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0日凌晨，丈夫和孩子睡下以后，秦莉一直没法休息，时不时就看眼消息。到了凌晨3点，她实在睡不着，便将女儿和丈夫从被窝里薅起来，从朝阳区的家中赶往昌职。秦莉的女儿是一名初三学生，马上就要进行普高分流，女儿成绩不好，秦莉将中等职业学校作为首选。

但昌职也不是秦莉的第一选择，在她心里，这只能称得上是排名第四的备选。秦莉的首选是北京卫生职业学校（以下简称北卫）的护理专业。秦莉觉得这个专业好就业。为了准备北卫面试，女儿把北卫最近两年面试的题都背诵下来，列了几页A4纸的问题。但就在5月9日中午，她们刚收到通知，女儿“未获得面试资格”。

去年北卫热门的护理专业进入面试要求听口成绩（北京统一的初中英语听说考试）为38分，今年涨到39分，报录比高达20:1，女儿仅差一分。秦莉打听到，面试要求并不低，不少冷门问题被提问，如认识哪些中药，缺锌会造成的疾病及表现，哪些食物是食药同源。有医药背景的家长，甚至提前给孩子买了十几种中药品尝，才顺利通过面试。

《爱你》剧照

秦莉慌了神，“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她撂下筷子，吃不下饭。家长群已经炸开锅，被北卫卡下来的家长，立刻打电话给昌平的所有亲友，提前去昌职占位置。秦莉看到，十二点半开始，朋友圈和家长群里陆续发出排队照片，开始20多人，一个小时后队伍开始拐弯，后面交警都来维持秩序了。

秦莉心里没底，孩子的成绩只有370多分，普高分数线410分，她还听说，今年北京中考人数增加了1.5万人。秦莉不时看下手机，下午四五点开始下雨，队伍里有人仓促地用衣服遮雨，学校紧急在停车场搭帐篷，开始给家长发号，已经发到300多号，让他们拿号进去躲雨。

待凌晨4点秦莉一家赶到学校时，雨已停，但外面都湿漉漉的。学校停车场里，S形的队伍已经排到帐篷外面，拐了好几个弯。秦莉拿的是500多号。5月的北京，裹着厚外套还有点冷，秦莉带着小凳子，和女儿轮流坐下，更多家长只是站着。从夜里一直站到早上7点，很多家长已经等得不耐烦，有丈夫打来电话，妻子扯着脖子一顿骂。有的跟学校吵架。人群中充斥着焦躁的情绪。

2025年5月13日，北京卫生职业学院进行北京中职自主招生面试。（图源：视觉中国）

站在队伍里，听着其他家长讨论，秦莉的心悬了起来。队伍里一个孩子一模成绩430多分，超普高分数线20分，家长说孩子不想高考。还有的听口成绩满分40分的，主动放弃北卫面试来到昌职。“随便一个拿出一模成绩，都比我家孩子高。”

秦莉听说昌职的自主招生采取现场测试、录满即止的模式，时间就是机会。而且，当时已经临近招生尾声，只剩北京商业学校、大兴区第一职业学校、昌平卫生学校等几所学校，它们选在同一天进行面试或交表（自主招生录取回执）。抢夺时间，也是为后面的备选项争取机会。也因此，早上7点进门以后，竞争变成肉眼可见的冲刺。秦莉记得学校开放日时老师曾提及，笔试在体育馆后面，这是学校最靠里的位置，要跑最远的距离。“能超过5个孩子就超过5个，能超过10个就10个。”秦莉边跑边鼓励女儿。但跑到体育馆才发现，笔试调整了位置，就在门口，母子俩又气喘吁吁地往回跑。好在女儿赶上了第一批笔试。

《垫底辣妹》剧照

乔麦是去年通过自主招生进入昌职的学生，她告诉本刊，去年就已经有家长从晚上排队，等她8点到校时已经面完一波。乔麦说，去年是3000人争抢600个名额，笔试就刷了3/4的人，面试还要经过班主任和系主任两轮面试，15人为一组，从中选择1人。到下午2点面试结束时，门口的招生指示牌已经被撤掉，志愿者拿着大喇叭喊，已经招满。乔麦拿到的是倒数第二个名额。

