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的思想具有穿越两千数百年时空而逼近生活于异域的现代人的力量。人虽是历史性的存在，但仅在生死这一点上，又是超历史的存在。我们之所以能从庄子思想中直接学到很多东西，是因为我们与庄子处在同一界域中。以下文字节选自《庄子：迈向超俗之境》，主攻中国思想史的日本学者蜂屋邦夫解读庄子对生死观的重要思考。

生死是气的聚散

外篇《知北游》中有这样的表述：

生也（所谓生）死之徒（伴侣），死也（所谓死）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聚集）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

所谓“气”，在狭义上是类似“灵魂”的东西。说得再严密一些，可以看作是灵魂的构成元素。因此，也有“魂气形魄”这种常见的说法。“魂”（阳性的灵魂）结合于“气”，相应地，与作为身体的“形”结合的是“魄”（阴性的灵魂）。“气”聚集而寄寓于身体则为“生”，它的解散即为“死”。然而实际上，从广义上说，身体也是气的聚集，生命活动就是气的活动，所以问题就复杂了，在此意义上，魂、魄皆为气，气的聚集既构成身体也构成心灵。

在古代中国，一般认为人死后就变成鬼。这个鬼不是“魔鬼”，按日本的说法，就是“幽灵”，不是怨恨生者而变成鬼出现，而仅仅是死者的存在形态。因此，若用气的观念来解释的话，可以说，鬼也是一种气，就是说，魂气没有完全散去而停留于生者的周围。《庄子》中有关生死的议论，折射出人们的这种庸俗的想法广泛而深刻地存在着。

上述《知北游》篇的议论是说，生死不过是气的聚散，聚而又散，散而又聚，这是无限循环的，如同鸡和卵一样无人知道哪个在先，因而就导向没有必要忧虑死亡的解释。根据气的聚散清楚地对生死加以解释，在《庄子》书中也是相当新的思想。《庄子》用气的观念将人们对生死的无尽思索做了一个明确的了结，这也可以说是古代中国人所达至的终极理性的思想。

髑髅与庄子的对话

外篇的《至乐》中有一则庄子与髑髅交谈的故事。有一次，庄子骑着马到楚国旅行，楚是紧靠庄子的母国宋的南方大国。途中，他发现一具皮肉完全脱落而变成空架子的髑髅，庄子用马鞭敲击髑髅，说道：

你是因为贪欲无度而变成这样的吗？是因为遭逢国家灭亡，在战场上受到诛罚而变成这样的吗？还是因为做了不善之事，给父母妻子留下污名，感到耻辱而变成这样的呢？或者是因为陷入饥寒之苦而变成这样的呢？或者是自然寿命已经完结而变成这样的呢？

庄子对着髑髅随意说了这番话之后，就把髑髅拉过来，枕在上面睡着了。于是，晚上他梦见了髑髅，髑髅说：你说起话来就像雄辩家一样能言善辩，但你所说的都是活人的痛苦，死后没有这些事情。请听一听死人的看法吧（子欲闻死之说乎）！“死之说”也可能与“死之悦”同义，意为死者的快乐，这样解释就更体现出积极性。于是庄子回答说“的确如此”，就开始了对话。

髑髅说：人死以后，就没有了君和臣之类麻烦的上下关系，没有了春夏秋冬令人烦扰的炎热和寒冷，舒畅地与天地自然的永恒共在，即使是南面称王的快乐也不过如此。髑髅虽这样说，庄子却难以相信，于是说： 我想拜托管理生命的神，让他复活你的身体，赋予骨肉肌肤，让你再回到家人和乡亲中间，你觉得如何？

对于庄子的提议，髑髅面露嫌恶而加以拒绝说：为什么非要舍弃南面称王般的快乐，再次品尝世间的劳苦呢？

庄子通过髑髅讲述了死者的快乐。直接看来，其观点似乎是赞美死亡，认为死比生更有价值。在郭象所处的三世纪，这种解释似乎也很有影响，郭象在此注释说：

旧说云庄子乐死恶生，斯说谬（错误）矣！若然，何谓齐乎？所谓齐者，生时安生，死时安死，生死之情既齐，则无为当生而忧死耳。此庄子之旨（主旨）也。

确如郭象所说，庄子思想是“生时安生，死时安死”，主张包括生死在内的万事万物的齐一，但是在死为“南面称王的快乐”的说法中没有表现出生死齐一的思想。可以说，这里仍然存在着后学对庄子思想的发展。

