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访古

旅程北上途径东瓯，乘车去访南岸老城，沿路草木生长绿意盎然，好一派旖旎温情的南国风光。时节正值清明，春雨纷纷远山如黛，玻璃窗渐渐湿润模糊，世间却被如酥小雨揩拭得清洁明净。独自在空荡车厢里胡乱搜索思绪，回味寒食的典故如王摩诘诗文总结：“蹴踘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少年分日作遨游，不用清明兼上巳。”此刻出外遨游算应时，遇雨又是应景，可惜身在东南错过京畿四月的伴雪赏花，行到鹿城终于迎面遇上这波南下的冷空气，人也仿佛从暮春混沌地闯入深秋，下车后赶紧添上一件外衣。

背着旅行包过街，汽车纷纷在斑马线前放慢速度，试探性地犹豫，却见司机招手谦让，心中感到暖意流淌，顷刻对这座城产生好感。过纱帽河商业街，往北走是悠久的五马街，《温州府志》载：“王羲之，山阴人，为永嘉郡守，出乘五马，老幼仰慕，为立五马坊”。此地今立有铜塑，形象为五匹骏马牵拉车舆疾驰，再现郡守乘车出巡场景，《百里芳》描述为:“民喜出行迎五马,全家知是使君来。”王逸少以《兰亭序》闻名，记载恰是清明之事，永和九年群贤会于兰亭，修禊也，各作诗文辑为《兰亭集》，王会稽书《兰亭序》。“修禊”即古代习俗“祓禊”，为农历三月上旬的第一个巳日在水边沐浴祭礼，寓意洗濯污垢，求祥去灾，称“上巳节”。

春秋时期“上巳节”已流行，《论语》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魏晋将“上巳节”定农历三月三，民间沿袭为暮春时宾朋水边欢宴，男女赏春踏青，最出名便是兰亭修禊的曲水流觞。而“清明节”作为唯一由二十四节气演变来的节日，因其时序与“寒食”“上巳”先后而至，今人已将上述三者习俗相互融合，比如冷食祭扫，植树郊游等等。

雨中漫步至康乐坊的瓦市巷，有家老派的南味店有软糯的青团出售，也许年轻人只把这芳草与糯米合一的糍粑当作时令美食，却少有人还会心存介子推的割股啖君与火烧绵山。顺路牌指示寻到墨池公园，传说书圣曾在此“临池挥毫”并“洗砚于池”，《永嘉县志》载：“墨池，在墨池坊，王右军临池作书，洗砚于此。”今日墨池是玉介园与瓯隐园遗址所在，古迹不复存在，园内墨池是后代仿建，聊表对羲之怀念。在寂静的回廊中避雨，静静看两只松鼠在参天古木上追闹嬉戏，池水与绿植也相映成趣，脚步虽被烟雨羁绊，却在这处清幽的庭园中邂逅咫尺山林。

墨池东门正对华盖山，山下建筑王庙以纪念东瓯国君驺摇，此公勤政爱民，开发山海扶助农商，带领瓯人改变“断发文身”的落后生活，秦汉之际又有辅佐王室之功，受封东海，称“东瓯王”。民间立驺摇为东瓯人文始祖，视为神祗以供奉，祈福护佑本地水土平安。东瓯王庙依傍于华盖山，此山为东晋筑城时所跨九山之一，唐时被《洞天福地记》列为“天下第十八洞天”，可谓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太宁元年（323年）永嘉置郡，风水学家郭景纯登临瓯江南岸西廓山勘察地形，见九山环列如北斗，建议依山控海跨山筑城以求长保安逸，城名“斗城”，取“山如北斗，城如锁”之意。 古城依北斗天象联华盖，海坛，西廓，松台四山为“斗魁”，华盖镇斗口，城外接积谷，巽吉，仁王三山为“斗柄”，又以灵官，黄土两山为辅弼。城中规划也采用堪舆智慧，按“廿八星宿”凿二十八口井，按“四象五行”挖五潭，构成“倚江，负山，通水”之山水格局，因地制宜使江屿，山河，城池浑然一体，充分彰显东方文化中 “天人合一”的追求。

郭弘农被后世称为温州开城鼻祖，当年他登高俯察山川地理的西廓山也被更名“郭公山”。传说郭公筑城时曾有一只白鹿衔鲜花而来并绕城奔疾，随后化作一团祥云冉冉升空，白鹿所经过处呈现出鸟语花香的吉祥景象，百姓传颂为瑞兽献福以感恩郭璞开城功德，遂建筑寺庙以示纪念，取名“白鹿禅院”，此城又被称为“鹿城”。

匆匆一日走马观花，遗憾不能畅揽八百里江岸风光，在老城内蜻蜓点水访古博物，也只能浅尝千年瓯越文化的沧海一粟。行至谢池巷，东首积谷山下“如园”系谢村旧址。永初三年（422年）谢灵运任永嘉太守，于此凿池建楼，因佳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取名“池上楼”。《宋书》载：“永嘉（温州）郡有名山水，灵运素所爱好，出守既不得志，岁恣意游遨。”

白乐天诗言：“谢公才廓落，与世不相遇。壮志郁不用，须有所泄处。泄为山水诗，逸韵谐奇趣。”康乐公游走温州山水，抒情感怀，悟会自然，退去玄言困惑，开创山水诗歌风貌，其情感中对大自然灵性感性的表现，对后人影响深远。李太白曾于桃园春夜宴饮赋诗云：“吾人咏歌，独惭康乐。”

傍晚在解放路的老酒铺买瓶鉴湖绍黄，本地旧友因远在洞头不便相见，虽未能一壶浊酒喜相逢，却也是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凭栏望孤岛蓬莱，聆听瓯水滚滚东流，江屿城山中有多少古今往事都付笑谈中，再回味，似手中酒，自斟酌，恒久留香。谨记寒食后，酒醒莫咨嗟，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