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时节一年一度，连带着月饼也成了佳节时的稀罕物，不仅需要写代码，还得防水客抢购，似乎一旦过了八月十五晚上的十二点，月饼就像是失去了魔法庇佑的灰姑娘，瞬间变回普普通通的馅饼，再也没有了那层祈愿团圆的温暖含义。

比起月饼来，月亮在大家心中的地位却是长盛不衰，衍生出多少美丽的想象来。衣袂飘扬的嫦娥仙子怀里抱着鬼灵精怪的白兔，看着吴刚几千年如一日地砍着桂树，不知有没有后悔过只身吃了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遥隔千里的亲人们，则始终怀着“但愿人长久”的经典祝福，把满月视作护身符。天庭的月老绝对不会忘记兢兢业业地拿着红线，为身在凡间以及仙界的有缘人结下此生缘分。

而此时，在西方的神话传说里，月圆之夜却是狼人失去理智恢复狼形，并与吸血鬼展开喋血大战的时刻。

文化不同，连故事里氤氲的气氛也大相径庭。一者温暖可爱，自带萌感。一者神秘玄幻，带着无尽痛楚和血腥气。那些与月亮有关的故事在不同的文化土壤中自顾自地葳蕤起来，散叶结实，各有千秋。

可哪里的月亮是最美的呢？我想，大抵得在诗歌中找上一找，从初唐到晚唐，数以千计的诗篇，月亮可是出镜率极高的主角，不论是羁旅思乡的游子，还是妆楼顒望的佳人，都最终融汇在在长安溶溶夜色里，听着万户捣衣声，一怀玉门关外人。

那么，从初唐到晚唐，月亮是个什么模样呢？

且翻开陈旧泛黄的书卷，看沉默无言的文字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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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出生于公元647年，在他辞世之后，并不见有诗集传世，在唐人所选的诗话之中，也完全没有将他的诗作视为上乘之作，但却被后来的评论者言为“动古今人心脾，灵愚共感”。迄今为止，他仅有两首诗流传至今，其中一首便是如今脍炙人口的《春江花月夜》，仅此一作，“孤篇横绝”，竟有千古绝唱，以盖全唐之势。

他便是张若虚。

因月思家，言月照人，瓜州古渡头与旧日广陵潮的盛景，在他的笔下缓然流淌而出，江流不返，落月含情。人事有变易，往来有古今，惟落月不变耳，这倒是冥冥中与百年之后的苏东坡有异曲同工之思。

那年的月色，照在这位初唐时期的才子身上，举头便见清丽，回首便是幽眇。江月虽无意，却也悄悄地随时间一起转移着自己的光芒，一直到另一个人的笔下，变了一番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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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他也是客居之人，那天是农历十五，却与家人相隔迢递，晚上突然睡意全无，就这样睡不着了。披衣起身，庭外月色盈满，抬手想捧起一汪月色，却无法将所见的月华相赠。

从月出东斗直到月落乌啼，过了如此久的时间，他还是夜不能寐，心中如同满室月色一般，盈满不能说的怨愁。还好，这轮明月，从烟波浩渺的海面上升起，他和他所想念的人，虽身在异地，却能看见这同一轮皎洁。

他便是张九龄。

高华浑融的起句，余韵袅袅的收尾，写尽了“隔千里兮共明月”的感受，却又自然天成，不着痕迹，竟让我很难将之与这位开元间的名相联系起来。要知道，历史上的他守正除邪，慷慨直言，不失谏官本色，即便罢相之后，若有人向玄宗举荐人才，玄宗都会问一句“其人风度得如九龄否”。这样一位看起来如同怒目金刚而又聪慧怀才的岭南书生，笔下竟也有如此温柔的怀想。

突然特别好奇他在朝堂上的表现，若能亲眼得睹，一定如同那年海面上升起的明月般，也是风华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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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流经建德的新安江边，沙洲雾气笼罩，羁旅夜泊，天幕似乎也近了，江水清澈，月亮似乎也近了。本就仕途失意，广袤辽阔的宇宙之间竟然只有一轮月与他一般形单影只，真是突然有种身在异乡与失意人萍水相逢的感受。

