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秦大树，欢迎大家和我一起欣赏宋瓷。

在瓷器的生产过程中，从备料、成型到烧成，通过不同的手段，可以使瓷器展现出不同的外观。全国各地都分布有瓷土，但是每个地区的瓷土成分不一样。例如定窑的瓷器基本上都是特别细白的胎，而在河南郑州周边地区的比如像宝丰、汝州、鲁山这些地方的产品，瓷胎都是比较粗的，颜色也比较深。

▲定窑涧磁岭窑址出土 北宋  “尚食局”款白瓷龙纹碗（胎质细腻）

当然加工也可以使它产生不同的效果。窑工们会把最细的原料用来生产日用器，比如喝茶的茶盏。像定窑，有非常薄俏的胎。而最粗的原料，可能就拿去生产最一般的大罐子、酒坛子、水缸这样的东西，这些原料都不会浪费。

▲朝鲜开城出土 宋 定窑酱釉碗（胎体薄俏）

经过加工的瓷土，在一段时间的沉腐以后，就变得比较有可塑性。如果把它放在陶车上，可以用拉坯的方法，制造出各种各样的器形。在制坯过程中，还有模制成型，可以制作出各种不规则的器形，不是圆器[1]的器型是可以拉坯制成的。有很多种办法，一种是捏塑，一种是贴，再有就是模制，这样就可以制作出动物造型的、人物造型的，各种造型的器物。窑工们在制坯的过程中，就把他们对器物美的追求体现出来了。

▲河北定县静志寺塔基出土 北宋 褐釉鹦鹉形壶（采用模制成型，并用捏塑与贴塑装饰）

器物表面施的釉，千变万化。釉里含有不同的成色剂，会使烧成的器物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同时窑炉里边不同的气氛，也会使这些成色剂发生不同的变化。烧成曲线也能造成呈色的不同。甚至器物摆在窑炉里的不同位置，我们叫“窑位”，烧出来的颜色和效果都不一样。所以过去在评论宋代钧窑的时候，有一个说法叫“入窑一色，出窑万彩”，因为这种颜色完全是不可控的。

▲英国大维德中国艺术基金会藏

北宋 钧窑天青釉红彩玉壶春瓶

通过这些方面，瓷器具有各种各样的颜色、造型，它不仅是日用品，它从一产生开始，就有艺术的加工渗透在其中，所以它又是一类重要的美术品。大体上从瓷器产生伊始，人们就开始对瓷器的美进行记载和欣赏，最后到收藏。

在瓷器生产过程中，除了造型和釉色的不同以外，人们在瓷器生产的初始阶段，就开始给瓷器加上各种各样的装饰，让瓷器更加美观。人们不仅仅只关注它的使用功能，而是通过对瓷器的装饰，赋予它美的特征。在瓷器表面的这些装饰，从简单到复杂，从古到今，一直在发展变化。不断有新的装饰技术或技法出现，给瓷器赋予新的美的内涵。

▲宝丰清凉寺窑址出土 宋 三彩五足炉（器物胎质略粗）

让瓷器变美的四种方法

根据装饰技法的不同，我们大体上可以把瓷器的装饰分成四类。

第一类叫胎体装饰，包括划花、刻花和印花。划花是最早出现的一种瓷器装饰工艺，就是拿尖状的工具（现在人们仿制时就把筷子头削尖，像织毛衣的毛衣针似的），在瓷胎表面画出纹饰，然后施上釉，就叫划花。

▲日本静嘉堂文库美术馆藏

北宋 定窑白釉划花钵（划花装饰）

刻花就是拿一种片状工具，它有一个偏锋，在瓷器上划一下，就刻划出一个比较粗的纹饰，会有从深到浅的过程，这样做出来的纹饰有一种浮起来的效果。特别是在青釉瓷器上，比如耀州窑的青釉瓷器，刻出一个从深到浅的纹饰线以后，深的地方釉色就会深一点，浅的地方釉比较薄，就会浅一点。所以就有一种特别立体化的装饰效果。

▲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五代 耀州窑青瓷刻花执壶（刻花装饰）

还有贴塑，就是在器物的胎体上，在施釉之前贴上其他形状。比如一个罐子上贴一个另捏出来的小鸟、小兔子或者小佛像，再施上釉。总的来说，这些都是在胎体上、施釉以前来进行的装饰，我们把它叫做胎装饰。

第二种，就是釉装饰，在釉上加彩。釉装饰在瓷器制作中出现得也很早，最早是在青釉瓷器上用黑釉画上纹饰，画上一些彩斑、彩点或者纹饰，在器表上呈现出了不同的颜色和纹样。当然这个时候，用釉在另外一种釉上加装饰，这两种釉容易融合在一起，所以画不了特别精细的图案。最开始可能只是一些简单的点状纹饰，后来人们做一点加工，比如在白瓷上加酱色彩斑的时候，就是用黑釉，但在黑釉里加上一些瓷土，这样就不再晕散了。这些都是属于釉装饰。

