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秦大树，欢迎大家和我一起欣赏宋瓷。

我们在讲宋瓷以前，首先要了解瓷器是怎么烧成的。

瓷器是如何炼成的？

瓷器是用在自然界中广泛分布的硅酸盐材料，经过高温焙烧以后制成的各种器皿。硅酸盐材料，就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每天都不会离开的土、石等材料。古代生产陶器的原料，就是我们现在随时随地可见的黄土。可能很多人都有这个经历，土在和成泥以后，晾干了就有一定的强度，在经过焙烧以后，就变得更加坚硬。烧成的陶器就可以盛放食物和水，就成了硬化的器皿。

▲景德镇进坑村的瓷土矿洞

瓷器，是在陶器生产了一段时间以后产生的，它和陶器的不同，主要在于它使用的原料比较特别，就是我们所说的瓷土。瓷土最主要的成分是二氧化硅和三氧化二铝，占了原料成分的80%以上。瓷土在各地是不一样的，有的瓷土是石状的，像石头一样的，有的瓷土是粘土状的，很松散，手一捏就碎了。

在陶瓷生产当中，一个重要步骤，就是原料加工。比如南方地区用水碓，就像舂米似的，把瓷石舂得很细。

▲景德镇制瓷作坊中的水碓

▲景德镇现代澄泥池

北方地区把粘土状的瓷石放在大水坑里，然后用像篱笆似的耙，小毛驴拉着使劲耙，这样就和出一池子特别浑浊的水。这里既含有水，也含有原料，然后把它放到澄泥池里。粗的原料沉淀下去，比较细的原料流到第二个池子里。在这里，相对粗的原料再沉淀，最细的原料流到第三个池子、甚至第四个池子里。最后在第四个池子就形成了最细的原料。原料经过一段时间的陈腐，要放一段时间，然后就可以用来制器了。

粗的原料也有用。古代的窑工都会用最经济的方法生产，不会把粗的原料抛弃。他们用粗的原料生产粗的器物，用最细的原料生产最精致的器物。

▲浙江丽水龙泉大窑枫洞岩窑址清理的储泥池

陈腐有需要三个月，甚至是半年、一年，这样瓷器就有了很强的可塑性，就进入了瓷器生产的第二个阶段，叫成型阶段。成型阶段就是把泥巴做成各种形状的器物。有很多种方法，比如最简单的，手捏一个器物。随后就发展出“泥条盘筑”，就是把很多细得像绳子一样的泥条，一个一个地盘成一个圆的器物，比如说瓶子或者大罐子，现在在生产大件的器物时候，还是使用这种方法。

▲故宫博物院藏 新石器时代 马家窑文化蛙纹彩陶双系罐（使用泥条盘筑技术）

后来开始出现了陶车，学名叫快轮。把泥放上快轮以后，就可以拉坯了。大家如果有机会可以到陶瓷作坊去看一看，拉坯的过程非常神奇，就靠人的手，一下拉出一个碗，一会儿拉出一个瓶子。瓶子可以是大口的，可以是小口的，可以是直口的，也可以是侈口、翻口的。造型是稍微胖一点，浑圆一点，还是高瘦一点，肩部硬一点，都代表了不同时期的不同风格。

▲ 新石器时代 山东龙山文化蛋壳黑陶杯（使用快轮制陶技术）

另外还有一种非常重要的方法，就是模制成型。比如要做很特别的器型，要先做一个模子，然后把瓷泥做成泥片贴上去，再按照模子的形状做成器物，再把两片接在一起。古代的模制成型基本上都是这样制作的。不管是造型复杂的器皿，还是各种动物和人物形象的瓷塑器物，都是用模制成型的方法。

成型的过程包含了大量艺术成分。什么样的器物最美、最实用，就可以做成什么样的造型。瓷器最适合做成比较浑圆雄壮的器物，比如现在用瓷器做成的大公鸡，它就不是清瘦，而是显得比较浑圆雄壮。而且最好主体是腔状的器物，比如在西晋的时候，越窑生产的熊，仔细看它就是一个罐子，加两个腿或者在身上画点毛发，就变成了一个熊尊。所以模制成型是瓷器生产中非常重要的过程，也是美的价值的呈现过程。

▲南京博物院藏 西晋 青瓷神兽尊

第三个过程，就到了烧成阶段。瓷器要放到窑炉里高温焙烧。各地的瓷土不一样，有一个专业术语叫“硅铝比”，如果瓷土中含三氧化铝多、含硅比较少，烧成温度就会很高，可以生产出特别薄俏的器物。

