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海燕
2020-09-28·阅读时长1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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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黄土丘陵区的耕地。因为过度干旱,包括盐池在内的宁夏南部山区甚至曾被认为不适宜人类居住
摄影/于楚众
致富家庭
活了50多岁,曾记畔村的村支书朱玉国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全村颗粒无收,准确说,连种子都没种下去。曾记畔村的主要农作物是荞麦,最迟在白露后6天内就得下种,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在白露20天后才姗姗落下。9月17日,从盐池县城开车前往曾记畔村,展露在我们眼前的,除了紧贴地皮的青绿草皮和刚刚翻过的泛白干土之外,什么也没有。
如果是往年,这个季节的路边,会有无边无际的荞麦花海,粉白莹润,连天接地,在广阔的黄土高原的单调风景里,成为一抹难得的亮色。“可惜你们看不到了,拍不了照。”朱玉国说,语调里有轻微失落,但更多的是轻松俏皮。朱玉国的轻松是有底气的,这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终于摆脱了靠天吃饭的命运。

9月15日,朱玉国在村民家门前,作为同时代少有的中学毕业生,他一辈子都留在曾记畔村,从未外出务工
曾记畔村位于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盐池县西北20公里处,全村人口2100多人,以荞麦为主要农作物,它曾是这个小小村庄主要的生活保障。今年一颗荞麦都没有种下去的原因很简单,曾记畔村一块水浇地都没有了。水浇地就是有水源保证,又有灌溉设施的耕地,在盐池县分两种,一种是黄河引水灌溉,一种是打井灌溉。在20年前的盐池县,一户人家,只要拥有一亩以上的水浇地,就意味着可以脱贫了。但曾记畔村人均土地14亩,全是标准旱地。
作为外来人,如今已经很难体会到,缺水曾在这里留下了多深的印记。朱玉国说,直到上世纪90年代,村里人饮水,还是靠黄土坡上的窑窖,几户人家合挖,口小肚大,像窑洞一样,斜斜地楔进黄土地里。窑窖用当地的一种黏土刷了壁,就等着下雨引水,存储起来,供吃喝洗漱。有时候没看住的羊会走到窑窖找水,留下一层屎蛋子,碎屑常年漂在水面上。
窑窖没水的时候,需要走2公里多路,到一个公共地下水井取水。朱玉国记得,有一次下午,他妻子说,家里没水了,嘱咐他赶驴车去拉一桶水回家。下午人多,朱玉国决定晚上再去,一觉睡到半夜11点出门,结果到了那儿一看,水井边停着30多辆驴车,围得死死的。井里的水早干了,只能一点点渗,没人愿意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排队,怕排到后面就没了,于是一碗水一碗水地轮流分。第二天中午12点,朱玉国终于集满一桶水回了家。
干旱对收成的影响是立竿见影的,比如荞麦,收成好的时候,一亩能收500斤,气候一旦不好,有时只能收150斤。正是因为极度贫困,2006年,曾记畔村成为全国首批村级互助资金试点村之一,由国务院扶贫办和财政部直接拨款20万元,直接发放到村委会。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教授唐丽霞当时是考察确定试点村落的专家组成员之一,她记得,当时曾记畔村还全是土路,几乎见不到砖房,村委会就在两间土坯房里办公,根本没有像样的办公室。那种“冬天风一刮,白茫茫一片”的苦寒画面,在她脑海里留下了长久的印象。
由中央下发的脱贫专项资金进入村里新成立的互助社公共账户,再借贷给村民,帮助他们发展增收产业。如今的养羊大户王昶,就是在2006年通过获得的第一笔资金实现脱贫的。王昶今年53岁,命苦,他父亲原是银川市下辖的永宁县人,年轻时因为永宁老家土地不够,解放前逃荒到曾记畔村,娶妻生子。王昶的母亲在他3岁时就去世了,留下4个儿子,王昶是最小的一个。王昶的父亲在他17岁那年去世,当时兄弟四人还都未成婚,只有50多亩土地和两口窑洞可供温饱,另有10多只滩羊,成为家用来源。

9月16日,王昶在自家羊圈里,去年儿子成婚花掉90万元积蓄,今年他又向银行贷款了10多万元,用以维持目前的羊群开销
因为穷,王昶的二哥、三哥成年后很快入赘到外地,家里只有一个大哥,结过婚,但妻子过门没几年就去世了,大哥成为鳏夫。为了成家,1987年,20岁的王昶同样入赘到20多公里外的下王庄村。岳父家只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所以招了王昶做上门女婿。成婚时,王昶带走了家里仅剩的财产——15只羊,当作彩礼。
下王庄的村民住的也是土坯房,但每个生产队都有机井,可以抽出地下水灌溉,一口井一次能浇100多亩地,够温饱了。岳父家也不富裕,王昶带去的十几只羊平时产仔卖肉,可供家里日常开销。但跟曾记畔村相比,下王庄村人多地少,王昶岳父一家只有11亩地,王昶的两个女儿出生后,一大家人的口粮成了问题。1992年,王昶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回到了曾记畔村,随身的财产只有一口锅。羊,一只也没有带回来。
回到曾记畔村没多久,王昶就带着家人去了永宁,在一家玻璃厂烧锅炉,一个月300元。当时,王昶的妻子避开计划生育,又生了一个男孩,在照顾三个孩子之外,再无余力工作,王昶的收入是一家五口的全部生活来源。随后,2000年最小的儿子7岁时,为了孩子上学,王昶带着一家人又回到了曾记畔村。
回到村子里,除了收成极不稳定的农作物,王昶家主要的收入来源是挖野生甘草,一斤一角钱,两个成年人在荒滩上从日出挖到日暮,一天挖100多斤,卖10多元,一年能卖七八百元。卖完两口子笑得合不拢嘴,坐在炕上数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其实王昶是想养羊的,事实上,这也是当时整个村子里许多人家唯一的增收渠道。
但王昶回到村里的2000年是个特殊的年份。上世纪80年代,因为过度放牧,盐池县的沙化土地面积一度达到土地总面积的82.3%,因此,从2000年开始,盐池县提出“生态立县”战略,至2002年,实现全面封山禁牧,提倡圈养滩羊。这意味着如果养羊,除了买小羊羔,还需要造羊圈、买饲料,成本与散养时截然不同。
2006年的互助社借贷资金像一根救命的稻草,伸到了处于泥潭中的王昶面前。在那之前,他试过各种办法,都没有凑到钱。按照村里的规定,他第一年可以贷2000元,年化利息3.62%,年底如果能结清本息,第二年可以继续贷。王昶记得,就是用那2000元,他盖了羊圈,买了15只母羊和1只公羊,用自家地里的玉米秆喂养,不到一年,就收获了一批小羊羔,赚回了第一笔资金。并且,有了羊群做抵押,年底王昶又找银行借了5000元,还掉村里合作社的2000元,不但获得了新一年的借贷资格,还用剩下的钱又买了20只母羊。
王昶不善言辞,说不出养羊有什么窍门,但确是实打实的养羊能手,从最初的15只羊,他的羊群从未出过灾病,一路顺利地越滚越多。采访时,他家羊圈的滩羊数量是230只,包括100多只母羊,而这个数量,是他2019年卖掉100多只羊后的规模。事实上,从2017年开始,他每年卖羊的收入都超过20万元。用这些积蓄,他为家里盖了新房,装修得跟城市商品房一样,还为儿子在盐池县城准备了婚房和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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