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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铃记

作者:城阙桃花

2018-03-31·阅读时长1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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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师父面前唯一一次露出一个出家人不应该有的窘态,是因为铃兰。

文/城阙桃花

空铃记

1.

我在师父面前唯一一次露出一个出家人不应该有的窘态,是因为铃兰。如今再旧事重提,我还是觉得无比惭愧。

当时,临近年关,铃兰亲自赶着车带着伙计给我们这座国寺送订好的香烛纸张。

驴车一进偏寺的寺门,铃兰就从车上跳下来,将鞭子交给跟上来的小伙计,飒爽地带起一阵风走上前来。

作为一个静心修行的出家人,我当然目不斜视,很自然地低眉垂首,立在师父身后,盯着自己手中的账本。

铃兰朝着师父双手合十:“源惠师父,您好。听说监寺师父身体抱恙,还请您代为转达我的问候。”

“阿弥陀佛,铃兰施主有心了,贫僧一定代为转达,也祝您的襄垣店生意兴隆。”师父一贯低沉的声音还是一贯的稳重。

“上回我让伙计给您捎的莎草纸还正······呵呵,小师父,没见过您啊,眼生的很呢。”铃兰笑着将话题转向了我。

不怪她的无礼,是我失态。听见铃兰的声音,一向自诩心如止水的我猛地抬起了头,怔怔地盯着她,估计这样的唐突连这个见惯世面的女老板也感到意外。

“了空,过去检点数目吧。”师父回头,看我的眼神分明带着一丝询问。

师父的眼神是有道理的,我被他从山谷中捡来,跟他在藏经阁抄经两年,寺里大大小小的师父们都夸赞我比出家人还出家人,从没见过我有平静之外的其他神色。

我慌忙低下头,去驴车那里盘点记录。在我的背后,只听师父说:“我的徒儿了空,平时从不见外客······”

为什么从没见过的铃兰,声音竟是如此的耳熟,竟像是在耳畔回响了一辈子?从那天起,我的心如止水就总是被铃兰熟悉的声音搅扰的不知所措。

 

那天晚课,我随师父抄完经书,师父叫住转身要走的我,定定地看了我好久,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挥手让我退出去了。

我知道,师父以为我动了尘心。

2.

“了空,你在砍柴?”是铃兰,她怎么会在藏经阁的偏院?我的手没停,今天是腊八,寺庙的山门前在施粥,人手不够,当然是我来砍柴。

“今天是腊八,我来给你送店里新进的一种毛笔,用来抄经想必会顺手些。要不要试试?”铃兰轻快的声音里透着欢悦。

“施主的好意了空心领了,抄经的新笔要师父过目才知道能不能用。”我放下手中砍斧,弯腰蹲下码柴。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了空小师父可不可以带我去找源惠师父呢?”铃兰竟也蹲下凑过来,女子身上特有的香气传来,我心里莫名一慌,手一抖,一根硬刺扎入掌中。

我将柴放下,将手掌翻到眼前,几滴血而已。铃兰手上的镯子这时却嗡嗡地微有震颤声。

她惊讶地盯着我,懵了似的一把抓住我滴血的手掌,我不明所以也盯着她。认识她八年,就见她笑盈盈的了,没见过这样的“不明所以”。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铃兰施主前来有何事?”师父的声音适时惊醒了同时不明所以的我们。

“咳咳,源惠师父,我店里新进了一种笔,您看要不要用?”还是铃兰先恍回神,站了起来,自自然然地理了理裙摆,将笔奉到师父面前,二人进了藏经阁大殿门。

我还蹲在那里,不是回不过神,而是想不明白铃兰刚才的一瞬,是为什么而惊又为什么而茫然?

大概是我脑子一贯不好使,从来不能深入想事情。既然想不明白,我也就不费工夫去想了,站起身,回到自己的禅房。

回到禅房,我将手拭净,提起水壶,浇灌我养的盆花。这株花叫君影草。年年五月都会开白色的像风铃似的花朵,师父说也有人叫它铃兰花。

这株花据师父说是捡到我时,我手里紧攥着不放。后来,我小心地将它从师父栽的园圃里移植到盆里。

这几年,每当我坐禅入定时,它就像是陪伴在我身边的亲人,真真切切似乎坐在我旁边。但当我睁眼时,花还是花,静静地立在禅桌上。



伴着这株君影草,我喜欢这个名儿,我开始慢慢入定,刚才焦躁的心绪渐渐平复。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一只手温柔地抚摸我的两眉之间,我心里蓦然一动,这感觉是久违的熟悉。

明知道睁开眼,这只手很有可能会像往常一样消失,我还是忍不住怀着侥幸睁开了眼。眼前还是那株君影草。但是,门口立着师父,窗外天已擦黑,竟已过了大半天!

