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的慰藉》

[英] 阿兰·德波顿 [澳] 约翰·阿姆斯特朗 | 著

陈信宏 | 译

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有书至美

2019年6月 | 出品

知名畅销书作家、哲学家、英伦才子阿兰·德波顿，继《哲学的慰藉》之后又一经典力作，透过150件经典艺术品、四大人类主题，全面解析艺术的七大功能。文采与哲思结合，艺术与生活交织，是解答生活难题，缓解人生焦虑的“答案之书”。

预期秋季的来临

自然不只是生命的媒介，也是一股带领我们走向死亡的力量。我们一旦说需要“依循自然”生活，不只是放开心胸拥抱青春的热情以及阳光的美好，同时也是接受秋季的凋零。

虽然我们在理智上都知道自己终有一死，但这样的认知，与每一天都深切感受到自己生命有限，乃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每只老鼠和长颈鹿也都终有一死，但我们认定这类生物不会关注自己生命的终点。然而，作为“依循自然”而活的有意识理性个体，就表示我们看待未来的时候，必须明确知晓自己的生命将会画下句点，我们将与自己心爱的人分离，我们的肉体将会出现极不体面的衰老变化，而且这类情形的发生几乎完全超乎我们的控制之外。这也许是我们最难时刻牢记的一项思绪。我们极少让这项认知进入我们的意识当中，尽管我们有时候不免在凌晨时分突然体会到这一点，但我们却非常善于残忍打压这个念头。

我们压抑的念头不仅是关于生命的最终时刻，还包括了我们将会老化、丧失健康、变得干瘪虚弱。我们当前的人生阶段不会恒久持续，而且事后回顾起来更是显得稍纵即逝。在二十岁的青年眼中，七岁那年的数千个小时仿佛只是一眨眼的事情；在五十岁的中年人眼中，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十年时光也仿佛转瞬之间就过去了。我们面对一项奇特但极度重要的事实，亦即在我们当下的人生中看来如此重大的事件、现在看来漫长的日子，以及令人深感紧张或百无聊赖的时刻，终有一天都会成为遥远过往中一段细微模糊的记忆。

艺术在这方面也能为我们提供帮助，因为艺术是一股想象的力量，能超越当下，协助我们的理性与感官认识到自然终将带领我们前往的境地。在约翰·戈塞特（Jan Gossaert）描绘一对年老夫妇的画像当中，画面中的两张脸各自以些微不同的方式展现了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的负担（图01）。

▲你有一天也会变得有点像这样。——图01：约翰·戈塞特《一对老夫妇》（下图为局部放大），约作于1520年。

他们看起来不是特别开心，不论是对于自己还是对于配偶，但他们也不显得幻灭或抑郁。丈夫的帽子上有一枚小小的金色徽章，其中浮雕着一幅颇具情色意味的图像，这是一对全身赤裸的年轻男女。

那枚徽章就像是这对夫妇刚坠入爱河之时的记忆，现在已显得如此渺小而遥远。这幅画的目标对象不是老年人，而是年轻人。艺术可以为我们带来未来的消息。

1972年，美国斯坦福大学的心理学家沃尔特·米歇尔（Walter Mischel）在宾格托儿所进行了一项著名实验。他在受试儿童面前拿出一颗棉花糖，告诉他们可以选择马上吃掉这颗糖，或者等待15分钟，即可获得另一颗棉花糖。只有三分之一左右的儿童具有足够的延迟享乐能力，而得以获得额外的一颗糖。这项简单的实验具有深刻的意义：未来在某些人眼中显得比较真实，在另外某些人眼中则不是如此。等待的能力取决于稍后即将发生的事情在我们心中具有多大的分量。一个人若是先吃了棉花糖，事后也许会觉得：“真希望我没吃掉那颗糖， 不然我现在就可以有两颗了。”不过，未来可能出现的后悔感受，对现在的我们会有多么强烈的影响，却是因人而异。懂得延迟享乐的儿童，对于自己未来会是什么样的人，具有比较真实而且亲密的连结。他们比较善于想象时间，而艺术也能帮助我们锻炼这种能力。

