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听吧！唐诗》。我是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的方笑一，我给大家讲的是晚唐这个历史时段的诗人和诗。

先说说晚唐。学术界对于晚唐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不同的说法。有一种说法是说从唐文宗的大和元年（827年）开始算起；还有一种说法，说是要到了唐文宗的开城元年（836年）开始算起。假如咱们遵从后一种说法，在开成元年的时候，晚唐的那些著名诗人（多大了呢），我们熟知的比如说杜牧，34岁；李商隐比杜牧小10岁，他是24岁；温庭筠的生年学术界有不同的说法，一般认为大约在公元812年，也就是比李商隐大1岁，是25岁。

照这样说起来，晚唐这个时段的时间界限就比较清楚了。那么在这个时段里，一共有6位皇帝统治着唐帝国：唐文宗、唐武宗、唐宣宗、唐懿宗、唐僖宗和最后一位唐哀帝。

在这6位皇帝之中，也就是唐宣宗统治的时代，收复了很多唐代丢失的国土，相对来说政治比较亲民。他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似乎唐王朝又得到了中兴，所以人们习惯上把唐宣宗的统治时代称为“大中之治”（因为他的年号是大中），把唐宣宗称为“小太宗”，有点像唐太宗李世民。

唐宣宗李忱（810年—859年）

那么其他一些皇帝，其实统治就有很多的问题了——当然这不是说都是他们本身造成的，而是安史之乱以后，唐王朝面临着的巨大的政治问题。

那么有哪些问题呢？主要有三大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藩镇割据。安史之乱是在唐代宗的手里结束的，但是这个结束其实是有代价的。安史之乱中，很多的叛将后来投降了，成为降将。那么唐王朝其实做了很大程度的妥协，它为了要保持格局的平衡，实际上就默许了藩镇的割据，后来就形成了最大的、最有力的三个藩镇，就是所谓的“河北三镇”，又称为“河朔三镇”，范阳、成德和魏博，这些藩镇的节度使去世以后，父死子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实际上已经脱离了中央政府的控制。当然不止这些藩镇，后来的其他藩镇也纷纷效法，成为威胁着唐王朝中央政府的势力。这个是藩镇问题。

第二个问题就是宦官专权。我们统计一下，唐肃宗以后的8个皇帝都是宦官立的，其中有1个被宦官逼迫退位，那么唐敬宗最悲惨，他是被这个宦官谋害的。在公元835年的时候，27岁的唐文宗实在不堪忍受宦官的控制，那么和宰相实际上还有一个人叫郑注，合谋诛杀这些宦官，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甘露之变。但是很不幸，甘露之变没有成功，埋伏的军队被宦官发现，结果宦官劫持了唐文宗，把参与甘露之变的朝臣以及其他一些人全部杀害。据统计，当时长安杀了大概有1000多个人，从此以后唐文宗就一直被控制在宦官的手里，结局也是非常悲惨。

第三大问题，晚唐朝官之间形成朋党，最重要的政治表现就是所谓的“牛李党争”。牛是牛僧孺，李是李德裕，由于两次科举考试引发的纠纷争端，两派缠斗了几近40年。朝廷上有党争，那么官员大多都要站队，是吧？你是牛党，还是李党？

可以说牛李党争和藩镇割据、宦官专权一样，都是非常不健康、不正常的政治生态。这三大问题困扰着晚唐时期的皇帝们，困扰着晚唐的统治。

在这样的情势底下，晚唐的诗人们的心境，所面临的处境和初唐、盛唐和中唐，就全然不同了。外在政治环境的变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使晚唐的诗人更加注重于自己的内心，更加注重于诗本身。当然从文学的角度来说，这样现象的形成可能有很多的原因，但是我觉得外在的政治环境是一个不可忽略的因素。

比方说宋人俞文豹在《吹剑录》里面就说：

“近世诗人好为晚唐体，不知唐祚至此，气脉浸微。”

大家都想学晚唐体，但是其实你们不知道，唐代的统治到了晚唐以后，气脉就衰微了。

“士人斯时，无他事业，精神技俩，悉见于诗。”

政事上面不可能有所作为，你能改变藩镇割据吗？你能改变宦官专权吗？你能改变牛李党争吗？皇帝都改变不了，诗人怎么改变得了？于是这些诗人将所有的精神伎俩全部集中于诗，那么带来的后果是什么？

“局促于一题，拘孪于律切（即声律），风容色泽，清浅纤微，无复浑涵气象。”

盛唐时代中唐时代李杜元白那种很诡奇、很雄伟的气象再也看不到了，（晚唐）都是在诗歌的形式上面绕圈子，做文章，而且主题也是非常狭小。所以他最后下了一个结论说：

“故体成而唐祚尽矣，盖文章之正气竭矣。”

（等到）晚唐体成熟了，唐代的统治、唐代的命运走到了尽头，文章的正气也枯竭了，这个是宋人的一个看法。他们显然是把晚唐诗人的创作，这种诗歌的艺术风格和唐代统治的衰弱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为什么（唐朝会）衰弱？我刚才讲了，前面有三大原因一直限制唐王朝，宋末方回在《瀛奎律髓》里面就评论说：

“晚唐人非风、花、雪、月、禽、鸟、虫、鱼、竹、树，则一字不能作。”

晚唐人他择取诗歌题材的时候，运用诗歌意象的时候就集中在风花雪月，禽鸟、虫鱼、竹树这些字上面。这个有点像今天玩的“飞花令”，当然飞花令是一个游戏，如果作诗全部局限于这些字，那么恐怕是大有问题的，你的眼界就会非常狭窄。这个大概是宋朝人或者说是后人对于晚唐诗歌的一个看法。

那么这个看法对不对呢？我觉得从总体上来说是对的。但是我想提醒大家的是，有时候你不能把这个国家的政治状况跟诗人、诗作简单地做一个勾连，有时候这个是一种“后见之明”。什么叫后见之明？就是说我们知道唐朝后来就灭亡了，所以回过去看这些晚唐诗人，好像写出来的都是很衰的这样一种气象是吧？其实也不是绝对的。

比如说，想到晚唐诗，最容易想到的李商隐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夕阳很美好，但是已近黄昏，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这个不是充满着伤感吗？还有更晚的诗人罗隐有两句诗，“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时势来了，天地好像都一起协同力量，能够帮助你做成某件事；当时运去了，运气没有了，那么即使你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再有才能你也发挥不出来。英雄被时势所累所牵，就像戴镣铐一样，再大的英雄也没用。

那么李商隐的诗和罗隐的诗结合起来，我们就很容易说这些诗句一读就很有晚唐的风格是吧？再不复见盛唐气象了。但其实这个事情不能说绝对的话，比如说我举一首诗，晚唐著名的诗人杜牧，他的五言绝句《长安秋望》，是怎么写的？

楼倚霜树外，镜天无一毫。

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

秋天，钟南山，秋色，气势都很高。钟南山本来就高峻，秋高气爽，天上没有一丝云朵，非常非常的纯净，所以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你要是不说的话，哪里看得出这个诗是晚唐时代写的？不是很有气势？我觉得很容易让人想到李白的《独坐敬亭山》，“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很有气象，所以诗歌和时代的对应不是绝对的。

这里就要说到晚唐的著名诗人杜牧。关于他，我们下节课再说。

多少楼台烟雨中

欢迎保存/截图下方海报

分享给喜爱唐诗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