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铁伊——不只是推理而已

文/闲云野鹤

 

约瑟芬·铁伊是侦探小说界难以回避的作家，少产让她在这一众星云集的领域里不太显眼地被小众追捧，但侦探文学殿堂的地位从来不是靠出版书籍的数量堆砌。假如我们认可在缺少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房间里难以友好地谈论侦探世界的格局，那么铁伊的粉丝也会理直气壮地为老铁在这间热闹会议室里争取一把靠前的座椅。侦探女王的作品不可不读，也不要忽略与之齐名的约瑟芬·铁伊，她的作品始于推理却不限于推理，娓娓道来的深刻人性也值得花时间去琢磨。

 

当你在“略显拖沓”的情节中读出滋味，发现200多页的小说可能已翻过半，当你急于去寻找下本书籍开启阅读旅程时，竟发现她仅有的八本侦探小说是读完一本就少一本。来吧，随着她的文字与格兰特警长，萍小姐，布莱尔律师，博来·法拉先生的脚步潜入英伦，去体验八个不同时空里同样精彩的故事，这些故事始于推理，却不止于推理，至于触动到哪些敏感神经，还是请读者自己去阅读以获得体验吧。

 

开山之作《排队的人》发生在开放空间的拥挤队伍中，男子背上插着匕首被害，全篇没有半个反派角色，的确是桩奇特的案子。

 

先来欢迎推理界又一位经典人物——苏格兰场警长亚伦·格兰特出场。以“不试怎么知道”为格言的警长睿智机警，勇气可嘉，他身材匀称，高度中等，可说是短小精悍，最令人激赏的就是：怎么看都是一副标准警察架势。铁伊拒绝将他人设为完美人物，但赋以他超常敏锐的第六感以及对面孔的独到见解，依靠这些特质，使他破案时裨益匪浅，这是属于铁伊的推理——感觉胜于逻辑。警长足够努力，但与全能的上帝之间还有差别，所以在“队伍命案”中，错误地认定并穷追无辜“疑犯”拉蒙。

 

小说的五分之一描写格兰特到广阔乡野缉捕拉蒙，脱离推理的苏格兰之行令人兴奋，充满原始的人情味。警长置身世外桃源，眼见的世界是“阳光向西隐没在半岛平直的边际。静谧中充满着澄澈，傍晚的气氛远逸。烟煤和海水的气味扑鼻。村里的第一道灯光像遍野的喇叭花般绽放开来，大海变成薰衣草田，沙岸在昏暗中朦胧闪着微光。”美妙得让人不自觉参与进这趟旅行，但铁伊及时以英式冷峻警告“他来这里是为了逮捕伦敦命案的凶手。”

 

几接结尾，铁伊才设计最初出场的夫人来自首，情节出乎格兰特与读者的双重意料之外。“合理”是由作者去安排，这是铁伊的“顽皮”，从不严苛套用侦探小说的准则。《排队的人》是处女作，但在铁伊去世后出版，从这部早期作品能读出她终生坚持的文风，以严肃文学的态度和笔触穿梭于类型文学的天地——用张爱玲式的细腻编织充满人性的侦探故事。

 

在《一先令蜡烛》中场景转换到英法海峡，巨星克莉丝汀·克雷被发现死于海滩。这个从女工一路爬上世界顶峰的女孩之死，引起惋惜，恐慌，惊吓，悔恨，但没人感到悲恸，唯一真情涌现的是房客罗伯特·提司铎伏在尸体上哭泣。有人甚至因此受益，如蒂莉娅·济慈曾预言克雷之死，凭借猜测准确而变得更加不凡。对此铁伊叹息“世事无常，人类充其量是命运的傀儡。”

 

线索是一颗怀疑来自凶手的纽扣，巧的是提司铎的大衣在案发前被盗，嫌疑就此落在这位现身案发现场的人物上，而克雷去世前一天留下遗嘱的附加条款——赠与提司铎财产，使格兰特确定嫌犯就是提司铎。在他出逃期间，警察局长的女儿为格兰特弥补了他再次犯下的“拉蒙之错”，爱瑞卡说：“只要了解够多，凭外表下判断是合理的。”她判断凶手不是提司铎，在于感性“认为他没那个能耐”。

 

