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今天·阅读时长16分钟
第一年参加完F1学院的比赛后,车手铁豆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她曾经以为自己能够从容应对各种非议,但汹涌的声音还是超出了预期。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看到赛车就不由自主地紧张。
她甚至一度质疑自己的选择:我到底适合赛车吗?
当时的私信里,收到的全是嘲笑和谩骂:“花瓶”“网红别碰赛车”“我6岁的姑娘开卡丁车都比你强。”她住在宁波的赛道旁,每天看着车哭,但也不想离开。直到她终于鼓起勇气钻进车里,开始了一次漫无目的的训练。当熟悉的活塞压缩空气、油气爆燃的那一声再次响起时,心中那个热爱赛车的女孩好像一下子又活了过来,杂音也跟着消失了。她想,自己终究属于赛道。
在欧美,很多人从小接触汽车,赛车文化有更长的积累,但在中国尚处于早期,大多数人对赛车的理解也许是:刺激、危险和烧钱,既不了解这项运动背后的工业积淀,也对赛车手们的日常训练状态一无所知。所以对铁豆来说,能够在一项相对冷门的,且由男性主导的运动当中崭露头角,在满足生存需要的同时获得别人的认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为梦想锻造的身体
一个职业赛车手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和锻炼方式,可能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国际汽车运动联合会(FIA)对车手的身体条件有着明确的规定。假如你是一位F1车手,你在比赛中的平均心率将达到每分钟165次以上,峰值超过190,和马拉松运动员的心率差不多;踩动刹车踏板时,你需要施加约160公斤的力,并在整场比赛里重复一千多次;每次过高速弯时,会有一股35–42kg的巨力拉扯你脆弱的脖子。
作为一个赛车手,不仅要练手臂、肩背、腿、核心这些“看得见”的肌肉,更重要的是颈部力量。对于铁豆这样的F1学院外卡车手来说,训练时颈部要承受的侧向静力至少在20公斤,短时峰值能达到30公斤。
对女性车手而言,挑战就更加具体。2023年在匈牙利亨格罗宁赛道,女车手Jessica Hawkins驾驶阿斯顿・马丁AMR21(旧款F1赛车)完成了一次测试,她是近5年第一位试驾现代F1赛车的女车手,结束之后她说,“如果不是因为脖子,我本可以完成整场比赛距离。”颈部疲劳是多数车手都会遇到的问题,而女性的基础肌肉量通常低于男性,这意味着若想达到同样的颈部抗G值能力,她们需要加倍刻苦地训练,也必然要克服更多困难。
铁豆颈部受伤时
对很多女性运动员来说,生理期像是个额外的“麻烦”。车手一场比赛的脱水量大概在两公斤左右,防火材质的赛车服会让内衣完全湿透,在这种状态下,卫生巾的存在只会把身体的不适放大。后来铁豆找到了卫生棉条,至少终于不用再为这件事分心了。
但依旧有一些问题不是棉条能解决的,比如仍然需要克服“月经羞耻”。马上要发车时,面对男性为主的技术团队,她还是会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我肚子疼,大家等我一下”。只能提前做好一些准备或是咬牙硬扛,尽可能让自己的状态不影响比赛。
不过,最近铁豆了解到,国际顶尖的女车手们已经有了一套针对女性生理周期制定的训练体系:在不同的生理周期,对应摄入补剂,调整训练计划,这对铁豆来说是个很有意义的发现。
日常训练中的铁豆
F1学院是官方创办、仅限女性车手的方程式单座赛事,铁豆对这个赛事并不陌生,但因为赛事的高规格,她依旧会感到紧张。第一次跑上海国际赛车场(以下简称:上赛),在攻7号弯的时候,她能明显感到自己的头紧紧地贴在车座的颈枕上,无法直立。7号弯是高速弯,赛车以200km/h左右的速度通过,当头被甩向一侧时,颈枕就是唯一能靠住的地方。对职业赛车手来说,偏头会导致视野受限,干扰对路线的判断。而今年,铁豆第二次来到上赛,已经可以“梗”着脖子从容地跑完了。