米歇尔的实验虽然规模很小，而且着眼于儿童的渴求，但其实与艺术在成人的层次上以宏大的规模所探讨的是相同的主题。例如戈塞特的那幅画，目的就是要让我们看见自己未来可能的状态。这正是那枚金色徽章的重点：他们如果曾经像你现在一样年轻，那么你有一天也会像他们一样衰老。趁着现在还有一点时间，赶快承认这一点。

艺术能够矫正我们心智的缺陷：我们是不太善于理解自己是受制于时间的生物。我们不知道自己究竟朝着什么地方而去，在抵达那里之前还有多少时间，而且我们也忘却了自己曾经到过的地方。对于一个不完美的心智而言，八十年的时光实在太长，很难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鲜明想象。如同其他许多领域，预先的警告乃是关键所在。我们如果做好心理准备，时间对我们造成的冲击就不会那么强烈。我们的未来，或者至少是人生可能采取的路径，一旦在当下鲜明而且强烈地呈现于我们的脑海里，我们现在就会做出比较明智的决定。因此，对艺术家而言，一种值得采取的做法就是扮演预报者的角色，而艺术则是为我们脆弱的想象力提供支持。

伊恩·汉密尔顿·芬利（Ian Hamilton Finlay）在爱丁堡附近开垦了一座称为小斯巴达的花园， 其中布置的作品即可看到这种支持的主要精神（图02、03）。

在彭特兰丘陵的崎岖地面上，生长着一丛细瘦的桦木与朴素的花朵，中间则竖立着一块石板，有如古代的墓碑，石板基部刻着一句拉丁文名言：et in arcadia ego。这句话是坟墓的声音，意思是：“在这片生命当中，我——死神——也仍然存在。”在古典时代，阿卡迪亚（Arcadia）是理想中的乡间，是一个生活简单、朴实而且甜美的地方。这块石板告诉我们：即便在这个人生看来美好健全的地方，你仍逃不过生命有限的事实。就在我们倾向于忘却自己受制于时间的本质之际，这件作品却提醒了我们这一点。我们应该把这块石板的图像挂在会议室与商学院的门厅里，也应该显示在交友网站的边栏上。这些地方正是现代世界的阿卡迪亚，因为我们对成功与忙碌的追求以及我们心中对未来的希望，在这些处所最容易受到凸显。

这类图像的重点不是要让我们感到郁闷沮丧，丧失冲劲或目标。恰恰相反，它们的用意是要让我们以认真的态度真切感受到生命有限的事实，从而唤醒我们的判断力，让我们意识到当下哪些事物才是真正重要的。从这个观点来看，当下并不会变得毫无价值，反倒还会变得更加珍贵。如此一来，我们在当下就会更明确而且深刻地体会到自己必须将人生投入真正有意义的事物。

在一座理想中的“ 时间画廊 ”里，观众一旦欣赏过芬利的作品之后，接下来将会看到法国画家雅克-路易·大卫（Jacques-Louis David）的一幅画作（图04）。

我们在这幅画里可以看到一个老人，他是在6世纪期间服侍过查士丁尼大帝的前将军贝利萨留，曾经数度出征而收回前罗马帝国的不少领土。在获得成功之后，贝利萨留的力气与才智不复以往，结果在宫廷政治中由红翻黑，据说最后沦为在街头乞讨钱财的乞丐。画面左侧的士兵曾是他的部下，因为看到自己先前的将领沦落到这种极度贫乏卑微的状态而深感震惊。老年的苦难与屈辱，在这位将军昔日的彪炳功绩反衬下更显得令人无可忽视。这幅画告诉我们，权势与能力也不足以保护我们免于自然的影响。他遭遇了这样的下场，而他曾经一度与你现在一样，甚至比你认为自己拥有的特质更加杰出——因此类似的状况有一天也会发生在你身上。

接下来，请想象一张照片，画面里呈现出秋季的树木与叶子（图05）。

就某方面而言，我们在这张照片里看见了一幅极度熟悉的景象。叶子不免枯萎掉落，秋季必然会随春季与夏季之后而来。然而，我们若是在一座以时间、老化与死亡为主题的画廊里看见这张照片，由于先前的其他作品仍然清晰留存在我们的脑海里，因此这张照片就会浮现出一项特殊的目的。这幅画面要求我们把人生有时而尽的思绪放在自然的广泛视野中思索。我们是自然的一部分，所以自然的过程不只可见于植物上，也同样适用于我们身上。