爱瑞卡找到丢失的大衣，发现没有纽扣丢失，证明提司铎并非凶犯，小说到一半时格兰特又回到了原点。还好警长牢牢抓住破案的秘诀——查出她的死谁受益最多，并将真凶绳之以法。有趣的是书名来源于遗嘱中写明“给我的哥哥赫伯，一先令的蜡烛钱”，以表明克雷对兄长劣迹的轻蔑，除此外，“一先令蜡烛钱”就是为迷惑读者判断。

 

警长要暂时缺席，因为新案发生在女子体校，心理学者露西·萍将在《萍小姐的主意》中充当“侦探”，萍小姐和亚伦·斯科特是恋人关系（警长仅此一笔带过）。露西自认为善于阅读脸相，围绕身边是众多谈笑风生女孩的脸孔，有两张脸令她无法立刻喜欢，高冷的瑞恩斯，和被人孤立的鲁丝——除了推土机外，没有什么别的事物可以形容她的脸。

 

校园的岁月静好，被露西评价为“看到不同的世界真是有趣”，她打算多留几天，却因没有及早离开而参与进不幸的事情中。露西不喜欢鲁丝“阿谀奉承”校长的行为，也因为鲁丝上课时“自以为是”而抹去对她最后的同情。露西发现鲁丝鬼鬼祟祟，怀疑她在考试作弊。而校长涵妲决定推荐鲁丝去名校任职打破校园的平静，大家认为最适合人选应是瑞恩斯。

 

涵妲理解“这完全是偏见”，而露西对鲁丝诚实度的怀疑，校长回复“一切只因为你不喜欢她的长相或她的表情而已……你应该了解人性与心理学理论不同才是。”在小说尾声鲁丝发生事故，杠木掉下来敲到头，是有人对插销做了手脚。妒意想致伤于人，却引发“意外死亡”。露西发现重要证据，拿定主意“永远不会说出去”，由上帝决定后果——让“凶手”脱离于司法判决，在其余生忏悔中弥补错误。

 

这部不像推理小说的推理小说显出铁伊的任性，大量人性的剖析表明她并非将重点放于推理的“解谜”，而在于勾勒出孕育“谋杀”的环境与过程。“被厌恶者”的“死亡合理”，触及人性深层的丑恶，在推理之外，铁伊留下探讨的课题。

 

铁伊不靠血淋的尸体博得感官刺激，她自信饱满情节及细腻描写足以俘获读者芳心。特立独行的她勇敢地挑战“罪案一定是谋杀”的套路准则，以“舆论审判”为主题创作出没有谋杀的侦探小说——《法兰柴思事件》，是为“最佳非死亡推理小说之一”。

 

15岁女孩贝蒂·肯恩勾引有妇之夫“失踪”三周，声称被法兰柴思的夏普母女绑架并遭囚禁殴打。女孩的描述，与法兰柴思吻合，夏普小姐同意在律师协助下配合格兰特与女孩对质。夏普小姐料到“消息在不久后就会散布出去变成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律师罗勃·布莱尔担心女孩“伪装出来的端庄无邪”是起诉检察官梦想中完美被害人的形象。

 

律师坚信：“人类善能胜恶的本质，能伤害肯恩小姐到比她所受到的殴打还要严重的程度。”但小报夸张的报道却使法兰柴思成为骚扰和攻击的对象，律师努力调查女孩在声称拘禁的时期在哪里，他发现贝蒂生母是“只懂享受的妻子”，贝蒂是“虚情假意的小孩”，因此作出人性的判断“她们是一样的自私，一样的以自我为中心，一样的贪心和看似可信。”

 

女孩最终受到应有惩罚——在公开的法庭审判程序里，在她的聆听下，事实被揭露出来。诽谤案虽被驳倒，但群众暴力在没有公正审判前就做出私愤谴责，“正义之心”的恶徒将法兰柴思焚毁。铁伊阐释这丑陋的真相：“如果不对鸡毛蒜皮的小事大作文章，读者可能会开始怀疑事情真的只是鸡毛蒜皮而已，然后就不买报纸了……你总得为工薪阶级提供情绪上的寄托，因为他们不是太累就是太笨，无法有自己的感受。如果你不能令他们血液凝结，至少也要让他们痛快地哭个一两场……但是不能老诉诸惊悚，或者老想赚人热泪，如果有哪一种情绪是社会最着迷的，那就是自居正义的愤慨。”

 

铁伊思维理性，文笔关注人性，她热衷脸部的线索，因此提升面相对破案的作用。《一张俊美的脸》围绕面孔展开推理，莉·西尔筹划复仇谋杀，因为格兰特及时的阻止使事件仅限止于妨害治安，终归是人性善胜于恶的博弈。