你能在铁豆身上看到清晰的肌肉线条,这是她常年锻炼的痕迹。而如果你跟她一块去散个步,会发现她常常猛地顿住脚步,眼睛盯着一个地方“出神”。她是在练眼睛的对焦速度:急停能训练前庭和视觉系统的耐受能力,让人在持续G力下不眩晕、保持眼球稳定,从而在动态和深度判断上更精准。
尽管赛车表面看上去像是一场没有生命的、机械之间的比拼与较量,但运动的本质,依旧是人与人之间的角力。这种角力不仅仅停留在身体层面,也体现在精神层面,它要求车手一边设法去对抗身体的本能反应,同时依靠强大的精神判断以及过往积累下来的经验,才能找到通往最终胜利的路径。
所以这对车手的考验是全方位的。赛车里没有空调,上海最热的那几天,驾驶舱的最高温度能达到六七十摄氏度,车手戴着头盔,穿着防火内衬和赛车服置身其中,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煎熬。在这种让人眩晕的高温条件下,还要做出清晰与理智的判断,更需要日复一日的训练和忍耐才能够完成。对于半路出家的铁豆来说,这些困难都等着她一个个去面对。
铁豆在赛场上
逐渐适应了这些感受后,铁豆作为女性的细腻一面会更加放大身体上的感知,在日常生活里,这些感知又会逐渐积累成经验和成长。这种感受不来自外部的声音,而来自身体本身的变化。当训练成为一种日常习惯,身体越疲倦,大脑反而越平静。相较于平时日程中更多的社交、应酬和自媒体运营,赛车时的全神贯注,反而是铁豆最享受的心流状态。
所以,在这个强手如林的运动中,能够脱颖而出是困难的。铁豆从不否认自己能力上的短板,但也从不遮掩自己的天赋与优势,她细腻的感受,往往能帮她做出接近正确的判断。在每场比赛的后段,当疲倦袭来,所有的分析都变成了机械化的操作。而此时,透过方向盘、后背和油门踏板传来的震动,仔细地感受赛车状态的细微变化,是铁豆在体力耗尽时仍能做出判断的依靠。
铁豆的赛车故事才刚刚开始。成绩固然重要,但与外面那些嘈杂的声音相比,坐进车里、和车达成某种默契时的平静感,才是赛车真正吸引她的地方。
半路出家的女车手
赛车运动近十年才走进中国大众的视野,当大家开始对一项运动产生热情,各种好的坏的看法便一齐涌现。在很多人眼中,车手往往被想象成伴随着丰厚收入和高额赞助的群体。但实际上,这项运动背后是大量的投入,能靠赛车赚钱的只是极少数。
顶尖车手因为高额的赞助,往往也承受着更多的压力。而更少被看见的,是那些在低级别赛事里一场一场跑下来、仍然抱着赛车梦的人。在这套体系里,大多数人从小就在赛车场里泡大。从低级别的卡丁车开始算起,慢慢进入更高级别的方程式赛事,训练费用从几万升格到几百万人民币,绝大多数家庭都会选择放弃。而这还只是参赛本身的开销,没算上训练、装备、教练和轮胎以及车辆维修的费用。铁豆的闯入似乎打破了这种长久以来形成的规则和默契,她的脱颖而出并不循规蹈矩。
当一个出生于普通家庭,只是小时候玩过极品飞车、看头文字D漫画长大的姑娘杀进赛车界时,许多观众只是把她当做一个玩票的“网红”,只有铁豆自己清楚,当一个人决定把后半辈子押在未知上时,需要多大的硬气。
如果再给铁豆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她或许依旧会选择辞职。她曾经拥有一些人梦寐以求的工作,毕竟按照当代年轻人的择业标准,能一毕业就进海关,显然是件稳定又幸福的事。工作之外,她的爱好也很广泛,滑雪、冲浪、潜水,那时候短视频平台刚刚兴起,她把自己滑雪的视频发到网上,也意外地收获了不少粉丝。
她分享自己的兴趣爱好,又瞒着父母辞了工作,而当越来越多的人被她的短视频感染时,铁豆又开始问自己,这到底是不是她喜欢的东西。在当下的社会环境里,我们似乎总有一条“默认”的成长路径:按部就班地高考上班,循规蹈矩地结婚生子,再平平淡淡地终老一生。而这种人生“模式”,正在今天一点点被打破。
生活中的铁豆
直到30岁那年,她头一次尝试赛车,有个教练看到了她的天赋,跟她说“要不你来考个赛照吧”。有了“赛照”就能开赛车,铁豆觉得考一下也不贵,干脆去试试吧。
