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梅姗姗

编辑｜小草

“果汁总含量≥80%”、“零香精，香气源自天然水果”，是我手上一瓶售价高达11.5元的果汁茶饮料。配料表里的每个成分都认识，甜味也的确源自苹果汁和杏浆。搭配上瓶身高级天然的设计，健康的感觉油然而生。

当然，只要你忽略掉营养成分表里“糖=10.8g/100ml”的信息。

“果汁含量96%、0脂肪、0钠”、“专为不爱喝水、挑食的孩子设计”，则是另一瓶大小比成人手掌略小、售价3元的儿童保健饮料。成分也干净。

同样，只要你忽略掉营养成分表里“糖=11.2g/100ml”的信息。

作为参考，被诟病无数的“果葡糖浆+白砂糖”可乐，每百毫升含糖量是10.6克。

《玫瑰的故事》剧照

在“白砂糖与果葡糖浆，谁更健康”的争议甚嚣尘上的当下，这种新的趋势，似乎正在成为幕后最大赢家：

因为配料够“天然”“干净”，它能轻松将自己与“糖”的争议剥离；因为成分让你感觉“更贵”，你甚至心甘情愿，花着高于可乐3倍的价格，喝下比可乐还多的糖分。甚至，你还会主动地、成箱地把它买给尚未成年、正处于龋齿易发期的孩子。

所以有专业人士称它是“当代最无解的阳谋”：光明正大地让你主动付出高价，继续摄入高糖，甚至还让你自我感觉良好——哪怕身体为此付出的糖分代谢负担，不一定低于被人诟病的可乐。

果葡糖浆和白砂糖，

谁的危害更大？

果葡糖浆，过去三个月里糖世界的争议核心。很多“科普”账号将它直接跟脂肪肝挂上了钩，解释的原理是：“果葡糖浆的游离果糖……人体器官无法利用。一旦摄入过量，就会转化为脂肪堆积在肝脏内部，形成脂肪肝。”顺带附上美国学术期刊的研究报告，可信度陡然上升。

我们本就对自己和家人的健康高度谨慎，更何况“果葡糖浆”这四个字，听上去就不是什么纯天然的东西。科学期刊都指出它会造成脂肪肝，那还得了？必须严肃抵制。很多消费者开始认真阅读配料表，谨慎选择含有“果葡糖浆”的产品。

微妙的是，与此同时，白砂糖不知为何被选做了“正义使者”，成了解决果葡糖浆问题的“救星”。虽然没有任何账号敢明确说“吃白砂糖不会引发脂肪肝”（因为过量摄入同样可能增加风险），但“如果想要健康，白砂糖必须重回配料表”的认知，却深深刻在了网友的印象里。

“其实白砂糖分解之后也会产生果糖”，国家注册营养师、北京营养师协会理事顾中一告诉我，“很多人之前反复强调果糖的危害性，就好像说白砂糖都没事，这显然是错的。”

“比如白砂糖和F55型果葡糖浆，在等量的情况下，对体重、血脂、血压没有非常明显的差别，毕竟总体来说也就差个5%的果糖而已。”

《骄阳似我》剧照

事实上，包括丁香医生、人民日报、科普中国等渠道，都曾对这里的误区进行辟谣。就对身体的健康影响来说，白砂糖和F55型果葡糖浆最终提供的糖类成分基本相同，比例差异也很小。长期过量摄入，都可能增加脂肪肝等代谢问题的风险。

果葡糖浆之所以逐渐替换白砂糖，核心原因之一其实是商人趋利，降本增效。

白砂糖的主要原料之一是甘蔗，但甘蔗对种植温度和环境有要求。2023年起，受厄尔尼诺现象等因素影响，全球部分甘蔗产区产量受到冲击，蔗糖价格开始波动。金融数据服务公司Choice数据显示，白糖价格从2023年年初开始上涨，此后一段时间处于高位。

相比之下，从玉米里提炼出来的果葡糖浆，原材料成本则可能低得多。

《漫长的季节》剧照

果葡糖浆是玉米淀粉经过酶水解，先转化成葡萄糖，再将部分葡萄糖转化成果糖，最终形成的甜味剂。虽然存在人工干预，但原料依旧来自天然农作物玉米。不同型号果葡糖浆的核心差异，也主要是果糖和葡萄糖的比例。比如目前应用广泛的F55型果葡糖浆，糖类组成就与白砂糖非常接近，价格在某些市场条件下却可能只有白砂糖的一半。

对于商业运作来说，能够做到价格不变，原料成本降低，总归是颇具吸引力的选择，尤其当它俩无论是口味还是对身体的影响，都非常相似的时候。

低酸/双脱苹果汁，

当代最无解的阳谋

可惜我们对糖摄入的谨慎，让商家原本悄悄降本增效的心思，变成了司马昭之心。但与此同时，它们也嗅出了新的商业机会。

时间回到2020年，元气森林精准判断了消费者“既想要甜，又不想要负担”的矛盾心理，借助“赤藓糖醇”等代糖，将品牌估值一度推升至20亿美元。虽然后续营养专家和医生开始科普赤藓糖醇的潜在健康风险，但这恰恰也巩固了商业资本对我们味蕾的判断：