▲ 温州博物馆藏 东晋 瓯窑青釉褐彩鸡首壶（早期釉上点彩装饰）

第三种，叫化妆土装饰。刚才我们说了，各地的瓷土含量不同，烧出来的瓷器就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除了少量地方有特别白细的瓷土以外，很多地方生产出来瓷器的瓷胎，都呈灰褐色、褐色，或者更深的黑褐色。如果在上面施一层青釉，或者施一层透明釉，它呈现出来的颜色就是不纯的，会看到一种灰青色的、有点发棕褐色的器物。

于是窑工们为了改善瓷器的质量，就会在胎表面施一层浆状的原料，这种浆状原料最开始是选最细的瓷土，经过沉淀、淘洗以后，含铁量比较低，所以呈现出一种比较浅淡的颜色，再施上一层透明的青釉，它的釉色就变得淡雅、青绿。

我们把这层护胎的浆状原料叫“化妆土”。化妆土从生产青瓷的时候就开始出现了，生产白瓷的时候更是这样。化妆土这种原料在北方地区是一种叫“G层铝矾土”，就是铝土矿。它含铁量极低，烧成了以后就是白白的颜色。我们把这种白色的瓷器，称为“化妆白瓷”，和精细白瓷[2]是不一样的。

▲定窑涧磁岭窑址出土 晚唐 化妆白瓷执壶（使用了化妆土，底部露出原本粗糙的胎土）

以这层化妆土为基础，也开创了很多装饰方法。比如在胎表面施了化妆土以后，画出花纹，然后把花纹以外部分的化妆土剔掉，这叫“剔花装饰”，整个花纹就有一种浮起来的效果。这种装饰效果，是学自唐代开始出现的“金花银器”，就是在银器上画出花纹了以后会在花纹上鎏金，花纹以外还是银的灰色，而花纹本身是金灿灿的，所以这叫“局部鎏金”或者叫“金花银器”。化妆土的白釉剔花装饰，就是仿自这种金银器。这类器物曾经一度在宋代的时候北方地区特别流行。

▲观台磁州窑出土 宋 白釉剔花豆形枕（将部分化妆土剔除，露出褐色的胎体）

▲西安何家村窖藏出土唐鎏金鸳鸯纹提梁银壶（白釉剔花瓷器仿制金银器此类工艺）

最后第四种是彩装饰。彩装饰又包括两种，一种叫釉下彩绘装饰。最早出现这种装饰的，原来的学者们认为，是晚唐时候的长沙窑瓷器。但是最新的研究成果认为，长沙窑是一种高温彩绘装饰，不是釉下彩绘。所以真正的彩绘装饰，还是最早创始于磁州窑。因为它使用的材料是一种高铁的材料，生产瓷器的窑工们把这种材料叫“斑花材料”。它可以调成非常稀的彩浆，再用毛笔蘸着这种彩浆（因为彩浆很稀，所以不像釉那样黏笔）画出特别潇洒、流畅、精细的花纹。

▲印尼“黑石号”沉船出水 唐 长沙窑釉上彩青瓷碗

▲河北省沧州崔尔庄朱家运粮河出土 宋 白底黑花矮梅瓶（釉下彩绘装饰）

最开始是铁呈色的白地黑花，到元代后期用氧化钴做材料，在烧成的瓷器上就呈现出蓝色的花纹，就叫青花瓷，这些属于釉下彩绘装饰。

▲湖北省博物馆藏 元 青花四爱图梅瓶（元青花为中国最早青花瓷，为世所珍）

还有一类是釉上彩。釉上彩是在烧成的瓷器上，用含铅的特殊加工的材料来绘画图案，然后再烧一遍，这个过程叫“烤花”，再烧的这种装饰叫“釉上彩”。这种釉上彩装饰，最早叫红绿彩[3]，是金代出现的，到明清又开创出了五彩[4]和粉彩[5]，在清代成为瓷器装饰的主流。

▲上海博物馆藏 清雍正 景德镇窑粉彩蝠桃纹瓶

这一类彩绘装饰，赋予了瓷器美学极大的施展空间。因为这样人们可以把“瓷面”做“纸面”，把中国古代高度发达的绘画和书法艺术，应用到瓷器装饰上。这样我们就生产出丰富多彩的，有文字装饰、有人物装饰、有动物装饰、有花卉装饰……各种各样装饰的瓷器。所以从装饰上来说，人们在瓷器生产过程中不断创造新的装饰工艺，给瓷器赋予了极丰富的美学手段。