坐进赛车里的瞬间,那种生理性的开心一下子吞没了她。当引擎声的震动从背后传来,通过脊柱通向大脑,这种“上头”的感觉让她几乎来不及反应。从那一刻起,她觉得自己今后的人生可能就要和车一直绑定下去了。
她似乎预知到了前路并不平坦,给自己取名叫“铁豆”——典故来自元代关汉卿的散曲《一枝花·不伏老》中的“蒸不烂、煮不熟、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她还是觉得不够结实,干脆改成“铁豆”。现在看起来的确像是早有判断一样,因为不远处就是暴风骤雨。
在宁波的街头,你能经常看到一辆贴着Hello Kitty拉花的丰田Yaris GR在路上,可能不了解的人会以为这是小姑娘的玩具车。但如果你是个懂车的内行,就能看出来这是一台过弯稳定,被精心调试过的小钢炮。这就是铁豆的日常代步工具,小巧,低调、藏锋于内。贴着Hello Kitty,开起来却是一台小钢炮,这种反差是她自己的选择。
铁豆的日常生活很规律,为了方便训练,她把房车搬到了赛道旁。别人会嫌吵,但对铁豆来说,这是名副其实的“白噪音”。她平时会失眠,但听着引擎轰鸣,她反而睡得更香。
每天早上六点多,巨大的轰鸣声从窗外冲进耳朵里。她也会在这个时间起来,这是为了提醒自己:别人都开始训练了,我怎么还在床上。
起床之后,她会先听一会英语播客,赛车涉及的专有名词很多,如果英语不好,甚至描述不清楚故障原因,出国比赛多了,她便发现了自己的短板。吃完早饭,是雷打不动的体能训练,然后是实车训练或者模拟器驾驶,一坐就是一天。
铁豆常常睡不好,她尝试过瑜伽等很多方法,为了让大脑放松。后来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方式:打开常听的歌单,点一盏香薰蜡烛,倒杯红酒,再摘几撮她种在赛道边的薄荷放进去。有时无聊了就画画,她的画里有月亮、宁波的山,还有梅山湾的海。
如果还是睡不着,她会打开手机里一个叫“好的记忆”的文件夹。里面满满是支持她的私信截图。这些人都是被她鼓舞过的,在无数个睡不着的晚上,这比什么助眠方法都管用。铁豆曾经说过,她坚持记录自己的生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让更多人看到,人生远不止一种选择。而现在这些被铁豆影响过的人,也反过来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了她坚持的理由。
粉丝给铁豆的支持
机遇与代价
如果放在今天,一个新人女车手的出名路径可能会跟流量绑定得更为紧密。
而铁豆看起来似乎更有技术含量。刚踏上赛车道路时,国内很少有女性车手进入公共视野中,她有天赋,也肯下功夫,又赶上短视频兴起,她能拍能剪还能讲。赛车手通常需要得到厂商的赞助,才有足够的资金支持自己的爱好,所以当厂商寻找合作对象时,铁豆就成了那个不仅自带话题度,还能独立生产内容的绝佳选择。
铁豆是幸运的,而当机会真的落在她身上后,她也稳稳地接住了。
2022年,她参加了领克汽车挑战赛。这是一个单一品牌赛事,也是她跑的第一个年度赛事,所有车手使用统一规格改装的领克03赛车。那一年赛事设置了三个组别:专业组、媒体组、女子组。
结果出人意料,铁豆成了正赛的全场冠军,这是她人生第一个全场冠军。一个新人女性车手,就这样在三个混编组别的比赛中,赢了所有人。这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付出没有白费。
铁豆在领克汽车挑战赛中夺冠
领奖的时候,有男车手不愿意上台领奖,觉得被女生赢了很没有面子。甚至直到现在还有人对比赛结果表示怀疑。他们不肯相信,“一个女生可以拿下全场冠军”。
那时铁豆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以男性为主体的竞赛环境里,她接收到的声音必然不只是友好的。有的比赛的主办方告诉她,有人因为她不比了,对方说“我怕她撞我”。这是因为铁豆会把自己练习时的失误分享到互联网上。
铁豆在自媒体上分享
更严重的质疑出现在2025年三月,F1学院中国站第一回合正赛,铁豆在第一圈就意外滑出赛道,遗憾退赛。