忘得了糖，戒不了甜。

《开端》剧照

低酸/脱色脱酸苹果汁，就是这场新商机的最新宠儿之一。

走进当下一二线城市的主流连锁超市，你几乎都能毫不费力地找到添加了“苹果汁”、名字却跟苹果毫不相干，包装干净、主打健康的饮料。

比如某超市自营的“咸话梅香水柠檬果汁气泡水”，配料表除了水，排名第二的就是浓缩苹果汁；某常见的椰子水品牌，极小字体标出“果汁饮料”，除了椰子水（≥97%），另一个成分也是浓缩苹果汁；还有针对婴幼儿的高端果蔬汁，哪怕名字是“香蕉牛油果”“山楂汁”“亚麻籽胡萝卜饮”，配料表里排名前列的依旧是浓缩苹果汁。而且，其中一些产品营养成分表里的含糖量，也与可乐相差无几。

因为此苹果汁，非彼苹果汁。

在我们的认知里，苹果汁是在家削好苹果，放入榨汁机后出来的深黄色液体。口感甜酸，极易氧化，但“一天一个苹果，医生远离我”，摄入苹果就是摄入健康。

《双轨》剧照

这里的苹果汁却有所不同。它可以是工厂将无法进入鲜果市场流通的次等苹果榨成汁，再通过一系列工艺，将其加工成甜度不同的浓缩苹果汁。有的会保留些许苹果的酸度和香气，有的经过脱色脱酸处理，甚至可以做到接近透明无色的糖浆。

之所以是苹果，也是出于降低成本和增加利润的双重考虑。

自上世纪90年代苹果在山东一带推广种植起，中国的苹果种植面积就不断扩大。到2000年，中国已经是世界上苹果产量最大的国家。这个纪录我们保持了20多年。如今全球每年超过一半的苹果都产自中国，其中用于制作浓缩苹果汁的苹果数量也相当可观。

这是一个很夸张的数据。而且，中国也是全球浓缩苹果汁的重要生产国和出口国之一。相同重量下，浓缩苹果汁的原材料价格在某些市场条件下只比白砂糖高出约30%，却可能因其天然的“健康”关联，让终端产品卖出更高的价格。

《野狗骨头》剧照

那么问题来了：纯天然苹果汁脱掉酸度和颜色后，甜度会比果葡糖浆和白砂糖更淡，味道更清爽健康么？

2002年，美国海关曾对中国出口的70°Brix浓缩苹果汁进行检测。根据相关检测数据，若将其中的蔗糖也分解计算，最终糖分组成约为61.5%的果糖、38.5%的葡萄糖。果糖比例不仅高于普通蔗糖，甚至超过了F55型果葡糖浆。

也就是说，配料表里的苹果汁并不意味着更“健康”，甚至根据型号不同，果糖比例还可能高于果葡糖浆——这也解释了开头出现的问题：虽然配料表里没有任何“糖”字眼出现，一款饮料的含糖量，仍然能超过常被诟病“更不健康”的可乐。

如何摆脱健康圈套

“很多人对果汁的认知都存在误区”，注册营养师兰晓芳说，“其实早在2015年，果汁就被世卫组织归到需要限制摄入的‘游离糖’范畴内。”

“美国儿科学会甚至建议不要给 12 个月以下的婴儿喝果汁，因为果汁对这个阶段的婴儿没有任何营养价值，还会增加蛀牙风险，并使婴儿偏爱甜味饮料而不是普通白水”。

《请回答1988》剧照

不都是水果么？为什么变成果汁后就需要限制摄入？难道曾经教科书上说的“一天一个苹果，医生远离我”都是假的么？

兰晓芳跟我解释了其背后的原理差异：

水果中的糖，原本是存在于细胞中的，需要通过咀嚼，消化，才能让糖释放出来，被身体吸收。果汁相当于把原本在人体中的加工过程直接体外进行，一步到位。而且因为几乎过滤掉了所有的膳食纤维，它基本就只剩糖和水，糖分会更快速进入小肠被吸收，血糖上升的速度也随之加快。

而且吃西瓜我们或许半个就会觉得撑，喝果汁4个橙子榨出的汁都可以一口气下肚。

在过去纯果汁和无糖茶饮料楚河汉界时，我们还能借用生活经验，通过“橙汁喝多了黏喉咙”“杏浆太浓了”来感受糖份。当果汁被做成“日晒甜杏茉莉”“山药苹果四物汤”，过往的经验就失灵了。毕竟人类对甜的渴望是根植在DNA里的，商业资本深知这一点。所以无论消费者抵制的是白砂糖还是果葡糖浆，它总能找到新的替代物，让我们继续心甘情愿地喝下去。

《玫瑰的故事》剧照

从这个角度来看，“果葡糖浆”和“白砂糖”的争议，何尝不是一种关注点转移？饮料世界不会因为将果葡糖浆换成白砂糖，或者换成听上去更天然的苹果汁，就自动变得更健康。

关键还是摄入量。

对此，兰晓芳倒是有一个简单方便的建议：下次喝这类果汁茶饮，直接兑水或对牛奶稀释。这样既可以保留好喝的滋味，也能在少喝原饮料的前提下降低糖分摄入，还能延长美味的摄入时长。

当然，从营养全面摄入来说，优先吃食物的原生形态，永远是对身体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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