虽然如此，这则故事却并非是无条件地礼赞死并为死所引诱，庄子在此借髑髅之口要说的是，对于死也可以如此对待，所以无需那样厌恶死。

因为死比生好，就强行地把人朝那个方向拉，这种思想与庄子无缘。庄子没有用观念来束缚和强制人的思想，他具有彻底尊重人的主体性的宽容和自由之心。我们阅读《庄子》时之所以会感到精神的解放，这种自由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在这方面，庄子思想与任何宗教都在根本上带有的强制力，特别是狂热崇拜集团的偏狭的思想，处于完全相反的位置上。

“以天地为棺椁”

对于自己的死，庄子当然也是从容不迫的。杂篇的《列御寇》中就有关于庄周去世的故事。

庄子生命垂危，弟子准备给他厚葬（优厚的葬礼），由此可知庄子是有一些弟子的。厚葬是儒家所推崇的，强调根据身份不同举行不同规格的葬礼。王侯的墓葬极尽奢侈，这是众所周知的。但是厚葬不符合庄子的思想，得知弟子的意图后，庄子纠正了弟子的想法，他说：

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宝石），万物为赍送（随葬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

“椁”是包裹棺的外箱，依身份的不同，有时会做成好几层。椁与棺之间陈列着随葬品，就连椁与棺所用木板的厚度都依身份的不同而存在差别，庄子说天地是自己的棺椁，意思是不用大动干戈地准备棺椁了。“连璧”是一对璧，璧是呈平而圆状的翠玉，其中央有直径三分之一大小的孔。由于非常稀缺，所以完整的璧即“完璧”是极为贵重的，它是为驱除邪气、祈愿死者安宁而供奉的东西。“星辰”是星，“珠”是珍珠，“玑”是不太圆的珍珠，“珠玑”也就是宝石。“赍送”与“资送”同义，“赍”和“资”都是送某物的意思，因此，“赍送”意为送给死者某物，也就是与死者遗体一起下葬的物品，即随葬品。

如果以天地、日月和万物为葬礼的用品，那么确实是无所不备了，这真是颇具庄子风格的宏大的构想。对于被人造物所包围、不能尽情地仰望星空的现代人来说，即便可以在头脑中想象，却不能实际地体会。

但是弟子们爱操心，他们反对说：那样的话，先生的遗体就要被乌鸦和老鹰吃掉了。弟子们以为，老师是命令他们死后就直接将自己放到荒野上即可。对此，庄子的答复仍然是庄子风范的：

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就是说，放在地上被乌鸢吃掉，埋于地下被蝼蚁吃掉，遗体不给乌鸢而给蝼蚁，岂不是不公平！这是庄子式的幽默，放在地上不行，埋于地下也不行，弟子一定很为难吧。

那么，庄子是想说“反正都一样”吗？庄子认为厚葬不可取，从现在的观点看，执着于葬礼的体面终归是愚蠢透顶的。举乌鸢蝼蚁来说明，是因为弟子强找理由，在庄子看来，无论是为乌鸢所食还是为蝼蚁所食，都是造化的运行，因而没有区别。或许，庄子最终是用普通简陋的棺木入殓，悄悄地安葬于大地的一角。

原文接着有一段：“以不平（不公平的心情）平（使事物公平），其平（公平）也不平（不公平）；以不征（不成为证据的东西）征（证明），其征（证据）也不征（不成为证据）。……”关于这段文字，存在不同的解释，有的认为这也是庄子回答的一部分，有的认为是对庄子回答的说明，有的认为是独立的一段论说。由于是关于公平的论述，所以与庄子的回答是有关联的，不过上下文的接续不顺畅，格调也不高，这大概是后来附加上去而与庄子的故事相连接的文章吧。

总之，《列御寇》篇是以包括这段短文在内的庄子临终故事作结的。此篇之后，《庄子》还有最后一篇《天下》。《天下》篇类似于对中国古代哲学史和庄子其人其学的解说，《庄子》中论述和寓言的内容实质上到《列御寇》篇为止，也就是说，庄子临终故事可以视为《庄子》全书的结束，这也实在是最能给结尾增色的一段情节。

这是一次精彩的临终场景，它让我们真实地感受到，庄子就是这样与天地自然一体而悠然地度过一生，最终长眠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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