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情的浪漫里，常在第一面的接触便植下了缠绵的恩怨，是一见钟情引着我们徜徉云端，或是落入深渊。什么是一见钟情，为何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难道人类存在于心灵上莫名的连结吗？在会面的那一刻便彼此紧紧地相吸着？

若以女性作为出发点，来看这一件浪漫爱情的开始。像是看到一个陌生的他，长相一般，不知他是谁，有没有钱、是不是很有才华、谈吐是不是有深度又风趣？一切都尚未清楚，更别说了解他了。但是她却在第一眼时便深深地受他吸引，看起来这像是无所为的爱，像是不贪图对方资源的爱，只因为一开始就深深地迷醉在他的出现。这被吸引之后的事，不是这一篇的主题姑且不管，我们要探究的是，为什么会发生？

Thornhill和Gangestad两人在1999年学术期刊「演化与人类行为(Evolution and Human Behavior)」第20期里发表了一篇文章(注)，他们对不同族裔的人做了一项实验，请男性把他们穿过两天的白色T-shirt交出来，穿着的期间不能使用任何有香味的人工物质，像是古龙水、香皂等等，也不可抽烟、吃辛辣食物，或与他人发生性行为，严格管控任何气味的干扰。

所有的T-shirt都有标号，只有实验主持人知道哪个号码是谁的，然后让受试女性闻男性的T-shirt，并评判每一件T-shirt对她的吸引力的程度，是极度厌恶？还是深深迷醉？

在此同时所有受测试的男女性皆接受基因的检验，来判断彼此血缘关系的远近。结果可以分为两组：

1、 对于排卵期来临或没有服用避孕药的女性，最能吸引她们的男性，与她们的血缘关系最远。

2、 对于经期来临或有服避孕药的女性，刚好相反，最能吸引她们的男性，与她们的血缘最近。

汗味、体味残留在T-shirt上为何能造成这样的结果？因为这些味道里面的某些分子便是我们所说的费洛蒙(Pheromone)。像一只雌蛾停伫在枝条上，尾端散发淡淡的气味(性费洛蒙)，数公里外的雄蛾便神昏颠倒似地蛇行飞来。这是雄蛾用他羽毛状的触角，撷取空气里的味道，只要几个味道分子和按着分子浓度的浓淡，便可以如拿着两根探棒，知道牠所追求的伴侣方向。其实，人类并没有丧失此一功能，只是没有那么强化到如狼只闻寻猎物的气味踪迹，而只是用来优生，甚至深深地影响到伴侣之间的关系。

先由第一组来看，没有服用避孕药的女学生，相当处于不受药物干扰的正常状况，藉由气味评判出对男性的偏好。偏好即是心动的基础，她们以费洛蒙味道选择血缘关系远的男性，原因在于优生，若与血缘关系近的男性发生关系，容易产生同型合子的后代。这样说可能让人难以理解，换个另外的方式来说，我们的基因里面是带有一定程度的”坏”基因，因为染色体是双股的，它们一般都是隐性在其中一股中，而被另一股相同位置的正常基因掩盖，只有在受精时，卵子遇到也带有同样的”坏”基因的精子时，才会显现出来。所显现出来的结果，可以是胎死腹中、遗传疾病、残障、人格异常……等等。

基因相似度极高的男女，特别是近亲在结合后，同型合子产生的可能性就会大幅提高，这使得后代折损率也变高，所以法律里近亲不通婚是基于避免遗传疾病的优生。在旧时父权社会下，女性失去自主选择配偶的机会，而为避免血缘相近造成后代的不良和夭折，在人类文化史上才演变出近亲不婚，甚至同姓不婚的律法与习俗。

因为近亲交配而造成的后遗症，生物学家使用「近交衰退」的专有名词来形容。这在人类历史上比比皆是惨痛的例子，最有名的就是以前的英国皇室，为了维持血统纯正而近亲通婚，所以有典型遗传的血友病。像是1840年2月二十一岁的维多利亚女王和她的表哥(舅舅的二子)阿尔伯特结婚，他们一共生下了九个孩子，四男五女，四个男孩子有三个患有血友病，女孩子也皆是血友病基因的携带者。

或像是在半乳糖血症遗传疾病的研究中，非近亲配偶的子女，发生的机会是1/90000。但在表兄妹结婚的子女中，发病的危险就达1/4800，是前者的18倍。或如调查江苏省某地3355对三代近亲通婚夫妻所生的5227个子女，发现患有各种先天性或遗传性疾病的子女高达880人(约17％)，其中智力低下者高达98人，远远大于同一地区非近亲婚姻子女的发病率。

然而在事实上，女性本来就具备优生的天性本能，只是被压抑在父权之中无法伸展。女性的本能能力，是人类经过天择，趋向选择血缘关系远的男性，来保障后代的存活与质量。她们所依据的，便是费洛蒙这小小的气味化学分子，在非意识的生理运作下，身体自主判断她与男性血缘关系的远近。当一位男性的基因对一位女性的基因够远，从产生强大的吸引力时，一见钟情便发生了！这也是外国男性总是比本国男性有魅力的原因之一。

