sommer in London)中写道:“众所周知,音乐是英格兰的阿喀琉斯之踵。”德国作家、记者施米茨(Oscar A.H.Schmitz)在1904年出版的专著《没有音乐的国度:英国社会的问题》(Das Land ohne Musik: Englische Gesellschafts Probleme)中,认为英国的许多社会问题,与其音乐水平的现状一样,都是民族特质的表现:


我自问,这个民族到底缺少什么,是善良、对人性的热爱、虔诚、幽默,还是审美?不,所有这些英国人都不缺,甚至在有些方面胜过我们。最后我找到了症结所在,英格兰因而与其他文明国家拉开距离,且程度之大令人惊叹——这点人人承认——所以也算不上什么新发现,但是,人们对其重要性的认识还不够,还需要强调,那就是:英国是文明国家中唯一没有自己的音乐的一个民族(民间歌谣除外)。


话不能算错,毕竟在珀塞尔之后,英国音乐的黄金时代就结束了,而在那之后,在埃尔加出现之前,在将近200年的时间里,英国没有出现过真正意义上的音乐大师。英国存在主义哲学家科林·威尔逊(Colin Wilson)试图为这个问题找到答案。他在音乐笔记《灵魂的白兰地》(Brandy of the Damned: Discoveries of a Musical Eclectic)中这样写道:


(一个英国知识分子)不喜欢谈论关于生命或人类命运的“宏大命题”,而那些提出这类问题的人,会被认为是在装腔作势。既然伟大的音乐都多少关切过这些“宏大命题”,好的艺术和文学也是一样,他就对此抱着怀疑态度。思考抽象的问题,和在公众面前袒露观点与情感一样,被他嗤之以鼻,认为不够英国。……(你无法想象英国能出一个但丁,或歌德,或陀思妥耶夫斯基)。


怎样才够英国?来看看艾略特的定义:


(文化这个词)包含一个民族所有的活动和兴趣:德比赛马日、亨利皇家赛艇会、考斯帆船周、八月十二日(松鸡狩猎季开始)、足总杯决赛、赛狗、弹球台、飞镖盘、温斯利代尔奶酪、煮熟切块的卷心菜、醋泡甜菜根、十九世纪哥特式教堂以及埃尔加的音乐。


在这个文化清单中,前11项都是英国人喜爱的娱乐活动,最后2项才是抽象且宏大的建筑和音乐。威尔逊和艾略特的定义相加,也许就是英国的民族性,至少托尔金也是这么认为的。他说,霍比特人的原型,“就是淳朴的英国人,身材被有意缩小,用来比喻多数人想象力的局限。”在写给传记作者德博拉·韦伯斯特(Deborah Webster)的信中,他以霍比特人自居:


我其实就是一个霍比特人(除了个头)。我喜欢花园、树林和非机械化耕作的农田;我抽烟斗,喜欢清淡食物(不用冷藏的那种),但受不了法国烹饪;即使在这个沉闷的年代,我也喜欢并且敢穿装饰性的马甲。我爱吃蘑菇(地里种的);只会极简单的幽默(连欣赏我的评论家都觉得无趣);我晚睡晚起(在可能的时候),不怎么旅行。


托尔金说得或许没错,英国人没什么想象力;威尔逊的话听上去也有些道理,莎士比亚不如但丁和歌德深刻。但是,深谙生活的哲学,喜欢唱歌,这才是英国人的特点。霍比特人比尔博·巴金斯先生,偏爱安稳舒适的小日子,但是一曲《越过雾气弥漫的冷山》,就足以唤醒其“图克家族的一面”。《合唱团》里唱功不好的达克斯伯里,被从主角的位置撤下。当得知魔鬼角色有独唱后,他半推半就地接受任命,有些怅然又有些庆幸地说,“真希望我没那么爱演唱!”在英格兰的音乐史上,俯拾皆是优秀的经文歌、弥撒曲、牧歌和摇滚乐作品,珀塞尔、塔弗纳和披头士的名字几乎无人不知。平凡还是伟大,或许从来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问题。《霍比特人》里索林·橡木盾(Thorin Oakenshield)评价比尔博的这段话,用来总结这番关于英格兰的讨论,或许也说得过去:


西方之地的孩子啊,你内心的善,比你自己知道的要多。几分勇气,几分智慧,在你身上恰到好处地共存。我们当中,要是有更多人像你一样,热爱食物、欢笑和歌声胜过贪恋窖藏的黄金,这世界将会多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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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乐》2026年第5期

「诗可以歌」

前奏|杰隆修斯们的救赎

华彩|成为布罗茨基:命运的结晶体

变奏|纪念吕克特逝世160周年


幕间|斯普克编舞版《冬之旅》


再现|布莱希特的诗和艾斯勒的《好莱坞歌本》

泛音|王尔德:快乐王子的黑暗之歌

追光|龚琳娜:去做一只自由鸟

安可|马切洛《d小调双簧管协奏曲》之柔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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