瓷器上都画什么？

用各种方法在瓷器表面加装饰，都需要呈现出一定的纹样，我们又可以把瓷器上出现的各种纹样分成几类。

最早出现的叫几何形纹样。比如像席纹、绳纹，就是直接拿绳子在器表加工的装饰。后来就开始出现一些三角、菱形等几何的纹样。

▲江西万年仙人洞出土 新石器时代 绳纹陶罐

第二类，可能是纯粹为了装饰，比如画一点花卉，画一点草叶或者小动物，比如小螭龙[6]；或者加一个S形的纹，或者网格纹、连珠纹，这些都是纯粹装饰的花卉纹。花卉纹应该在六朝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而且逐渐占据了主流。

▲甘肃省博物馆藏 新石器时代 彩陶漩涡纹尖底瓶

第三种叫吉祥图案。这种吉祥图案纹饰，大概是在北宋中期开始出现。最开始人们用一种最直白的方式来表现，比如在瓷器上写上“家国永安”，来祈求国家和自己家庭的平安；或者是“家和和遂”、“长安永乐”，把这些字直接写上去。后来慢慢地，从北宋末期到金代的时候，就变成一些吉祥图案。比如在连续的莲花纹里，有几个小婴儿在玩，这表示“莲生贵子”，是瓷器中最流行的求子图案，也是中国古代纹饰里最流行、最重要的一类图案。当然也有比如像磁州窑，会用小孩的日常生活，抽陀螺、放风筝、骑竹马来表现小孩的生活形象，来体现求子的愿望。再比如上海博物馆保存着一件西夏的梅瓶，在开光[7]里有一匹马，马上有一个猴子，代表了“马上封侯”。

▲河北邢台曹演庄墓葬出土

北宋 白地黑花童子垂钓图椭圆形枕

第四类，是为了使瓷器更具有欣赏性和展示性的图案，主要是人物故事图。最早出现在元代，在磁州窑的瓷枕上就开始出现了演杂剧的，或者“昭君出塞”、“萧何月下追韩信”，这样一些当时非常流行的故事题材。这样瓷器既是一件实用品，又是一件艺术品。后来在元代的青花瓷器上也有类似的图案。到晚明的时候，17世纪又有大量地出现了婴戏、百子图、西厢记的故事。

▲南京市江宁区黔宁王沐英墓出土

元 “萧何月下追韩信”图青花梅瓶

▲日本出光美术馆藏 元 “昭君出塞”图青花盖罐

我们可以看到，瓷器有丰富多样的造型、釉彩、釉色、装饰技术和图案。瓷器不仅是一种生活用品，它还有很高的艺术价值，还是一类收藏品。

[1] 圆器，陶瓷生产专业术语。指可以在陶车上通过拉坯制作的，形状圆润、规整的器物种类。例如碗、盘、杯、碟等。

[2] 精细白瓷，古陶瓷研究专业术语。指不施化妆土，直接利用瓷胎本身，来表现釉色与质感的白瓷。对制瓷原料本身，特别是细腻度、白度都有很高要求。以两宋时期的定窑，为精细白瓷的典型代表。

[3] 红绿彩，古陶瓷专业术语。指采用红色、绿色的彩料，在瓷器釉面上绘制图案纹样的装饰技法。图案生动，富有民间气息，扩大了瓷器上图案的色彩表现。自金代以来，成为重要的瓷器装饰技法。

[4] 五彩，古陶瓷专业术语。指采用多种彩料，在瓷器上绘制图案纹样的装饰技法。突破了单一彩料的限制，自明代以来，成为重要瓷器装饰品种，尤其以明代晚期与清代康熙时期最为著名。

[5] 粉彩，古陶瓷专业术语。指在瓷釉上采用含砷物质（俗称“玻璃白”）打底，采用中国传统绘画技法，在瓷器上绘制图案纹样的装饰技法。图案突破了单线平涂的描绘，大量引入中国传统绘画要素，极大地增加了明暗、渲染、立体等表现力。粉彩瓷创于康熙，极盛于雍正，继青花瓷后成为中国瓷器生产的又一主要产品。

[6] 螭龙，中国传统装饰纹样。作卷曲龙纹状，无角。《广雅》云：“有角曰虬，无角曰螭。”自新石器时代晚期即有雏形，此后历代使用不绝，成为中国古代工艺美术中的典型纹样。

[7] 开光，中国古代装饰纹样的布局方式。指采用刻划、雕塑、模制、绘画等方法，在器物的表面，分割出形状相同的区域，内填以内容相似，大小相同的一周图案，具有周正、典雅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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