 

“好看的让人难以相信”的莱斯里·西尔受邀来到圣玛丽镇，费奇小姐一家相继沦陷于他的魅力，只有玛塔感到威胁，担心女儿禁不住诱惑。华特日渐怀疑伊丽莎白迷上西尔，对西尔的态度由喜爱转为不安与怨恨。西尔出现的目的正是吸引伊丽莎白以愚弄华特，更想杀了华特。小镇视西尔为美丽的魔鬼，那股邪恶的吸引力让人们欲罢不能。华特和西尔为合作出书共同旅行，却不和谐地在酒吧里分手，西尔就此消失。人们担心西尔溺水身亡或是被人谋杀弃尸河流，警方展开兴师动众的打捞，而格兰特感觉西尔并未死亡。

 

挖掘线索格兰特发现莱斯里·西尔与莉·西尔是伪装成异性的同一人，他掌握西尔谋杀的动机以及放弃杀人的原因。莉·西尔感叹：“发现心中深爱的人只是一种虚无的假象后确实能获得真正的领悟。”经历愚弄及惩罚的华特也懂得去珍惜伊丽莎白，不再像以前一样沾沾自喜，西尔自豪地说：“是我帮伊丽莎白找到比她原来未婚夫还要好的华特，是我间接促成他们两个。”

 

 “非谋杀推理”路上的铁伊走得越发娴熟与遥远。《萍小姐的主意》中吕克小姐评价莎士比亚的《理查三世》是“对好人的恶意毁谤，充满政治宣传的胡诌，简直就是一出愚蠢的戏。”顺着这个思路她发挥观察脸的专长，创作出历史推理小说——《时间的女儿》。卧床的格兰特靠人脸图片排解“无聊芒刺”，源于对脸的好奇，他借史籍探源，揭露历史的“汤尼潘帝”。

 

这张脸，护士认为是阴郁，医师认为是病态，警官认为是天生的法官，护士长认为是灵魂在受苦，玛塔·哈洛德认为“是一张温柔的脸孔，圣徒的样子。”脸的主人是理查三世——史上公认的谋杀两个侄子的狠角色，驼子，怪物，邪恶的同义词。这张看起来并不是很坏的脸有什么待解之谜呢？

 

泰纳先生的“宪法史”所言理查三世的国会是有史以来最自由进步的。在以爱德华和理查兄弟母亲为主角的历史小说《瑞比的玫瑰》里，约克家族很团结，在爱德华被围困时，还是理查去说服乔治和他们结盟使爱德华脱困。托马斯·摩尔的《理查三世史》是莎士比亚剧作蓝本，笔下的理查十分邪恶，诋毁母亲名誉证明自己是合法继承人，在加冕后派泰瑞赴伦敦保管囚塔钥匙，就在当晚两个恶棍闷死两个孩子。格兰特发现当理查继任为王时，摩尔五岁，理查死时，摩尔不过八岁，所以他的史书是道听途说，作为研究理查三世的圣经，实际上都是在都铎政府管辖下完成。

 

亨利判处理查死刑，指控是残暴，独裁，没有提及谋杀两位小王子之事，只有一个解释，当时男孩没有失踪，泰瑞因为谋杀男孩被判处死刑是理查战败接近二十年后。警长思考：“杀了男孩，谁是受益者？”他怀疑这又是“汤尼潘帝”——威尔士地名，为了政治目的将此地发生的小事夸大，一两人受伤的骚乱事件被夸大为血腥镇压。巴斯主教向国会证明，两个小王子是爱德华在非法婚姻时所生，不具 有合法继承权，国会制定王权法案，让理查名正言顺地登上王位，亨利即位后，随即下令废止。格兰特又发现被杀男孩的生母与理查和平相处，爱德华的女儿们还参加宫廷宴会，这些信息都明显解释当时男孩活的好好的。

 

格兰特使用他的推理流程——谁是获益者，以此为出发点想到王权法案和谋杀的关系，亨利七世娶男孩的姐姐伊丽莎白以获得约克家族的妥协使他登上王位，废除王权法案才能让伊丽莎白成为合法继承人，而法案废除后两个男孩将成为优先的继承人，循着这个逻辑对于亨利来说两个男孩必须死。史实的线索表明，杀害两个男孩的凶手应是新朝的亨利，然而萝拉告诉格兰特：“你告诉某人一个故事真相时，他们会生你的气而不是生说故事者的气，他们不想违背原先的想法。”

 