在潮水般的私信里,她只看到了“丢人”两个字,还有人说她成绩差,也不专心训练,只会营销自己。铁豆没有公开回应这些指责,觉得不需要辩解什么。现在赛车的收入还没法支持她的爱好,她的成绩、训练和装备都只能来自自媒体的收入,如果网友习惯指责些什么,那就随他们去吧。
但非议多了难免不让人走心,不经意间就能把人吞没。这不只是铁豆自己遭遇的困境。短道速滑选手孙龙在接力失误后,手机里各平台的自媒体同时涌进大量恶意的私信,手机直接死机;跳水运动员陈芋汐在一次单人决赛前一晚收到短信,里面是她的身份证号和电话。
键盘的另一端从不关心你是谁,你的能力如何,他们只需要找到一个人的缺点,就恶意揣测,大肆攻击。对铁豆来说,她是一个女车手,一个自媒体博主,一个没有从小在赛车场长大的人,她能脱颖而出似乎打破了很多规则秩序。那些指责她“不专心训练”的声音,生活在真空里,以一种闭门造车的姿态,指点着别人的生活。
“被看见”这件事,给铁豆带来了机遇,却也在暗中标注了筹码。
真实的自我
那次比赛之后她沉寂了很久。过了一阵,虽然心里还没好起来,但她决定还是先让身体动起来,主动地把重心放回自己身上。她加大了训练量,同时训练的目的也发生了变化:以前是为了比赛、为了成绩、为了抓紧回应那些声音,现在的训练是为了回到那个让她内心安稳的状态。她常常一个人在模拟器上跑纽北,戴着手套,把方向盘调得很重。没有观众,没有对手,只有她和车,有时候练到凌晨一两点,完全忘了时间。
直到某一刻,铁豆想起来了。想起自己当初是为什么开始:不是因为要证明些什么,不是因为当博主能赚很多钱,而是因为引擎声传来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属于这项运动”。兜兜转转,铁豆终于找回了那个最初的理由:她喜欢开赛车,仅此而已。
铁豆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专注,那些声音就会消失。后来她发现,它们可能永远不会消失,但重要的是她逐渐接受了它们会一直存在的事实,也不再把“被所有人认可”当作自己继续开车的前提。
到了那年年底,她的成绩大有进步,拿了好几个冠军。铁豆说她现在唯一关心的,是今天的自己有没有比昨天更厉害一点。“所以真的不用解释什么,只要随着时间的推移,把你自己的事儿做好就够了,其他都是顺其自然。”
在2025年,她组建了全女子车队“ShePower Racing”,不分年龄限制地召集热爱赛车的女性,想带更多女孩感受赛车的魅力。不少女孩主动来找她,说自己喜欢赛车,铁豆会积极地一点点引导和鼓励她们。
车队第一次参赛就拿到了排位赛杆位,后来也陆续得过冠军、亚军。2026年4月,铁豆代表ShePower Racing出战F4方程式中国锦标赛上海站,在首回合R1正赛拿到全场季军,也是国际汽联F4中国锦标赛历史上第一位站上全场领奖台的女性车手。
铁豆在F4方程式中国锦标赛上海站的领奖台上
现在,铁豆正在翻译F1学院的专业青训手册,计划把这套体系引入国内。“国外青训会根据女车手生理期的激素变化,定制饮食、训练和心理疏导方案,而我们一直靠自己摸索。”她的计划是先通过女子车队提升曝光度、吸引赞助,再逐步推广青训体系,让国内青少年从小就能接触专业训练。“如果我小时候有这样的机会,或许能跑得更快。”
铁豆不希望性别成为职业选择的限制,只要找到心中的热爱并坚定地朝它走去,就是铁豆眼里“女性力量”的含义,她也一直在身体力行地把自己的能量传递给更多年轻女孩。
铁豆组建的全女子车队
质疑声没有停,铁豆也没有停。她的拍摄通告经常排在下午,收工之后她换回训练服,继续坐到模拟器前,一直练到深夜;第二天在引擎轰鸣声中醒来,一边听英语一边吃早饭,周而复始。此时,车窗外正霞光万丈。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微信编辑丨张弛
作者丨朱丽蒙
设计排版丨朱丽蒙
图片来源丨铁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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