就在几年前，报考中职的主动权还完全握在学生手里。昌职2016级的学生张凯回忆，当时没有提前招生，都是统招。他跟着父母慢悠悠转了很多中职学校，如门职、商校、丰职、外贸、昌职、昌卫，每个学校看见他都恨不得当场给他发预录取通知书，“感觉都缺学生似的，现在各个都得抢。”教育部发布的《2018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也显示，2018年全国中职院校招生人数比上年减少25.38万人，在校生人数比上年减少37.23万人。

江苏省太仓中等专业学校的副校长殷利也关注到，最近四五年，中职的生源在逐年增加，学校的招生人数从1200人增至1700—2000人。她认为，目前显现的热潮可能与生源增加和竞争加剧有关，“最近几年恰好进入‘全面二孩’政策带来的生源人口高峰期，无形中加剧了竞争。”殷利说，大多数地区的家长仍旧把中职作为兜底选择。

《我在未来等你》剧照

不过，在北京等地已经有一些学生出于兴趣和不想内卷的心态主动选择中职。乔麦的成绩在普高分数线上下，她主动放弃了考取普高的机会，选择就读昌职的生物制药专业。乔家在丰台区，父母分别从事自由职业和体制内工作。父母从来不是内卷的家长，小升初时她的成绩可以上人大附中，由于姥姥接送不便，妈妈便决定放弃。

专业选择也是基于她的兴趣选择。乔麦告诉本刊记者，她很喜欢生物和化学，生物化学接近满分，但偏科严重，数学只考12分（满分100分）。初中时，她就爱待在实验室里捣鼓化学品，有次她看到课本里写，稀盐酸和镁融合产生的气体，燃烧后是蓝色的，便申请去实验室尝试。乔麦记得，那时快到晚上，她没开灯，用小木条点燃试管口的气体后，一朵蓝色的火焰在黑暗中闪起，“非常妖艳的美”。

《同样的天空》剧照

家长也有自己的考量。河北籍的秦莉和丈夫在北京朝阳区买房定居，独生女一直带在身边养育。秦莉发现，女儿学习一般，但化学在班级排名前三，喜爱篮球。孩子小升初时同时被老家和朝阳的清华附中录取，秦莉面临回家和留京两条选择。她说，非京籍无法在北京参加高考，过去很多非京籍家长会把孩子送回去，或者转到燕郊、香河、天津买房念书。

但最近几年，秦莉观察到，越来越多非京籍家长选择把孩子留在北京。秦莉一个朋友的孩子比自己的女儿大两岁，像很多北漂人一样，朋友选择把孩子转去燕郊念书，辞去北京的工作陪读，丈夫留京工作，一家人过着双城的生活。但付出的牺牲没有看见回报，两年前孩子没有考上高中，只能去一个挂靠在中职的培训机构上学，“连个正经学校都没法上。”

《高考》剧照

还有家长考虑到孩子的身心健康。在昌职排队的京籍家长于梅告诉本刊，孩子的成绩勉强能上普高，但可能会很痛苦。“初中就没学透，高中知识难度直线陡增，勉强上高中等于给孩子当头一棒，学习必然上不来。高中需要补课，听说有的孩子初高中补课费花了120万，高中毕业后可能也是大专，何必让孩子受那三年的痛苦呢？”

火热的背后还有学历贯通的因素。长期关注职业教育的北京联合大学教授李凌告诉本刊，2018年以前，中职学生升学渠道狭窄，基本只能升入高职院校，升本名额稀缺，学历天花板极低。2021职教改革中，北京作为试点核心区域，全面落地3+2、5年制、3+2+2中高职和中本贯通项目。以3+2+2的中本贯通项目为例，前面3年在中职，后面2年在大专，最后2年在本科念书。学生无需参加激烈的高考，可以直通大专或职业本科院校。虽有转段考试，但通过率很高。

一位不愿具名的职业教育专家告诉本刊，这种学历通道的打通是全国范围的，他的调研实践发现，河北、山东等地的大量县域的中职，在升学上已经超越了当地最差的三中（普高），河北青龙县甚至超过了当地的二中。而殷利所在的中职，除了常规的中高职贯通项目，2024年还获批“3+4”中本贯通项目，对接的应用型本科录取分数线超一本线。这个项目每年仅招40人，录取分数线连年上涨。