原料在烧成过程中，在窑炉里都要经过从加温达到熔融态的过程。熔融态是什么形态？大家可以想象，就是把泥土烧得像果冻一样。这个时候，瓷器是完全没有强度的。彭城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刘立忠先生就跟我说过，在彭城烧大缸，就是过去生活中用的那种将近一寸厚的大水缸，它可以二十几个摞成一摞。在熔融态的时候，从顶上如果扔一个铜钱下来，可以击穿所有的缸。也就是说，在达到熔融态的时候，泥土没有强度。

如果拉坯不均匀，一边厚一边薄，厚的就要往下垂，薄的还站着。所以在瓷器烧制过程中，一个特别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器物不圆，或者通常我们说叫“瓢了”。为了解决“瓢”的问题，在生产过程中，窑工们想了很多办法。达到熔融态的时候，器物就叫“烧结”了。烧结了的时候要赶快撤火，因为再烧一会就“塌窑”了：如果再升温，这一窑就全部粘在一起了，甚至就倒了。

过去在烧成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装窑的师傅，一定要装得正，这样瓷器才不会歪，才不会瓢。看火的师傅也很重要，达到了熔融态就要赶快降温。等它完全凉了以后，瓷器就烧成了。实际上是瓷土玻璃化，瓷胎里边有了玻璃态，变成了一种很坚硬的、已经有部分玻璃化的一种物质。当然器表的釉，是完全熔融了，等于在器物表面加了一层玻璃。这个就是瓷器的生产过程。

▲景德镇兰田窑出土 晚唐五代 叠烧器物残件（“塌窑”导致瓷器粘连、倒塌以至报废）

到底什么是瓷器？

根据瓷器的生产过程，我们要给瓷器一个概念。关于什么是瓷器，到目前为止，至少中国学术界，还没有一个统一的概念界定。但是认为瓷器应该具备下面这四个条件，大家还是认识比较一致的。

第一，瓷器必须用瓷土做胎。刚才我们已经讲到，瓷土也叫瓷石，就是硅酸盐原料。它具有高温、可烧结的特征，并且在烧以前，具有比较强的可塑性。中国境内，在广大地区都分布有瓷土资源。当然各地的瓷土不一样，元素含量组成是不一样的，所以有的地方瓷土特别细，有的地方瓷土就比较粗；有的地方瓷土颜色是白色的，有的地方瓷土是灰色的、褐色的，甚至黑色的。通常也把这种瓷土称为“高岭土”，英文是kaolin。这是从景德镇附近的原料产地——高岭得来的名字。

▲高岭石（亦称“高岭土”）

第二，瓷器必须经过1250℃以上的高温焙烧，使胎体充分烧结、结构紧密。物理测定胎体的吸水率应该低于1%，就是说烧成了以后，瓷器的胎体里没有空隙，像一个玻璃似的完全没有吸水率。通常吸水率达到1%以下，就已经可以称为瓷器了。

高温烧制过程，是从瓷土变为瓷器最主要的化学反应过程，是瓷器有别于陶器的一个关键点。所以在后面要说的瓷器概念中，还会有“原始瓷器”的说法，就是说没有达到1250℃，没有达到让瓷土充分烧结的程度。所以对于这类器物，我们就不能把它称为瓷器。

▲浙东越窑青瓷博物馆藏 西汉 原始瓷瓿

第三，瓷器的表面应该施有高温烧成的、玻璃质的釉。因为釉的原料中，有比较多的助溶剂，有比较容易达到熔融的氧化硅。氧化硅的含量比较多，又有大量的钙、钠、钾，我们把它称为助溶剂，让它在瓷胎还没有达到到熔融态的时候，瓷釉就已经充分熔融了，完全玻璃化。这样在器物表面就形成了一层完全不吸水、非常光亮洁净的保护层，这就是釉层。

这也是瓷器不同于陶器的一个最重要优点，就是清洁。大家可以想象，做食器的时候，如果陶器上沾了一些油，基本很难把它洗掉；但是在瓷釉上，我们就可以把它洗得很干净。所以瓷器和陶器的不同，就是使人们得到了一种更清洁、更耐用的器皿。

▲利用电子显微镜观察陶瓷胎釉结构

瓷器根据原料里某些元素含量的多少，会在烧成以后，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我们把这种发色的原料叫“呈色元素”。比如青瓷、黑瓷，都是氧化铁呈色的；而红釉瓷、绿釉瓷，是氧化铜呈色的；蓝色的瓷，是氧化钴呈色的。所以釉里含有不同的颜色，在烧成以后就会形成不同的釉色。

元素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另外还有气氛的影响。烧成的时候，窑炉里空气的组成成分中，如果让窑炉充分通风、窑炉里有充分的氧气，我们把这个气氛叫“氧化气氛”。铜呈色的釉，在氧化气氛下就呈绿色。另外一种就是在烧成当中，把窑炉密封，窑炉里边的氧气全部用完了，这个时候就叫“还原气氛”。在还原气氛下，铜就成红色，铁就成绿色、青色。