“师父,我还是没能看到他。”我怅然地说道。

“许是与你的过去有关,只是机缘未到吧。”师父沉吟半晌,“那年我路过幽兰谷,在涧底发现了你。你胸前鲜血湿衣,手里却紧攥着一株君影草。我正待上前探你鼻息,却发现你眉间有团若隐若现的蓝色灵光缭绕,而胸口的伤持续了半个月淡淡的红光袅袅。”师父看着我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我不知道刚才是以怎样的表情回应了师父的那番话。我到底是谁,又来自哪里?

我的记忆只有师父喂我喝汤药开始后的一切,我只记得自己躺在药浴桶中时,师父喃喃的话:“藏金阁后的这条河的水,千百年来涤荡了太多的浊气,希望也能挽回你的神气。”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叫了空。过去的一切既然不知道,也许就是天意。所以,过去的十年,我从没有追寻过我的过去。

我摸了摸自己眉间的仁丹形的疤痕。谁在抚摸我眉间的疤痕?与我有什么渊源?为什么我能感觉到他,却看不见他?我努力将纷乱的思绪压在心底。

3.

铃兰今天又来了。

那双水灵灵的眼,过去总有种让我心慌慌想要躲闪的神彩,今天却氤氲了一层无可捉摸的疑问。

眼观鼻,鼻观心,捻着佛珠的我确实在默诵

《地藏菩萨本愿经》。师父在与方丈师父下棋,还不到回来的时候。

她,就在我的禅房里。

“了空。别装着念经,我一个小女子进了你的禅房,传出去你可说不清楚。”铃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恼怒。

“阿弥陀佛,说得清楚与不清楚,皆在我本心清楚不清楚,与他人何干。”我仍然没睁眼,但却能感觉到铃兰近在眼前。

这些日子,铃兰反复地试探我,但是到底在试探什么?我脑子里空空如也,没什么可吐露的。唯有最近一两年入定时,常常感觉到的似乎抚摸我眉间疤痕的影子。

我仍在静心诵经。

突然,眉间的一霎刺痛的感觉袭来,片刻间,我只意识到是铃兰。没等我睁眼,只听铃兰“啊——”地一声,“噗通”摔倒在地。

“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铃兰圆睁了那双好看的秀眼,以手指我,那只手里是一支簪子,桃木的。

“阿弥陀佛,贫僧叫做了空。”我标准的双手合十对铃兰施礼。

“那为什么你的眉间有蓝光罩着你?我的手环是镇妖环,我的桃木簪是辟邪簪,如果你是正常人,这两样是不会有异动的。”铃兰站起身,眼神逼视着我。

“阿弥陀佛,贫僧叫做了空。”我无比标准地再次双手合十。

铃兰的逼视渐渐地在我平静的迎视之下,变成了无奈,“了空,八年了,我对你的真心······我是为你好····”

目送着铃兰双眼含泪地离去的背影,我内心也轻轻地一揪。但我真的只是个抄经和尚,是个出家人——了空。 

在藏经阁的抄经大殿,师兄们都已就位。照例,我和师父在内阁整理珍品经书残卷。

拿出一把裁纸刀,轻轻地在我的中指上一划,几滴血落在砚台里。鲜红的血珠与黑色的墨,红与黑的分离在耐心得研磨之下融为一体。

师父说,墨汁里有抄经人的血,佛祖就能感知虔诚的心。这十年来,每月逢十五之夜,我就会将我最虔诚的心意奉献给佛祖。

但,今夜的心为什么如此不宁静,内心深处潜滋暗涌的莫名思绪绞在了一起,似乎有什么极力想冲出来。

4.

幽兰谷,此刻,谷外正风雪漫天。

按照师父的指点,我找到了幽兰谷的涧底。纷纷扬扬的一天大雪,耸立的漆黑崖壁,潺潺的涧水奔流出的苍翠蜿蜒——满满地冲击着我的眼。为什么会有这么熟悉的地方,仿佛是我昨日刚刚离开的家一般?