有服避孕药的女性这一组，最能吸引她们的男性，为什么其血缘最近呢？首先我们要先了解避孕药，在女性的身体上造成了什么作用！避孕药在女性的生理上，就是利用荷尔蒙来欺骗身体，让身体误以为自己已经怀孕，而不再排出卵子，藉此达到避孕的目的，所以可以名之为假性怀孕。

当人类身体内分泌的荷尔蒙呈现怀孕的比例时，这时候会希望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在自己身边。举个类似的例子来说，老鼠在怀孕前，一样会希望与自己血缘远的雄鼠交配，但是只要一怀孕，便会把雄鼠赶得远远的，而只与血缘关系近的老鼠相处。

这个怀孕下的行为机制，是一种共同抚育的倾向，也是社会形成的基础。在人类是人类之前便具有这样的行为，或者说，是在哺乳动物内演化出来的机制。因为亲人具有相似的基因，在基因的传承上，能藉由自己的亲人来传递与自己相似的基因，因而乐意投资在亲人的下一代上。这是汉弥顿教授所提出的亲缘汰择(kin-selection)，解释了利己行为如何以亲缘关系形成利他行为的演化。所以在怀孕期间，与亲人在一起，比较能保障后代的存活，这也是母系社会形成的原因。母系社会的哺乳动物中，像是狮子或猕猴，血缘越亲近的雌性，在繁殖时越能相互照应。

这一点，我们不能用当今社会的现状来想，很多行为是在很久以前就有了，例如「吃」东西的行为，在我们远祖还是单细胞动物的时期就存在的。在演化的过程中，若一项行为没有被淘汰掉，至今我们仍保留这样的行为，也许在现代没有什么作用，但它就是存在着，它的意义是过去某时空繁殖的有效性。这个想法，可以厘清为什么我们具有一些我们觉得不该有的行为，或是为什么有些行为看起来没意义的原因。

共同抚育有时不只在亲人之间看得到，一群时常生活在一起的女性，也会有这样现象，像是住在同一宿舍的大学女生，彼此的生理周期会渐渐地出现在同一时间，1971年经研究结果发现，是由一种化学物质(费洛蒙)控制大学宿舍里的室友，使她们的经期趋同，而经期趋同则代表着排卵期趋同。

在早期的母系社会，男性游猎提供蛋白质食物，来到部落的时间是短暂的，部落女性排卵期趋同则使怀孕呈现一致性，当一位母亲在出外采集莓果万一发生了意外，与自己共同生活的女性也正在抚育幼子，这样自己的孩子在共同抚育的机制下，仍有奶妈供乳，自己的基因也得以传递下去。经期趋同的行为具有演化上的优势，所以能伴着基因存活扩散。

在了解吃避孕药造成假性怀孕，而容易选择与自己血缘近的人做为配偶后，再来了解一下避孕药所造成的社会问题。如果一位女性在长期吃避孕药的状况下，认识了伴侣，在结婚或同居后，因为想生小孩，或其他原因停止了避孕药的服用，这时女性的内分泌系统会回复到未怀孕的状况，改变了对气味的喜好，呈现正常的择偶状态，身体反而希望与自己血缘关系远的男性在一起。

当初吃避孕药所挑选到的男性，便会因费洛蒙的关系，而对他生起一股莫名的排斥感，进而百般挑剔，这是女性身体对他的抗拒。这样的情形持续下去，两人的感情越来越不好，男方常觉得女方乱发脾气、莫名其妙，就这样不知道感情不好原因是基于当初错误的吸引，分手的原因便成了最常拿来当理由的「个性不合」。

在西方一般女性十六岁便开始吃避孕药，所以她们面临到这样的问题远比东方来得严重，科学家甚至怀疑离婚率高的原因，避孕药很可能是其中的一项重要因素。即便夫妻双方能透过婚姻咨商、能靠理智沟通来维持彼此的关系继续下去，也要冒着血缘关系过近，可能造成种种基因遗传疾病的高度风险。

女性排卵期和经期对气味的偏好，则显示出女人善变的原因，在没吃避孕药的正常择偶情况下，排卵期喜欢的是远亲的气味，经期则跟怀孕一致，喜欢近亲的气味，当女性排卵期对男性展现欢颜，而经期却鸡蛋里挑骨头时，这不单是经期不舒服的事，还包括了男性这时候的气味就是惹人嫌。

当然费洛蒙只是「性择」里的一项因素，很多不吃避孕药认识、选择了老公的女性都能体会到，在经期或是怀孕时期，自己的老公怎么变得讨厌，甚至原本能迷醉自己的汗味，也变得臭，令人烦躁。

德废客说：「臭男人的这个说法，很可能就是这样来的。」

 

注： Randy Thornhill，Steven W. Gangestad (1999): The Scent of Symmetry: A Human Sex Pheromone that signals Fitness? Evolution and Human Behavior 20: 175-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