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最治愈的悬疑神作，何以看哭无数成年人？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6-11·阅读时长21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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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烧脑，但是烧心。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想必很多人都会同意：现在电影越发难看的一大原因，就在于它们越来越喜欢脱离剧情大搞说教——要么是乱七八糟自以为便于传播的鸡汤金句，要么是宣扬形形色色的政治正确。

比如还没上映就掀起巨大争议的诺兰版《奥德赛》，此片选择用黑人演员扮演原著中明确是白人的“世界第一美女”海伦。种族平等的理念本身并没有错，但若以这样一种生硬粗暴的方式来传递，必会引发反感。绝大多数反对的声音并非歧视黑人，而是反对把黑人当成一个刻奇的符号。

反过来说，如果海伦真是黑人，她的处境和命运又会是怎样，这其实完全可以是一个很严肃的起点，但需要导演有勇气和才华去重新想象整个故事，而不仅仅是打游戏那样，直接换个皮肤就沾沾自喜。

我倒不是专门为了“骂”诺兰才特意提起这茬，而是因为刚好看了一部电影：《绵羊侦探团》。这里面也讲到一只黑羊在羊群里如何格格不入——同一个理念，完全可以用一个好故事讲得明明白白，令人信服。我这才想到，道理和故事本身并不必然抵牾。我们从小到大听故事，其实也是借故事认识世界的过程。

《绵羊侦探团》出乎意料，竟成了我今年第一部给出五星的电影。我喜欢它用很轻的形式，来承载很重的话题。它让观众变回最初那个每晚缠着听故事的孩子——就像片中每天傍晚要听牧羊人读一章侦探小说的羊群——我们都是在不知不觉中，慢慢了解了人间，包括其中很残酷的部分，从而上完了最初的一堂生死课。

文 | 阿元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绵羊出鞘

《绵羊侦探团》（以下简称《绵羊》）始于一个讨巧的脑洞：每天听牧羊人乔治（休·杰克曼饰）读侦探故事的羊，终于有机会自己当一回侦探。而它们要解决的谋杀案，正是谁杀死了牧羊人。

《绵羊侦探团》剧照，下同

其实类似脑洞，在中国古代奇幻小说里早就有了。比如《西游记》里一些动物听神佛说法，成了一方精怪。但《绵羊》有个关键的不同：羊并没有修成人形，而始终是羊。它们对于人类的语言“识听不识讲”，也没法像《疯狂动物城》里的动物直立行走、手舞足蹈。

让羊是羊，这个设定其实挺重要的。首先它最大程度上保留了动物的萌点，而不是让动物变成披着羊皮的人，让它们有了太多人的表情。如果人的属性太多，就容易把轻盈的童话变成重手重脚的社会寓言。另一方面，羊也因为始终不尽然是成年人，就让探案的过程多了很多顽皮搞笑的场面。

不过电影还是给了羊群里每只羊以不同的名字和个性。这些都体现了乔治对于羊的感情，只有真正爱羊的人，才能看出每只羊长得不一样、有自己独特的内心。

羊群中的大女主是莉莉（由喜剧演员茱莉亚·路易斯-德瑞弗斯配音）。后来我们会知道，“莉莉”正是牧羊人深爱的亡妻的名字。莉莉有一身橘黄色的毛，好像时刻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更重要的是，她也是最聪明的羊，每次都能提前推理出侦探故事里的凶手是谁。当然，她就是绵羊侦探团里的核心。

她还有一文一武两个主要帮手。主武的乃是一头名为塞巴斯蒂安的黑羊（由“绝命毒师”老白的演员布莱恩·克兰斯顿配音），他以前在马戏团里，每晚要和恶狗撕杀，被好心的乔治买了回来。主文的是一头名叫默普尔的老白羊，他的特点是能记住每一件事，这对羊来说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但正因为他太懂“羊间”真相，所以也学会了看破不说破，默默承受一切。

与充满个性的羊相比，电影中的人类倒更多属于刻板印象。比如粗野的肉店屠夫、笨拙的乡下警察、市侩的遗产律师、暗恋乔治而不得的小店女老板、喜欢到处刺探隐私的来自大城市的记者，还有乔治美丽的女儿。

当然，他们都是凶案的嫌疑人。律师宣布了乔治的遗嘱，原来并不止牧场和羊群，还有三千万美元的专利费，因为乔治发明了一种能治疗羊口疮的特效药。

很多观众看到这里，会自然联想起《利刃出鞘》（以下简称《出鞘》）系列。好像那种阿加莎·克里斯蒂式的小镇本格推理，就是由此而复兴的。当然，本格推理作为一种历史悠久的类型，其实早已耗尽了大多数诡计，基本很难出现什么烧脑或者惊天反转。它其实已经不是一种智力挑战，而是一种让故事得以展开的噱头。