这些天,心底那种总有莫名思绪绞在一起,极力想冲破什么的感觉时时萦绕心间。说什么心如止水,那已只是表面了。

涧底无风,雪片即落即化。师父说回到这里也许会有答案,结果却只有更纷乱。

为什么?我究竟是谁?又来自哪里?铃兰的逼问成了我难以自拔的梦魇。

茫然踯躅中,谷外的风雪已扑打在脸上。一层又一层的雪落在头顶,与体温冲撞的最终结果,是我顶着冰碴子在漆黑的夜晚行走在回藏经阁的路上。

进了城,两旁商铺住户的窗户,透出的微弱灯火哪一盏也与我无关。我的踽踽独行,在茫无涯际的天地之间,在漫天的风雪疯狂地席卷下,到底算什么?

“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佛音邈邈。何时是可说之时,何处是可说之处?街上的炮仗声不时响起,我没忘今夜是小年。

藏经阁尖顶的金色脊兽似已遥遥在望,横在清水河上的小桥还没见影子,眼前却渐渐只剩白茫茫······
烛影幢幢,恍似素日禅房。什么时候回来的?睁眼一看,哪里是禅房?眼前是铃兰!

床上帷幔挽起,床前桌上烛光高照,铃兰屈身坐在绣墩上,正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这是·······你··········”我不知该如何措辞。

“你晕在街上,是回家的伙计发现了你送到我这儿,你········”铃兰哽咽着。颇令人恼恨的是我却不知道如何去安抚。

“放心,我没事。我还是及早离开,否则会给你带来不便。”我挣扎欲起。

“不便?什么不便更能影响我?”眼泪还挂在脸上,铃兰却劈手一把抓开我胸前袢带,呼一下起身,又是逼视着的眼神。

“看看你的这道整齐的十字疤痕!我家的朱雀匕首只有在妖的身上才能划下如此痕迹。这,显然是我爹留下的。”铃兰咬着牙的劲儿,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巧笑嫣然。

“阿弥陀佛。贫僧只知道自己是了空。”半晌,我才嗫嚅着回复铃兰。我相信自己的眼神是镇定沉静的,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除了了空这层身份还能有什么?

“那也许,是什么妖孽进了你的神识,毁了你的记忆呢?了空,你要信我。我不会让你再受苦。”铃兰急切地说。

“我信你,可······我没什么妖孽进体。”铃兰的凄楚忧心似把利刃戳在了我的心上。

黎明前,风雪已停。厚厚的积雪踩在脚下,小桥也发出轻微的吱吱嘎嘎声。

清水河的水有千年,涤荡了太多的浊气,师父这么说过。铃兰,如果我是异数,不妨让这清水河将我收走。

眼前,已是藏经阁的后门。

5.

今晚是正月十五,藏经阁的最高层可以俯瞰全城。城内灯火璀璨,人人都图喜庆地逛花灯。我,在这里与师父修补一份残卷已到了最后关头。

拿起裁纸刀,正欲划破中指,师父却在身后对我说道:“了空。这座千年的藏经阁早已在佛祖的庇佑下有了灵性,如果今晚的血抄经成功,你持续十年的功德兴许能使佛祖感知你的虔诚,你有什么心愿可以这时候许下了。” 

心愿?萦绕我心头的这些年的疑惑,无非是我的来历,是人是妖,总要给我一个说法;无非还有一个亲切的影子,夜夜在我入定时抚摸我的眉间,总该让我看见他一眼;无非是铃兰到底与我有何渊源,总让我感觉得到那种从来不止认识八年的熟悉感。

《地藏十轮经》说,地藏菩萨如观世音菩萨一样,在十方世界现种种身,说种种法,令众生离种种困苦,所求皆得满足。

但,我该向佛祖祈求这些吗?欲向佛祖以功德换取祈求圆满,这还是我抄经的初心吗?