一直有人试图为理查三世翻案，直到今天教科书还白纸黑字地说理查谋杀了侄子，可见这个汤尼潘帝情况的严重，格兰特表示“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案子比这一个更令我着迷的”，但历史是他永远不会懂的东西，因为史学家的价值观是“理查三世被冠以谋杀亲侄罪名，成为邪恶的代名词，但亨利七世消灭了一整个家族，却被视为精明而远见。”

 

铁伊喜欢用推理小说的形式去表现人性，叙事手法的老练把推理过程处理得写意。在《博拉·法拉先生》中，博来以“伯特”的身份来到莱契特，当西蒙得知时，他的脸色苍白，眼神燃烧，但当西蒙见到博来，他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因为他知道这个柏特是假的，他已经生出更深，更邪恶的阴谋。家庭的平静因博来的闯入变得波澜，被尘封8年的凶杀案件也被揭露。

 

博来在这场游戏中知道西蒙是他的对手。西蒙自以为是，爱慕虚荣，无法忍受有人不顺他心，博来因为西蒙的性格感到亚叙别家业应该由宽厚的柏特继承，而不是西蒙，博来产生疑问：柏特之死是自杀，还是无法证明是他杀，柏特坠崖时，西蒙究竟在哪里。

 

策马驰骋在草原上，博来享受几乎和马合二为一的感觉，这便是博来要的生活，为此而欺骗亚叙别家族也是值得的。他找到西蒙谋杀柏特的真相，决定接受命运的安排，由他替善良又心软的柏特伸冤。牧师坚定了博来的决心：如果在慈爱与公义之间必须做出选择，无疑应该选择公义。

 

博来凭借经验，判断新马“提波”虚娇，外表和眼睛透出自负，“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正是西蒙和提波的相似之处。志得意满的西蒙因嫉妒谋杀了兄长柏特，铁伊感叹“虚荣促使的嫉妒真的是很具有破坏性的情绪”。在最后一案《歌唱的沙》中，“病态的虚荣心”再次作祟，在格兰特和铁伊的眼中，虚荣，是所有犯罪行为的第一要素。

 

格兰特听从医生建议去高地休假，经过7B卧铺时，认出人已经死了，发现随手捡起的报纸空白处有八行诗的草稿“说话的兽，静止的河，行走的石，歌唱的沙……看守着这道，通往天堂之路。”格兰特思考率性眉毛男子笔下的世界，真的有歌唱的沙吗？

 

“歌唱的沙”引领格兰特来到格拉达，面前就是大西洋，广阔令人难忘。面对辽阔天地，他自觉人类渺小的不可思议，大海的出现突然而暴烈，大海使他产生莫名感觉，融化了的不安情绪。格兰特认为这里就是诗中描写的世界，搭乘飞机回去，发现自己已毫不退却，格拉达治愈了幽闭恐惧症，格兰特再度成为真正的人，原是出去寻找7B，却发现自己，这是7B的功劳。类似的描写是铁伊小说中比纯古典侦探小说多出的层次，它们可以脱离推理的主线存在，却是铁伊小说特色的部分。

 

泰德·卡伦为格兰特带来新信息，好友比尔曾提到那些诗句。比尔·肯瑞克是飞行员，对于阿拉伯航线很感兴趣，格兰特突然想到阿拉伯的沙漠。通过泰德提供的照片，格兰特认定死者是比尔。在公立图书馆格兰特查到华巴——阿拉伯的传说之城，比尔曾在航行中因沙暴偏移航线，诗篇暗示比尔曾见过遗址。

 

警长拜访阿拉伯专家——赫伦·劳埃德，当格兰特提到涂鸦诗句时，劳埃德先生疑问的不是涂鸦的内容，而是涂鸦写在哪里？真是不自然的反应，根据格兰特的经验，陈述中不相干，不受注意的字眼，才是最重要的。新闻报道探险家金赛西维特先生发现了华巴，格兰特收到劳伦德的信，他透露为确保荣耀归于自己，不惜谋杀来隐藏秘密，让比尔能永远保持沉默。格兰特感到劳埃德病态的虚荣心。

 

警长发现谋杀真相，还了死者一个公道：华巴的发现者，也偿还了7B治愈幽闭恐惧的债，以此结束最后一案。在结尾时格兰特隐约幻想着惊人之举——把辞呈递交上司，并思考着辞职退休后去做牧场主人，或者是去结婚。铁伊给读者留下想象的余地，以此终结八本推理系列小说。（完/图片摘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