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以记者的身份去韩国报道AlphaGo与李世石之间那场围棋大战。李世石在赛前宣称自己将以5∶0全胜。作为人类代表，他发誓要守护围棋的美与尊严。但形势很快就发生了逆转，尤其到了第二局，AlphaGo 下了一步很怪的棋，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一个失误，后来却被叹为“神之一手”——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棋手会那样下棋，它打破了围棋一切既有的逻辑，将那场比赛带入了人类从未曾抵达的境界。我一直记得李世石那天沉默而复杂的表情——他用一生修炼的技艺，被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超越。

之所以回忆起这段往事，是因为在过去两年里，我也经历了我的“李世石时刻”。Claude、ChatGPT、DeepSeek、豆包……各种大语言模型以令人眩晕的速度进入了我们的生活。它们会回答问题、抚慰情绪、解释复杂的概念，甚至与我们讨论诗歌、哲学与人生……作为一个靠语言来思考、感受、确认自己存在价值的人，我也不得不思考：我赖以谋生的技艺中有多少是可以被机器复制、替代甚至超越的？

与AlphaGo 不同，大语言模型并不是作为对手站在我们对面，而是渗入了我们的语言、思维与情感。我们越来越习惯于向它们提问：“帮我总结一下”“帮我写一个开头”“帮我开一个脑洞”……有时候它们的回答让你觉得已经无限接近真正的智能，但另一些时候又会突然暴露出荒谬、空洞甚至愚蠢的机械感。这些AI 真的会“思考”吗？我们应该把它们当成强大的工具、不大靠谱的助手，还是某种尚未成熟的异质心智？

但真正重要的问题，或许不是AI 会不会思考，而是什么才算是“思考”。当AI 为我们生成流畅的观点与想法时，它们是在帮助我们思考，还是在替我们思考？它们究竟会让我们变得更强大、更聪明、更有创造力，还是会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独立思考和判断的能力？

我们的封面插画采用了镜子的意象，这是关于AI最常见的隐喻之一。镜子的功能是反射。你怎么提问，AI 就怎么回应；你关注什么，AI 就强化什么。一个人的好奇心、创造力、偏见或惰性，都会在与AI 的对话中被持续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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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意义上说，AI 之镜中照出的正是我们自己。但镜子还是一个关于迷失的古老符号——它不仅映照你，还可能悄悄地改变你，让你渐渐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思考、哪些只是思考的表演或幻觉。

有人说，AI 时代最稀缺的能力是学会提问。但向AI 提问，远不只是输入精确的提示词而已。它真正考验的是你的心智成熟度：你是否真正理解这个工具——它是什么、不是什么、在哪里容易出错？当你提问时，你是否知道自己究竟在问什么，你的问题里携带着怎样的偏见或盲点？你能否持续追问、不断重构，将一场对话推向深入？当AI 给你答案时，你能否识别哪些可信、哪些只是流畅的错误或空洞的废话？更重要的是：你是否知道何时不该用它？

我向一位哲学家请教：对于思维尚在建设中的青少年而言，AI 这种工具是否过于危险？

他说：人从来不是因为被隔绝于世界之外才学会思考的，恰恰相反，我们总是在面对、抵抗和吸收那些挑战我们自身的事物时才慢慢形成自己的判断力。从这个角度看，AI 恰恰可以成为一种思维的训练场，但前提是你不把它当作答案机器，而是当作一个可以被持续质疑、也能持续质疑你的对话者。所以，这个专题不是一份关于AI 的使用说明书，而是一次关于人的探索，关于提问、质疑、判断、创造，以及如何对自己的思维过程保持自觉……与AI 对话，归根结底不是人与机器的对话，而是人与自己的对话，是这个时代一门心智成长的必修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