“师父,向佛祖奉献虔诚,就该只是虔诚。了空相信自己的事情解决与否只是一个机缘的问题。这,是我的命也是运。无论怎样都是我该受的。”

师父沉沉地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顿了顿又道:“今夜,铃兰在阁后的清水桥上做法,说是以清水河来洗去你体内的妖邪之气。你·······”

随她去吧。这些天来,铃兰的心境我能感知也能理解,但也仅此而已。

端坐于抄经案前。随着中指的血一滴滴落入墨中,与墨汁在研磨中渐渐融合,我拿起笔在抄经纸上落下工整的小楷。

每落下一个字,心里澄澈一分。十年血抄经的虔诚,早已使我的内心“安忍不动,犹如大地”。

落笔成字,梵音似起。佛音邈邈,渐起渐清晰。

素日此时的佛音邈邈,如同化雨的春风将我的心一层层夯如磐石般。今日此时的佛音邈邈,却似要把心底潜藏的莫名力量,化作春芽努劲儿,势要将磐石向上顶起。

虽诧异于此时的意外,我的手还是维稳了横平竖直。

字随笔落,经文渐齐。佛音由邈邈似幻,也渐盛渐弥漫于恍似唯我存在的十方世界。

心底潜藏的那股子莫名,已在磐石与大地的罅隙间挣出一角龟裂的形迹。

顷刻间,如春雷震响,磐石覆压下的坚忍大地,龟裂形迹已由一角蔓延处处。不待再回神,磐石已被蔓延的龟裂缝隙中渗出的光芒劈碎至漫天飞舞的碎片!

手虽不释笔,落笔却滞重起来。我无法不将自己的心神注力于心海的这巨大变故。

碎片纷飞,渐渐聚拢,化似一帧帧屏风样的画面联结,又腾挪闪转出似曾相识的纤毫毕现的风景来,每一帧上的风景里······竟都有我!?

6.



那时晴暖天气,湛蓝天空,漫山一树树繁花落如雪。少年于涧底河流中鱼跃而上,甩尽暖阳照耀的水珠,一袭白衣翩然穿于身上。回身朗笑岸上两位垂髫小儿。白衣小儿声声呼唤“哥哥、哥哥”,紫衣小儿拍手大喊“哥哥好美好美”。

山中不知岁月过几何,转眼又是一年春好时。紫衣少女奔跑穿于林间,满头青丝飞扬,娇俏笑声如清越银铃碰撞。身后白衣青年手拉白衣少年紧紧相随。

呼地斜刺里一阵狂风,转眼之间,三人不见踪影。

涧底溪畔密密匝匝的玉兰树丛后,一只吊睛白虎以前掌轻抚两株并蒂而生的君影草。白花君影草摇摇花枝:“哥哥,坏蛋走了吗?”

“没走我会在这里逗你玩?”白虎清亮的声音满含戏谑。

紫花君影草狭长的绿叶挠了挠白虎的前脚掌,逗得白虎一阵哈哈大笑。

山色有无镜中看,溪水潺潺越上滩。白衣少年对紫衣少女郑重言道:“姐姐,那捉妖老儿最近总在山中徘徊,看他怀中匕首,必是难缠。你万万不可离了我和虎哥哥左右。”

紫衣少女却轻扬满月般的脸庞:“老儿无非是想以我的元神为他女儿续命,追踪了这么久,也没见怎样。再说,有虎哥在,我们怕什么?”

“姐姐,你明知虎哥在洞内正闭关,这可是他入关前嘱咐我看着你的。”白衣少年嗔怪地说道。

“好啦,就你啰嗦。不过,我刚才去观望了一番,那株灵芝最后一圈光晕刚刚长成哎。要不,咱们给虎哥哥去摘崖壁上的灵芝去,给他点助力好不好?”紫衣少女不由分说拉起白衣少年就走。

白衣少年无奈摇头:“罢了,有灵芝,虎哥也更能进益,不过······”

山间雾气袅袅亦空濛。凉月如眉,斜挂梢头。崖上捉妖人一手持滴血匕首,一手托着紫衣少女腰身。一缕紫色元神飘飞进了捉妖人腰中的敞口葫芦里,紫衣少女的身子化为一株紫色铃兰花草握在捉妖人手中。随即,捉妖人将紫色铃兰花草小心放入身后包袱中。

白衣少年急喘嘘嘘,衣衫被刮破,手拿一朵灵芝跟在白衣青年身后到了崖上。

白衣青年一掌向捉妖人劈去,以迅疾之势欺身逼上捉妖人胸口。捉妖人却不疾不徐一跃跳起,反身到白衣青年身后。白衣青年不等一掌落空,一条腿向后疾扫,捉妖人堪堪避过,从背后抽出桃木剑平刺白衣青年后心。