他已经怀着一腔被闲置的忧愤南寻吴越好几年了，“皇皇三十载，书剑两无成”。为何别人都能够一展胸中抱负，他却要独自一人屈在小舟中，独在异乡为异客？明明他也曾经有过入仕的机会，那年写的《望洞庭湖赠张丞相》不是曾经有过希望张九龄推荐自己的暗示么，而张相也曾经辟他为荆州府幕僚，只是后来为什么玄宗因为一句“不才明主弃”就拂袖而去了呢。

诶，也许做官也真的是要天时地利人和，毕竟就算是明主刘秀遇上贤臣贾谊，也产生了不对盘的情况，又何况是这种动辄因文得咎的处境呢。

他便是孟浩然。

上天对于有才之人也总会心怀一分善意的，关上了入朝为官的这扇门，却会为你打开朋友的这扇窗。孟浩然的朋友圈可是相当华丽，开元十三年遇李白，遂成莫逆之交，开元十六年结识王维，终于将山水诗派的大家纳入知己圈。开元二十八年，与王昌龄开怀痛饮，结为好友，成功解锁标签为“边塞诗人”的朋友分组。

虽然他自己的人生经历没有这几位朋友丰富，但人生也可以在听故事中逐渐丰富起来。就像那年曾经低落的月亮，也会在其他人的照耀下，粲然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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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他说道：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被他邀请来一同饮酒的月亮环抱着自己的双臂，看着山顶这位醉醺醺的才子，心里也许不禁会偷偷想着：看在你孤身一人独酌的份上，我就悬在半空中陪你一陪好了，其他人我可不耐烦，本月亮忙着呢。

对呀，像他这样给面子又有才华的天外谪仙人，怕是连傲娇的月亮都会送上三分薄面吧。毕竟在他洋溢着酒香的墨笔下，月亮从此有了多样的意态，有时憨然可掬，有时又凛然不可侵犯，有时见声不见月，而有时则如同人一般，成了他的知己。他无意之中，替月亮留下了这么多自传，若那一轮月是位女子，恐怕也是得翩然走下，真挚地敬酒三杯。

他便是李太白。

若画家以笔绘月，他便是执笔摹月，摹尽千般月色如新，也写尽人生醉意如昨。他写“闲窥石镜清我心，绿萝开处悬明月”，绿萝茂密，葱翠湿润的绿色清冷入幽，半轮新月悬在天上，俏皮得很。他写“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意境顿时浩远无穷，月亮不再暖意融融，纵是满月，也清冷寒冽，穿梭在浩渺云海之中。它照着的，便是辽远玉门关。

这一棒写月的接力，从他膜拜的孟浩然手中传来，在李白笔下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仿佛月亮在哪里，李白在哪里，光就在哪里。而当李白传给膜拜他的下一位诗人时，又有了不同的意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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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天宝十五载，安史之乱爆发，五月移家白水，六月长安陷落，盛世山河在烽火狼烟下燃成遍地疮痍。玄宗逃蜀，肃宗即位，得知消息之后的他只身奔向新帝，却在中途被安史叛军所俘。此刻八月，他被困在长安，月圆人不圆，想念着身在鄜州的妻子和自己的小儿女。

那一轮两地相望的月亮，一面映着思念，一面映着悲壮和苍凉，唯独不变的是生命个体在暴力碾压下的渺小无力。他不知道妻子现在是不是珠泪盈眶，是不是雾染云鬓，但他猜妻子一定也是在倚着廊柱，正望向自己所处之地——长安。这是属于夫妻的心有灵犀。在他笔下写妻子时，其实极少用到如此温柔的词汇，这是第一次。

他便是杜甫。

出生于盛世的他，在见证了安史之乱以后，遭逢了事业和心理的双重低谷，但他现实主义的诗歌创作巅峰时期才正要开始，真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他笔下的月，很少有极美的形态，如果不是写妻子，那便一定是写李白了。身为浪漫主义领军人物的迷弟，手下原来也会出现这样温柔缱绻的描述，较之战乱时期书写妻子儿女生活窘状的诗词，真是罕见并且珍惜。