为什么说瓷器的颜色是千差万别的，就是因为不同的呈色元素、不同的窑炉气氛、不同的烧成曲线（什么时候加快加温、什么时候缓慢升温），都可以使成品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所以很多瓷器烧出来以后，会出乎人们的意料。古代文献记载，景德镇有一个收藏瓷器的人，突然烧出来红色的瓷器。但是这个瓷器他绝对不敢拿到市场去卖，也不敢供给皇帝。如果皇帝一看，觉得这个好，让他再烧。可烧不出来了，不就麻烦了吗？所以文献记载“荧惑躔度，临照而然”。就是说，好像天上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特别的器物，就自己留着欣赏就可以，做不到把它作为一种能掌控的常规产品。

第四，瓷器烧结以后，胎体坚实坚硬，叩之发出清越的金属声。这一点虽然强调，但实际上它和制瓷原料的品质，和烧成温度是密切相关的。不同的原料和不同的烧成温度，在敲的时候，就会听到有不同的声音。

比如当代瓷器，大家可以随手拿起身边的一个杯子，去敲一敲，有“当、当”的铃铛声。然后古代瓷器通常烧成温度不高，所以就没有这么清亮的声音。现在很多人鉴定瓷器是古代的还是新仿的，拿起来会习惯“当、当”敲一下，听听它的声音。因为每个窑的烧结情况和烧成温度都是比较一致的，所以如果和古代的不一样了，就要考虑这是不是新仿的。

中西方之争

另外，有些学者在谈到什么是瓷器，或者瓷器应该具备的条件时，往往还把瓷器胎质的白度和透明度作为一项标准，认为瓷器的胎色应该都是白色的，瓷器的胎质应该具有透明或者半透明性。也就是从科技研究的角度，把瓷胎磨成超薄片的时候，它要有一定的透光性，否则就不能称为瓷器。在这一点上，中国学者和西方学者意见上有很大不同。很多西方学者认为，中国的瓷器是在白瓷出现以后才叫瓷器。所以他们认为，最早的中国瓷器，是巩县窑、邢窑、定窑白瓷，加上后来景德镇的青白瓷，这些才被认为是真正的瓷器。而早期的越窑，包括后来非常繁盛的龙泉窑，他们不认为这些是瓷器。

▲陕西西安郭家滩姬威墓中出土 隋 白瓷奁

实际的情况是，中国的瓷器既有白色胎、薄胎、半透明的，也有灰褐黑色的，不透光的。但是胎体的断面，通过科技分析，通过显微镜的观察，都具有玻璃相，烧结程度比较好，吸水率比较低，应该说达到了瓷器的标准。所以我们认为成熟瓷器的出现，最早是在越窑、是在上虞曹娥江流域出现的，这个时候的瓷胎并不是白色的。如果我们把这些都否定，认为它们不是瓷器的话，中国瓷器的半壁江山就没有了。

▲河北内邱邢窑西关北窑址出土 隋 透影白瓷杯（胎体薄俏以至透光）

所以国内的古陶瓷研究，不管是科技研究者还是考古研究者，都不采用一定要白胎和有透明性这个概念。但我们现在面临着一个困惑，就是西方学者在描述“陶”和“瓷”的时候有三个词：

第一个词叫pottery，这是典型的陶器，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陶器；第二个叫stoneware，它不是白的、不是有透明性的，比如像越窑、龙泉窑、汝窑，西方人都把它们称为stoneware；另外最高级的瓷器叫porcelain，就是白胎的、要有透明性的。所以他们用三个词，就比较容易地划分出来从陶器，到“炻器”，到瓷器的发展过程，而中国只有陶和瓷这两个词。所以，我们现在通常就把西方所说的炻器和瓷器都称为瓷器。西方所说的stoneware和porcelain，我们把它们都称为瓷器。

瓷器的生产，要求人们对瓷土的可塑性有充分地认识，对高温熔炼技术能够熟练掌握。有了对这些物理、化学反应的认识和控制，瓷器就应运而生了。我现在经常跟一些陶工打交道，他们送我一件精美的瓷器，我对他千恩万谢，特别感激。他就会说“不就是一把泥吗？”。就是这个意思。人们把自然界中一种腐朽的东西，创造、改变成一种非常精美的，耐用的器皿。一把泥土或者石头，烧成了以后就变成精美、漂亮的瓷器了。因此我们可以说瓷器的生产过程，是一个化腐朽为神奇的过程，充分展现了人类对自然的认识改造能力和卓越的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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