齐泽克把侦探故事分为两种，其不同之处并不在于诡计本身是否足够烧脑，而是在于侦探在探案过程中，自己有没有受到影响。

古典的侦探比如福尔摩斯和马普尔小姐，基本是不会改变的，他们对于每个案子都是客观公事公办。现代的侦探，比如菲利普·马洛，就很难置身事外，每次都投入了自己的感情，并危及了自己。古典侦探只需要应对智力挑战，而现代侦探却需要面对更复杂的道德挑战。在大侦探波洛的最后一案里，他知道法律制裁不了狡猾的凶手，那就必须自己来做，并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可以说这一刻，正是古典与现代的转折点。

这样想来，《绵羊》和《出鞘》，其实有着现代与古典的区别。《出鞘》中那个由丹尼尔·克雷格扮演的口音古怪的侦探，他自己并不会改变，也没有什么背景故事。而《绵羊》更为现代，比起杀害牧羊人的凶手是谁，绵羊们自己的改变甚至更为重要。

《利刃出鞘》剧照

前面说过，“让羊始终是羊”很重要。除了卖萌和搞笑以外，更关键的是模糊了它们的灵魂年龄，让绵羊们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孩子的状态。

“孩子”的意思，就是说绵羊一开始可以只把探案当成一种纯粹的智力挑战，这和它们之前每晚猜测侦探故事里谁是凶手没有本质的区别。而随着探案的展开，它们不得不成长，渐渐面对死亡本身的严肃性。它们认识到“死亡”不仅仅是侦探小说的虚构，进而又不得不承认，不仅人会死，羊也会死（而不是变成云永远飘在天上）。

什么是优秀的推理？猜中凶手本身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因为嫌疑人就那么几个。如果能推理出完整的犯罪过程，这就有点难了。本片在这方面可以说也设置了合格的门槛。但真正动人的，并不是羊群对于案件的推理，而是对于生命本身的推理。它不烧脑，但是烧心。

童话的形式，在此并不是廉价的糖衣，而的确起到了举重若轻的妙用，借着毛茸茸的绵羊，说出了生命令人刺痛的现实。

“首先是善良，然后不要相互遗忘”

对于创作者来说，对于生命本身的认知，总是比找到一个讨巧的脑洞更为重要。否则不论脑洞如何大开，钻进去走不了几步就会撞到死路。

《绵羊》混搭童话和推理的确非常聪明，但真正让我惊叹的是，这个小巧的形式竟然能够承载那么多文化典故和现实关怀。

比如前面提到的那头名叫塞巴斯蒂安的黑羊。在本片的原著小说里，它其实名叫奥赛罗，乃是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奥赛罗》的同名男主：一个战功卓越的混血将军，却因为肤色而仍然受到非议。更可悲的是，他自己心里也隐然有一份挥之不去的自卑，并因此而多疑、妒忌，最终受到奸人挑拨，杀死了挚爱的妻子。

电影改掉了奥赛罗的原名，看似是淡化了种族议题，但其实却描绘出一种更普遍的“歧视”机制——歧视是没有任何根据的。歧视本身是一种迷信和抹黑。

电影中塞巴斯蒂安受到歧视，并不是因为他黑，而是因为他是一只“冬羊”，冬天出生的羊被羊群认为不祥，但又说不出所以然来，这其实是内化了人类的一种歧视，因为冬羊有可能身体特别弱。而讽刺的是，塞巴斯蒂安肉眼可见却比羊群中的所有其他羊都更强壮。在他的身上，我们看到了一个悖论：个体太弱，会被歧视；个体太强，更会被歧视。事实上，只要你不一样，就会被“羊群”歧视。

电影给了塞巴斯蒂安一个比奥赛罗更好的结局。他最终还是得到了融入羊群的机会，尽管他也为保卫羊群付出了生命，但死得其所——他不是作为一个马戏团里的玩物死去，而是作为一个永远被羊群铭记的英雄。电影最后甚至破例展示了一个“神迹”：让天边飘起一团很像塞巴斯蒂安的云，硕大无比，在金色的阳光里无比耀眼。

其实塞巴斯蒂安这个名字本身也有文化典故。在西方传统里，“圣赛巴斯蒂安”是士兵和运动员的守护圣者，同时还有驱散瘟疫的“神效”。历史上的塞巴斯蒂安真人，是一个著名的殉道者，他参军、行医，被迫害时也坚定信仰。

《绵羊》原著作者莱奥妮·斯旺主修的是哲学和心理学，她的故事里涉及到了生与死的终极问题。羊群面对任何不开心的事，都会主动选择遗忘——只要闭上眼睛，默数三声就行。所以它们永远是快乐的，除了看过人间残酷的塞巴斯蒂安和拒绝自欺欺人的默普尔。这种肤浅的快乐是只顾当下，而切断了这个族群同自身历史和未来的联系。羊群一度陷入到灭族的危险，被隔壁农场主杀光当羊肉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