不待白衣青年百招使到,捉妖人手中桃木剑就已逼到白衣青年双眉间,袖中匕首同时甩向其胸口,一声大喝不及落音,舌尖血随即喷出,星星点点扑向桃木剑及匕首,瞬时间一幕红光充斥,罩向白衣青年。

白衣青年合拢双掌,闭目盘腿坐于崖上,周身白光蓬勃而起,与红光相持。

捉妖人立即咬破中指,甩出血滴加持匕首力道。白衣少年在旁观战,心急如焚,欲趁捉妖人不备,从其腰间摘葫芦,不想葫芦突然蓝光大放,将白衣少年的元神生生逼出,吸向葫芦口。

千钧一发之际,盘坐于地的白衣青年霎时变白虎真身,白光强力撕破红光,一手抓住白衣少年元神,一手抓破捉妖人面门。

捉妖人闪身避退之时,那把匕首顺势刺入白虎胸口,桃木剑也飞回刺向白虎眉间。

只是一瞬间,捉妖人满面鲜血跳入崖底,白衣青年栽倒在白衣少年面前。

眼看白衣青年即将灰飞烟灭,少年眼含热泪吞吃灵芝,以自身元神进入白衣青年眉间,真身化入白衣青年胸口······                                                                          

晨曦微露。白衣青年一步步爬向涧底,一手握君影草,一手刨土,终是力不能支·····

7.

梵音仍邈邈,心海的惊涛骇浪却如奔雷炸裂般激起。笔尖饱蘸的血墨一滴,欲滴未滴之时,一束炫光从窗外激射而入,直直射向我眉心。

“阿弥陀佛——”师父一声大喝,手中佛珠脱手飞向炫光,那滴未落纸面的血墨却似活了般奔向炫光。

佛珠、血墨与炫光的交战一瞬,我本能地将笔尖落于纸面,滞重之手仍勉力维稳横平竖直,直至最后一字一笔完成。

内心骇浪奔雷不见了,只余佛音邈邈渐消。

佛祖有云,“我念过去世,无量无边劫”。唯其不可说,世人便只能于事上悟,于人情上察。

于此,顿觉如释重负,手持抄经笔的我不禁微微一笑。师兄们见了我这个笑容,怕是连下巴都要掉了。

只听师父在身后长出了一口气,“终于功德告成!了空,铃兰正以清河水浸法器,你······”

“该来的总要来,这是我的缘法。”一切不可思不可量,本来皆有定法。

此时的佛珠、血墨与炫光的交战本是相持不下。我立时插入间隙,挡在佛珠与血墨之前,佛珠立即回归师父手中,血墨也化为无有,而炫光顺势激入我身体。

我的身体本能地起了一堵浑厚的力墙,炫光激烈的势头霎时绵软地化为星星点点,最后只能塌陷了力道。

毕竟,捉妖老儿当年的功力还不是铃兰这丫头能比的。

我转身走下藏经阁,从后院门走向清水桥。铃兰,缘去缘空,是个了断了。

8.

远处的夜空,五颜六色的烟火正绚烂着,近在眼前的清水桥,铃兰一个人呆立于做法的条案前。

“了空,你没事?”铃兰脸上满是焦急。

“铃兰,我没事,回去好好过日子吧。”铃兰能够现世安稳,是我所祈所愿。

“回去过日子?不一起吗?”铃兰幽幽地说。

“了空自会为施主你诵经保佑。”我说的是实话。

“我一个人的日子有多难过,你知道吗?”铃兰忽而上前一把抓住我的前襟,含泪的目光紧紧探进我的眼。

“了空已身归佛门。”我还是从容后退一步,挣开了她的手。

“佛门?佛门即绝情?那礼佛又有何意义?”铃兰抬手拔下桃木簪,以手抹泪拭簪,“父亲当年赠我桃木簪时告诉我,此簪非凡品。无我之泪可辟邪,有我之泪可测心。”