人类经验的一项核心特征，就是我们虽然知道自己的内心世界，对于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拥有密切而且直觉的理解，但我们只能看见别人的外表。我们可能与别人建立亲密的关系， 也可能熟识对方，但还是不免存在着一道隔阂。因此，在我们的感觉当中，我们自己的个体性总是比较特别，也和其他所有人不尽相同。我们看到别人遭遇的事情，并不必然会发生在我们身上，这是我们的心智结构所带来的自然结果。当然，事实并非如此，我们也不可能逃脱人类共有的命运。我们永远都需要特定文化物品与实践的提醒，让我们意识到人生中不可避免的共同特征。我们也许觉得自己的人生很特别，但实际上我们的人生和别人不可能有根本上的差异。

秋季的树木有助于自我反思。这个时节的树木要求我们认知到自己与自然界的韵律密不可分。体会这一点就算不能完全抚平我们知道自己寿命有限所带来的沮丧，至少也能降低心理上的冲击。人生有时不是一种特殊的恐怖现象，不是个人独有的诅咒或惩罚。

怀着这样的思绪，我们接下来把目光转向另一幅图像，感受其中散发出来的深刻庄严的平静气氛 （图06）。

杉本博司的这幅作品在表面上看来并不涉及老化或死亡，但由于先前的其他图像已经把这些令人惧怕的严肃思绪带进了我们的脑海中，因此这件作品在这里也就显得极为切题。面对我们刚刚接触的影像，我们正需要培养这样的心理状态。生命的有限不需要令我们感到恐慌， 而是应该让我们产生敬畏的感受。我们应该在这幅作品的鼓励下，任由目光游移在那片浩瀚无垠的灰色海面上。我们应该沉浸于一种无所谓的态度里。时间之海终将淹没我们，仿佛我们从来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样。在我们消失之后，世界仍会继续运转下去。在世事的庞大规模里，我们的渺小实在难以想象。

当然，这些思绪若是在不恰当的时刻出现于我们脑中，将不免令人灰心至极。然而，在这幅作品前面，这些思绪却具有一股令我们感到安慰平静的奇特力量。这幅图像让我们抽离了自我，让我们忘却了自己当下的希望与关注，全心全意凝视着朦胧的海平线，以及雾气弥漫的天空那片均匀纯粹的色调。

最后，我们来到哈勃望远镜拍摄的一幅影像前面，画面中捕捉了一座遥远银河的死亡过程 （图07）。

尽管一般人看不出来，但这幅图像中其实有一颗恒星正处于最后的痛苦挣扎阶段，不久之后便将爆炸消亡。这颗恒星经过长久的时间缓慢聚合而成，又经过亘古的猛烈燃烧，现在终于将其数量庞大得难以想象的渣滓再次抛回宇宙。在这幅图像里，科学与艺术携手合作，为我们令人惊恐的脆弱赋予了悲剧性的宏伟色彩。

我们一旦仔细关注寿命有限的自我，就比较能够接受未来的命运，从而更懂得感恩以及欣赏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如此一来，我们将会更加和善。这座想象中的画廊所展示的一系列体验与思绪并不新奇，也没有特别繁复。实际上也确实应该如此：我们的问题不在于我们无法理解那些体验与思绪，也不在于需要特殊的场合教导我们深奥的观念，而是我们经常忽略了显而易见的事实。我们每天都需要在内心重新唤起这些观念，我们必须再次回归这些思绪。借着将这些观念包装于令人难忘的影像里，我们就更能将它们深切铭记在心中，不但更容易召唤，也更随手可得。

艺术邀请我们加入一种预期苦难与衰老必不可免的文化——这些事实正是我们本身的文化极力否认的。未来的画廊将会认真看待这些事实，并且为我们在深夜里偶尔感受到的那种担忧提供一个充分、公开而且抚慰人心的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