北京市昌平职业学校自主招生专业（部分）截图（图源：北京市昌平职业学校公众号）

秦莉看重的也是中职稳妥的升学路径。秦莉锚定的北卫5年制护理专业，毕业后就是大专学历，考入专业15%，还能参加专升本考试，有机会考入首都医科大学，“升学路径非常清晰”。“不仅要看入口在哪，还要看出口在哪。”秦莉说。

除了学历，就业也是家长考量的点，不过重点考察的是高职的就业。于梅说，由于3+2或5年制在中职阶段是不考虑就业的，因此重点是考虑大专阶段的就业。据她了解，过往认识的孩子就业情况都不错，比如3+2学习法律专业的，毕业后留在北京的法院做书记员，还有3+2学数字媒体的，毕业后在电视台某些栏目做外包、风光拍摄和剪辑，2年后正式进入电视台的栏目组。“在目前社会就业形势严峻、大量大学生就业难、中年人失业的情况下，家长还是觉得孩子要有一门技术傍身，以备35岁裁员后还能找点事干。”于梅说。

《转职的魔王大人》剧照

“当下北京头部中职学校的报名火爆是真实存在的结构性热潮，但呈现出学校圈层明显、专业集中、局限性强的特点。”李凌解释，此次走红的中职学校仅聚焦北京市国家级示范中职等标杆院校，火爆的专业集中在升学稳定、就业刚需、薪资稳定的个别专业，比如3+2、5年制和7年制中本贯通专业，以及医护类、高端技术类和现代服务等热门专业。殷利提及，学校与优质德企和民企合作的学徒制项目也备受欢迎。

职校日益注重学历提升，这在2025年北京新一轮的职教改革里也有体现。李凌说，业内普遍将其概括为“减中职、扩高职、建本科”，优质中职将会被留下，高职和职业本科将扩容，比如北京科技职业大学、民政职业大学都是近几年从高职升为职业本科。职业教育的升学体系将更完整。但也有专家表示担心，“中职逐渐成为升学的跳板，原来以就业为主、侧重技能培训的功能定位已经转变，产教融合在不断走向下坡路。”前述职业教育专家告诉本刊。

《小欢喜》剧照

面对中职定位的转变，一些家长已然感知到。秦莉就是其中之一，考虑到北京丰富的优质中职学校资源，三年前，她便选择将女儿留京念书。但很多家长的信息依旧是滞后的。李凌介绍，中职自主招生政策2022年以后才在北京、上海、浙江等地开始试点，初衷是打破唯分数论的单一评价体系，倒逼中职学校提高质量、优胜劣汰，以及提前分流生源，缓解中考的教育焦虑。

顺义区的初三学生家长崔海龙告诉本刊，直到4月中旬，班主任才拿来去年包含北京各个中职院校的自主招生简章，每个家长轮流找老师借来一天，崔海龙连夜抄下来，次日女儿还要交还给老师。但那时，多数招生已经结束。于梅告诉本刊，中职的提前招生从去年11月开始，先是技校和技师学院，中专和职高则从3月开始校园开放日，4月初陆续组织面试和录取。拿到去年的招生简章前，崔海龙已经带女儿密集面试了十余所学校，每次等在面试教室门口，崔海龙都看到女儿挂着眼泪出来。

《善意的竞争》剧照

跑自主招生的2个月，崔海龙形容自己像处在“迷雾中”，陷入信息盲区。网络信息真假难辨，他采取的是笨办法，向班主任打听，跟家长了解，平时不联系的邻居也打去电话。每得知一个学校，他便打去电话，但电话常常打不通，他就请假开车过去，“每个礼拜都得请假跑学校”。各个学校的招生规则也各不相同，有的要求听口和生物地理成绩，有的要求现场手绘一幅素描，有的过了很久才给录用通知，有的当场录用，没有犹豫机会。

这场赛跑里，遗憾总有发生。在餐厅等待3小时后，秦莉接到了老师的电话，女儿通过了昌职食品安全专业的面试，她想直接签字。这并非秦莉期盼的结果。原本她还希望女儿能够冲刺一下海淀卫校和昌平卫校的护理专业。她很犹豫，把选择权交给了孩子。女儿最终选择在自主招生录取回执上写下昌职的名字。当女儿拿着签完字的表来到餐厅时，秦莉一下哭了。她想到，女儿永远与医护绝缘了。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秦莉、乔麦、于梅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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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刘桢  审核：雅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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