尚不待我反应,铃兰扬手一插,桃木簪瞬间戳到我眉间,只差一丝线的距离即可触及。

却在此时,我的眉间疤痕处呼地反弹出一束强烈的蓝光直冲桃木簪,将桃木簪生生逼退,并强使此簪直直射回铃兰发际。

强烈的冲击力使得铃兰向后趔趄了几大步才堪堪停住脚。只在刹那,铃兰的反应也奇快,顺手从腰间摸出一个拇指大的小葫芦,启开瓶口。

我暗叫一声不好,随即抢上几步,正待我试图抓取铃兰手中葫芦之时,铃兰已经将中指咬破,以血滴入其内。

电光火石间,一股强烈的难以抑制的抽离感发自我的体内,霎时间,一缕蓝色的若隐若现的人形影子向葫芦口冲去。

变故猝起不意,情急之下我的手已抓住铃兰拿葫芦的手,本能地将其手腕反转。那缕蓝影急急顿住势头,停在半空。

不想此刻,铃兰的另一只手却又拔下发间那支簪子,冲蓝影就是一戳,口唇喷出血滴射向蓝影。

来不及多思一分,丹田提气,排山倒海似的绵力瞬时涨起。我只能感知自己周身白光涨起,邈邈佛音即现。

铃兰被自己的口中血触到白光嗖地回射,溅到脸上,当即晕倒在地。桃木簪与葫芦口却既不向前,也不见力道塌陷。

捉妖老儿的居心叵测正在这里,他势必预见了将来的这种可能,于是以驱邪之法骗自己女儿,实则还是要对我和藏在我体内的君影斩草除根。

但,他没能预见的是我如今早已不是当年的那只白虎,激回去的血掺和了我的内力,铃兰怕是命不久矣。

“噗”地一口血呛出,我用尽了体内的精气,将所有的绵力分向君影的那缕元神和铃兰的心口。

零星血滴形成的血雾笼住桃木簪与葫芦,终使其卸了力道,掉落于地,又骨碌碌地滚向清水河。

清水河的水应该可以濯其浊气吧,我这样想着,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9.

街上熙来攘往的人都状似无意地回头看我。我倒是很从容,手托着一盆花的和尚招摇于市,肯定是这样的情况了。

前面就是襄垣纸烛店,伙计们殷情地招呼着顾客。我用手弹了弹花盆,君影睡了一路,也该醒醒了。

这孩子,自打元神回归真身,一天倒有多半天是睡着的。醒着的时候又缠着我给他说法,闹着要剃度。

刚才还有点打蔫的花瓣霎时精神奕奕,显是君影醒了。

店里的伙计刚送完一位顾客,回头见到我,立即陪着笑过来招呼:”呦呵,了空师父亲自来啦。我家老板正在柜上,您请。”

柜上,铃兰噼里啪啦地拨算筹的手停住,抬头看见是我,立即露出职业性的笑容:“了空师父啊,快请进。源惠师父要的莎草纸刚进了点,只是这次量少,更金贵了呦。”

“了空只是按师父的吩咐过来取纸张。还请施主给予方便。”我等着铃兰的生意经念到有个空隙,赶紧插了这一句,鼻尖已是汗涔涔了。

铃兰眼里分明是狡黠的得逞,面上却显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色来:”哎,好吧。源惠师父这么多年照顾我,我只涨上一成好了。“

我赶紧付了银钱,背上已打好的包袱就走。铃兰在身后咯咯地笑着:”了空师父,不再坐坐啦?下次我给你多送一支笔,包你用着顺手。“

我一听,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迈出了店门。伙计在后紧跟上来,悄声对我道:”您与我家老板怎么看着······生分了?怎么了?“

我只看了他一眼,微微笑着道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随即托着盆花踱着方步向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清水桥两岸的鸟鸣啾啾,引逗的君影终于憋不住了,”了空师父,铃兰姐忘了与你我之情,你不伤心吗?我是很伤心的。“

”佛门无情,只是不纠缠,不沉溺。佛门有情,讲究顺其缘法,化其苦痛。铃兰如果忘了与你我之情,比记得能过得更顺遂开心,又有何不可呢?“

”可是·····可是我还惦记铃兰姐,是不是六根不净啊?“

”方外之人如何不可惦记方内人呢?我们出家不是要看不开,而是为了看得开。乖啦,还得继续抄经体悟佛理哦。“

”好吧。我也抄它十年经,一定赶得上虎哥哥的成就!“

”还叫虎哥哥?回去罚你面壁。“

”哦。知道啦。“

”······“ 

前方,藏经阁巍峨壮丽,檐脚兽沐浴春光正好,四维繁花落尽,唯余绿意葱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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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阙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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