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分享的是齐奥朗的《生而不称意》。齐奥朗（1911-1997）——也译作萧沆——是罗马尼亚著名的文学家和哲学家，以其深刻的怀疑论和虚无主义思想闻名。他出生于罗马尼亚的一个东正教神父家庭，早年在大学学习哲学，1937年获得奖学金前往巴黎深造，这一行成为了他人生的重要转折点，他最终选择定居法国，并用法语进行创作，被誉为“法国的尼采”。

齐奥朗的作品常常探讨人类存在的痛苦、绝望、死亡以及历史的无意义，他的写作风格独特，融合了哲学沉思、个人反思与诗意的语言，形成了一种反体系化的哲学表达。以下文字摘自《生而不称意》，齐奥朗以格言式的写作阐述了对“生而为人”的哲学反思，他的句子生动再现了现代人的精神状态，却又有一种“反向治愈”的力量，哲学家也会深夜emo，我们偶尔“颓”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

深夜emo篇

l  深夜。我想发火，想暴怒，想以出格的方式发作，但我不知道该对谁、该对什么事……

l  有些黑夜，即使最挖空心思的拷问者也难以生造。我们从这些黑夜走出，破碎，愚钝，晕眩，丧失记忆，了无预感，甚至不知自己是谁。此时，白昼似乎无用，光明仿佛有害，乃至比黑暗还要压抑。

l  深夜一点多，我在林荫道上散步，一颗栗子掉落足下。它落下时爆裂的声响在我心中激起的共鸣以及因这件小事引发的不成比例的震惊，让我沉浸于神迹，沉浸于终极的陶醉，似乎问题不再，唯有答案。我为上千种意想不到的发现所陶醉，却不知能拿来做点什么……就这样，我险些触到那至高无上的境界。但我想，还是接着散步吧。

l  焦虑者会抓住所有能加剧其焦虑、刺激其天赐苦恼之物:治愈焦虑，意味着打破平衡，因为焦虑是其生存和成功之基。狡狯的教会忏悔师知道这很必要，他明白焦虑者一旦察觉了焦虑便无法脱身。但他不敢宣扬焦虑的好处，便采取迂回的策略兜售懊悔，其实就是认可焦虑，认可焦虑的高尚。信众感激他。他也因此成功笼络住了自己的客户，而那些作为同行的俗家忏悔师则要为留住客户而苦苦挣扎。

l  你若是想让自己苦恼，没人拦得住你：一件琐事便足以让你悲伤无涯。你就听任自己在任何场合都这么消沉吧：你命该如此。

逃离人群篇

l  到了一定年龄，我们就该换个名字，躲进一个隐秘的角落，在那儿，我们谁都不认识；在那儿，不用害怕再遇到朋友或敌人；在那儿，我们将像一位过度劳累的罪人一样过上平静的生活。

l  无论行经何处，我都有某种同样的无归属感，某种无用的游戏感：我装作对没兴趣的事物感兴趣，机械地受某些东西激励，或出于慈善而发奋，却不曾真正投入，也不曾达到任何深度。吸引我的是“他处”，却不知这个“他处”为何物。无深入钻研者，必无信念。

l  最不起眼的屈辱会引发爆炸性的力量。被压抑的欲望会赋予我们力量。人越是远离这个世界，越是不依附于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的控制力也就越大。弃绝可令其能量无限。

l  心灵——实就是空气，简言之就是风，充其量是烟，早期的希腊人就这样认为。每当我们厌倦了在自己或他人内心探寻陌生的或者说可疑的深度时，都会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看法。

拷问人性篇

l  人越是进步，解决问题的能力越差，一旦他盲目地确信自己成功在即，惊世骇俗的事情便会发生。

l  贬低自己，诋毁自己，粉碎自己，自毁根基，打击自己的基础，颠覆自己的起点，惩罚自己的血统……诅咒所有那些未中选者，那些末等的、平庸的、在欺骗和挽歌间挣扎的孬种，其唯一的使命就是不要有任何使命……

l  我遇到的每一个饶有情趣的人，身上都满是难以容忍的缺点。

l  穷人因为缺钱便总惦记钱，最终失去了一无所有者的精神尊严，像富人那样堕落了。

l  装得比任何人对任何事都更超脱、更疏旷的人，不过是冷漠的疯子！

l  优柔寡断者善拖延。生活中他们从无决断，在睡梦中更不消说了，他们永远迟疑、懦弱和顾忌。噩梦对他们最合适。

l  一个人天赋越高，灵性的进步就会越小。天赋是内心生活的障碍。

l  暴力之人往往呈现病态，“色厉内荏”。他们生活在永久的愤怒中，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恰似禁欲之人在静修的约束中慢慢损耗和枯竭自己，狂怒也如出一辙。

l  一旦摧毁了自己的所有依恋，便能体验到一种自由的感觉。事实上，我的确体验到了，那感觉如此强烈，我甚至都不敢欢欣鼓舞。

l  人做不到既要思考又保持谦逊。思想一旦发动，就取代了上帝和其他一切。它鲁莽、冒进、亵渎。它不“劳作”，它拆台。其行为的张力揭示出粗暴、无情的特性。如果没有足量的强悍，我们就无法将某种思想贯彻到底。

思考生命篇

l  -你从早到晚都做些什么？

-忍受。

l  “自由、幸福、空间——这些术语定义了我们不幸出生之前的状况。死亡是某种灾难；这一真实的灾难并非在我们出生之前，而是在我们出生之后。我们甫一出生，便丧失了一切。虽然不适，虽然沮丧，可恰恰正是这些不堪忍受的完满时刻让我们彻悟了生之灾难。”

l  活着，意味着退却。

l  沿河行走，渡河，与河水同流动，不费力，不匆忙，而死亡在我们内心继续其沉思和不间断的独白。

l  这么说吧，大自然发现最能满足所有人的东西就是死亡。死亡对我们每个人都意味着一切消逝，一切永终。多大的优势，多潇洒的滥用！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占有了宇宙，把它拖进了我们的消殒。可见，死亡不够厚道……

l  正是由于对一切美好结局不以为然的偏见，我才开始喜欢阅读历史。思想耐不住临终痛苦；它当然会死，但不知道如何老去，而结局即为此目的而存。这就足以让我们更乐于与历史学家而非哲学家为伍。

l  生理痛苦帮助我们略带信心地展望未来：它们能让我们免于过度的自我折磨，它们会尽最大的努力，以确保我们的长远计划没有时间可以消耗我们所有可用的能量。

尽管齐奥朗的思想常被贴上悲观主义和虚无主义的标签，但他的作品也因其深邃的洞察力和独特的文学价值而受到高度评价，特别是在法国和欧洲的知识分子圈中。他被认为是继尼采之后，对现代存在主义哲学有重要贡献的思考者之一。通过他的文字，齐奥朗邀请读者面对人类状况中最艰难的问题，挑战既定的观念，探索个体在宇宙中的位置及其存在的真正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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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分为十二章，以格言式的写作阐述了作者对“生而为人”的哲学反思。齐奥朗认为，我们降生在这个世界上，须清醒地面对所有的沮丧和不幸，当所有的决心皆被弃绝，便可轻而易举达至某种莫名的狂喜。这种纯粹的状态，即涅槃之境、解脱之境。齐奥朗引用拈花微笑的典故，说明对人生的提问不能超越限度，而微笑，就是对无意义的问题最好的回答。他以罗马尼亚语及法语创作格言、断章体哲学著述传世，以文辞精雅新奇、思想深邃激烈见称，被称为“法国的尼采”。文笔犀利、简洁、优雅，悲观忧郁的字里行间不时流露出黑色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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