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读

第二站:邪恶小孩子

作者:苗炜

2021-03-26·阅读时长9分钟

21067人看过
母子关系中,“恨”这个字讳莫如深。

第二站:邪恶小孩子

21.1MB
00:0015:20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晚上好。今天我要聊的话题,具有“避孕效果”,说的是邪恶的孩子。

1999年,美国科伦拜高中校园发生了一起枪击案,两个枪手造成12个学生和一名教师死亡,24人受伤,两名枪手随后饮弹自尽。其中一位枪手叫迪伦。多年之后,迪伦的妈妈在TED发表演讲。她的演讲显然受过训练,第一句话是这样的——我最后一次听见儿子的声音,是他走出前门去上学,从黑暗中传来一个词,再见。这个分离的场景没有画面,只有声音。“儿子兼杀手”的形象没有出现,只是母亲处于黑暗之中,听到了儿子的告别。这开头第一句话营造了一种特别的氛围,把听众拉到一个悲伤母亲的回忆中。这位母亲先对儿子给他人造成的痛苦表示歉意,随后把话题引向了自杀,她讨论为什么年轻人想自杀,为什么他们能轻易获得枪支。这个演讲是不是在为儿子开脱?每个听众都会有自己的感受。

关于“坏小孩”或者“邪恶小孩”,有两种对立的观点,一种观点——小孩子是“白板”,他们是受家庭和环境影响的。小孩坏,都是大人造的孽,如果成人世界是朗朗晴天,小孩子就会茁壮成长。另一种观点——真有天生邪恶的小孩儿,有大量临床证据表明,某些幼童天生就“不太对劲”,他们难以形成良好的依附关系,这是心理变态的症状,而非原因。

不管孩子天性如何,“邪恶的孩子”已经成为某一类电影的主题了。大人和小孩之间互相吓唬,是这类电影的主线。比如2009年有个电影叫《孤儿怨》,一对夫妻准备要孩子,孩子流产了,他们就去孤儿院收养了一个,结果发现这个小女孩可不简单。2011年有个电影叫《凯文怎么了》,一对夫妻有个男孩叫凯文,凯文的言行略有点儿古怪,他们后来又有了个闺女,可惜闺女天生残疾,到凯文11岁的时候,父亲给了凯文一把弓箭做礼物。大人拍了太多丑化少年儿童的电影了,只要你想起恐怖电影,总会有几个小孩子的形象出现在你脑海里,《闪灵》里那个双胞胎,《螺丝在拧紧》里的小孩子,《驱魔人》里的那个孩子,你说那个孩子真是中了魔吗?还是她本身就是个小魔鬼。还有什么《小丑回魂》等等,孩子是恐怖片中的标配,为啥这样做呢?也许小孩子天生敏感,更容易看到感受到可怕的东西,但也许有这样一种可能——大人其实害怕孩子,尤其害怕生孩子,所以他们对孩子的恐惧,要在恐怖片中得到宣泄。

2011年有一本出版,叫《尖叫女王的生存指南》(The Scream Queen's Survival Guide),是个恐怖电影的指南,书中说,如果你陷入了一个恐怖片的情节,牢记三原则就能脱身,第一,躲开大砍刀;第二,打败邪恶的孩子;第三,不要被肢解。看见没有,邪恶孩子跟大砍刀、肢解尸体并列。

还有一本论文集,叫《电影和文学中的邪恶孩子》。编辑在前言中说,邪恶小孩的形象集中出现,是在1950年代。为啥在1950年代,编辑没说,但我觉得这跟婴儿潮有关,生了大量的孩子,大人们终于意识到孩子是个多可怕的东西了。当时有一本小说叫《坏种子》,里面的孩子三岁,具有特异功能,他能读懂周围大人的所思所想,谁要是对他有不好的想法,他就施加报复,让大人遭殃。这简直是父母的噩梦,因为父母面对孩子的时候,总忍不住想——我还不如不生呢,我要揍他一顿,我掐死他得了——这是偶尔一闪念,会被克制住的,但自我防御的孩子可不管,他要是捕捉到了你那一闪念,那孩子和大人之间的相互折磨就开始了。 

这类邪恶孩子的故事由1950年代绵延至今,你要是找,总能发现几本好看的——有一本叫《我们都住在城堡里》,叙述者是个18岁孩子,他讲述自己怎么用糖罐里的毒药慢慢杀死了父母和弟弟。还有一个小说叫《罗斯玛丽的婴儿》,讲一位女士怀孕,结果生下的是撒旦的孩子。波兰斯基把它改编成了电影,获得了奥斯卡奖,引发了一大堆作家写类似题材的小说,美国《新闻周刊》报道说,70年代,有很多美国妇女看了这类故事,都不打算生孩子了。

邪恶孩子的小说,具有避孕效果。我今天介绍的这篇小说,就有避孕效果,叫《第五个孩子》。英国作家多丽丝·莱辛写的,老太太拿过诺贝尔文学奖,这本小说我看的时候总会笑,又残酷,又有点儿幽默,让你想起养育孩子的艰难。