在他“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豪气干云外，原来也有着这么一种委婉诉说的面貌，如果天上的月亮也能听懂他在说些什么的话，应该也会叹息着用无形的月色摸摸他的头，拍拍他的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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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帘见新月，便即下阶拜。

小儿女无拘无束时，提起裙摆看着院外的满月，闭眼合手虔诚许愿时，多数怕都是同一个念头：愿琴瑟在御，岁月静好。亦或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对月亮从古至今的崇拜，造就了这样一种特殊的祈愿文化，想一想也还是挺暖心的。细碎低声的祈祷，除了自己无人能够听见，只有院内不解风情的北风悄悄拂动着裙带，见证这一切的发生。

他笔下羞涩单纯的小儿女们，便是真的将月亮当成了夜幕中那轮永明不灭的神明，相信只要自己诉说出心中的愿望，便能够实现。

他便是李端。

虽然同样经历了安史之乱，也以现实主义的笔法写下数篇反映战乱之实、富含拳拳热情的爱国诗歌，但李端最为出色的还是这些拟写闺情的诗篇。看多了世事纷乱，偶然间忘却月亮被人们赋予的时间含义，忘记月亮下慈悲照着的人群，忘记羁旅客在舟上的怨怼，转头来念起能够许愿的神话故事，总有种生活中的小确幸之感。

就算是月亮具有再多的含义，也不能只看厚重的那一端，却忘记它也有神秘轻盈的那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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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亡感月一潸然，月色今宵似往年。何处曾经同望月？樱桃树下后堂前。

望月而潸然泪下，又重新回到江月年年只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轮回际遇之中。他想起那年曾经一起望月的人，这位泪湿青衫的江州司马，从脑海里搜刮了所有的记忆，也只能想起那年的场景，樱桃树下，后堂之前，并肩而立。然而那时并肩赏月的人呢，好像已经看不见了。

而那年望月时的京都繁华呢？好像也快凋零了。他所在的时代已经是晚唐，属于盛唐的气象万千早已经在安史之乱之后偃旗息鼓，虽然一度有回复的迹象，却还是被伤了根基。只有文人学子，如他一般心怀黎元，在狼烟渐熄的年岁里，用文字展开新的宏图。

他便是白居易。

晚唐乱象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元和十年，宰相武元衡在上朝路上被刺客刺杀，同样在上朝路上的白居易亲眼见到了这一惨剧，他上表请求严惩凶手，却被认为是越权言事而被贬职，之后又被人编造文字，再次被贬，降为江州司马。

还好他看得开，后来复出担任杭州刺史和苏州刺史期间，心态相当正，还创造性地为杭州政府留下一笔周转基金，用后再补，循环不绝，而在苏州，则开凿了山塘河，沿河建造七里山塘，就算是如今，也还能看见当时存留的山塘遗迹。

无论是独善其身，还是兼济天下，只要有心，都还是能做出一番事业来的。只是在夜半无人时，他望着这轮满月，那些道不明剪不断的怀绪依旧会涌在笔端，缕缕不绝。

这轮在唐代诗人笔下粲然生辉的明月，飞跃千年光阴，来到我们眼前，它好像很普通，又好像很特别。最神奇之处在于，就算科学告诉我月球上那些阴影不过是大大小小的圆坑，我也依然会相信它是一个皮肤光滑细腻的美丽星球，那上面有广寒宫，有嫦娥玉兔，有月老和吴刚，以及好像永远砍不断的桂花树。当我远离家乡，望着月亮，总觉得那些古往今来的诗句都有了归属。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句最简单的诗，说的可不只是肖明琮的弟弟，它还说了些什么呢，我想你一定也能从这里，看出月亮的模样来。

它就俏皮而沉着地悬在那儿，自明，自灭，再美好地亮起。而我，吃着手上的月饼，叹一句明儿又要长胖了，然后满足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