▲《第五个孩子》 

[英] 多丽丝·莱辛著, 何颖怡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

故事开头,戴维和海蕊要结婚了,他们看中了一所维多利亚式的大房子,有很多房间,有花园,生多少个孩子都有地方住。他们买下这个房子,戴维的爸爸付贷款。戴维和海蕊开始生孩子,一连生了四个,个个都比较省心。夫妻两个很喜欢搞“轰趴”,每到假期,就邀请亲戚朋友来住一段时间,好吃好招待,他们的幸福生活必须有人来观赏来赞美,才会显得更幸福。1980年代,美国的几位心理学家提出过一种“恐惧管理理论”,其核心观点是,人们都怕死,所以都需要获得一种意义感和价值感,自尊心要得到满足,自尊能让我们暂时忘却死亡所带来的焦虑,好像我们不是终有一死的动物了,我们的生活有价值了。戴维和海蕊要住大房子,要在亲戚朋友中树立一种我们能生又能养的美满家庭形象,就是一种对恐惧的管理。他们要显得比别人优越,他们几乎做到了,住着大房子,生了四个孩子,幸福美满,人人羡慕,但是他们遭遇了厄运。

爷爷来看望他们,老人家会说,每次到你这里来,都觉得跟来一个疯人院似的。姥姥在这里帮他们照顾孩子,也有些抱怨。老人们都劝他们,别再生了,六年内生了四个,太可怕了。可是,海蕊又怀孕了,这第五个孩子叫班,两三个月的时候就有胎动,在肚子里不老实,怀孕的海蕊非常难受,经常一个人在花园里哭,整夜失眠,感到无助。生了来之后,没两个月,班就要站起来,他会怒吼嘶叫,吃奶的时候把妈妈的乳头都咬破了,这一段描写,很多当妈的人都会感同身受,怀孕产子的那段时间,妈妈的身体其实是被孩子给征用了,母与子形成了一种“妈妈宝贝”的复合生物,孩子征用了母亲的身体,母亲成了孩子的殖民地,要接受孩子的“暴政”。母亲在怀孕的后期与婴儿共用呼吸、消化和排泄器官,婴儿在母亲身体里的成长充满了她的身心。母亲从外部世界退缩,她自己的主体性消失了,她的个人兴趣、生活节奏都没了,孩子是她的中心,她的行为及存在都是为了适应婴儿的愿望和需要。有心理学家把这种状态命名为“原初母爱贯注”,是一种高度敏感的状态。

海蕊毕竟生了四个孩子,对第五个还是有些经验。她好不容易把班生下来,放在婴儿房里,海蕊和戴维在卧室里聊天,海蕊说,以前的女人没法避孕,想必就是这种心情:恐惧。她们带着恐惧等待月经来潮,月经来了,代表她们又获得一个月赦免。但是她们不像我,不必担心生下小怪物。他们一边聊天,一边听着婴儿房的动静,这其实写出了父母一个难以启齿的恐惧,担心生下一个怪胎,或者担心孩子生来有病。

生五个是不是太多了呢?我们来看心理学家温尼科特记录下的一个真实病例,一个英国工人家庭,生了三个女儿,妈妈非常喜欢那种母女相依的感觉,她很好地照顾了大女儿,怀上第三个孩子的时候也努力照顾二女儿,但她在怀孕过程中开始生病,先是得了类风湿关节炎,变成了瘸子,生完孩子之后又得了产后抑郁,然后支气管也出现了问题,妈妈必须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在三家医院辗转求医。好不容易度过艰难时期,大女儿13岁,二女儿8岁,小女儿5岁,结果发现二女儿露丝开始偷东西。爸爸妈妈把露丝带来看心理医生,在温尼科特看来,小孩子如果有偷窃这样的反社会行为,是在引起大人的关注,他们感觉到自己的世界失控了,需要一个更权威的人来控制,反社会行为是小孩对失落和被剥夺做出的反应,但大人对小孩子的反社会行为都会非常愤怒。

生五个太多,生三个也有点儿多,那生两个怎么样呢?英国作家蕾切尔·卡斯克,她的第一个女儿六个月大的时候,卡斯克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十月怀胎,生下了二闺女。上一个孩子还在哺乳期,又生下了老二,卡斯克很是崩溃,她写了一本书叫《成为母亲》。这本书开头第一句话就说,要不要孩子,这个问题非常复杂,比讨论爱情和工作要复杂得多。卡斯克说她成为母亲之后的两大感受,一是疏离,二是异化。

▲《成为母亲:一名知识女性的自白》

[英]蕾切尔·卡斯克著,黄建树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 

疏离有好几重表现。首先,作为妻子的女人与丈夫疏离了。孩子出生后,父亲与母亲的生活轨迹就截然不同了,在此之前,两人地位基本平等,如今却处在一种的敌对关系之中,父亲逐渐得到了外界关系、金钱、权威和名望的保护,而母亲的职权范围只是在家里,工作者和育儿者之间有一道鸿沟。其次,怀孕生产也把做妈妈的女人和不做妈妈的女人分开。再其次,由于育儿工作的繁琐与隐秘特质,母亲又与公共生活相隔离。至于异化,首先表现为自我的分裂——过去的我和现在作为母亲的我,好像是两个不一样的人了。异化的第二个表现是,孩子征用了母亲的身体,这个过程从怀孕初期就开始了,母亲的身体成了一座桥梁,一种媒介。从那时起,女性的社会角色从公共领域被驱逐到家庭这一私人领域。

蕾切尔·卡斯克是一个文艺女青年,有一种说法,太文艺了,是一种病,得治。最好的治疗办法就是生一个孩子。卡斯克一不小心生了两个。从一个姑娘变成一个母亲,可能会出现美好的变化。但完成这个变化,对女性来说,还是很辛苦的。对某些人来说,五个孩子太多了,三个也太多了,两个也太多了。对某些人来说,一个也太多了。不生孩子,也是一种理性的选择。

我们回到《第五个孩子》这个小说。班两岁多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蛋糕!你要是养过孩子,知道他们对蛋糕的热情,就知道孩子的可怕之处——他们总是提要求,不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就哭闹,像动物一样没理性。小说描绘班动物性的一面,比如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只鸡,撕吧撕吧就生吃了,妈妈海蕊在边上看着,心中一阵恶心。如果孩子聪明乖巧,那当妈付出多少辛劳也会觉得满足,但班让妈妈很不高兴,直白点儿说,就是“恨”。在母子关系中,“恨”这个词讳莫如深,但是心理学家温尼科特列举了妈妈恨孩子的17条理由,比如,孩子不是自己设想中的样子;比如婴儿伤害了妈妈的奶头。再比如,孩子对待妈妈就像是对待一个下等人,一个不领取报酬的仆人,一个奴隶。孩子一点也不知道妈妈所做的牺牲,也不能体谅妈妈的恨意。

海蕊的第五个孩子比正常孩子邪恶,班杀死了客人带来的一条狗,然后杀死了家里养的一只猫,都是勒死的,戴维和海蕊明白了,家里来了个小恶魔。他们把班送去了一个福利院。但海蕊的母性爆发,过了些日子,她去福利院看班,福利院中那一段描写最具避孕效果。班被接回了家,妈妈耐心喂养,训练他大小便,只求他以后能做个“半社会人”,遵循规则,能看懂红绿灯,会点菜就行了。班上学了,小学上完了上中学,期间也惹了些麻烦。家长和老师都知道,每个学校都有一堆沉淀物——不堪教导、无法同化、无可救药的学生,他们一级级往上爬,只等着毕业。这群学生逃课时,老师如释重负,班就是这样的学生。

这是个邪恶孩子吗?是的,不论妈妈海蕊怎么爱他,他天生就是个邪恶之人。他发育得早,发育得快,有过于发达的体格和运动能力。戴维和海蕊梦想中的优越生活被毁掉了。戴维要不停地打工挣钱,哥哥被这个不正常的弟弟折磨得要去看心理医生。等家里其他的孩子大了,他们都躲出去了,去上寄宿学校,去跟爷爷奶奶过。班经常把一帮坏小孩带回家,吃吃喝喝,然后伦敦发生了一场骚乱,很多青少年参与其中,班和他的同学也在其中。这是小说的结尾,多丽丝莱辛说,在伦敦、巴黎、布宜诺斯艾利斯都有班这样的少年,一脸愤怒地寻找着同伴。

▲《论邪恶:恐怖行为优思录》

[英] 特里·伊格尔顿著,林雅华译 

湖南人民出版社2014

英国文学评论家伊格尔顿,曾经写过一本《论邪恶》,他说,我们要相信,儿童什么坏事都干的出来。我们以为他们不做爱不杀人,其实他们不说而已,他们是生活在我们中间的半异族人。伊格尔顿之所以这么说,是受英国一个案件的刺激,两个10岁男孩杀掉了一个更小的孩子。你在网上搜一搜,能看到许多邪恶小孩犯下的真实罪行,杀婴儿的,杀爷爷奶奶的,杀爹妈的,都有。 

你对邪恶小孩怎么看?你觉得有天生邪恶的小孩子吗?

------------

中读小秘书:

听完本次内容,你的心中有什么疑惑和感想呢?

欢迎在留言区留下你的所想所惑。苗师傅将在直播中,和你一起探讨这些问题。


欢迎分享转发海报

登陆文学的“夜航船”


文章作者

苗炜

发表文章245篇 获得3个推荐 粉丝3315人

作家,《三联生活周刊》资深编辑,《苗师傅·天真与经验》主播

中读签约作者

收录专栏

苗炜·文学的30次夜游

陪你一起观照这个世界的晚上

460人订阅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

下载中读APP

全部评论(97)

发评论

作者热门文章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