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育文明的大江大河

农业的发生，需要具备一定的条件：既要有适宜动植物生长的环境，同时又要缺少人类生存所需的野生资源。也就是说，环境太差或太好的地方，都不是农业文明的最初诞生地。古往今来，人类的一切发明创造都是积极应对挑战的结果。

最早的农耕文明，大都分布于大江大河中下游的沿岸低丘或冲积平原地带。而不处在农业起源中心的大江大河，则无缘参与原生文明的孕育。比如在亚欧大陆流经10多个国家的多瑙河，俄罗斯西南部的伏尔加河，流经中国、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等国的额毕—额尔齐斯河，以及我国与俄罗斯的界河黑龙江，等等，都处于北纬30度以北，都没有进入农耕文明起源地之中。同样，北美洲的密西西比河、南美洲的亚马孙河、非洲中西部的刚果河，也都被排除在早期文明之外。

只有分布于北纬30度附近的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黄河和长江、印度河和恒河以及北纬20度附近的尼罗河，才享有农耕文明“母亲河”的殊荣。此外，围绕上述大河文明的周边地区，还先后出现了南欧半岛的农耕文明、欧亚腹地的草原农牧文明，以及非洲撒哈拉沙漠的绿洲农业文明和远离亚欧大陆的南美玛雅文明。

大河流向与原生文明

著名农史专家樊志民教授首先揭示了“大河流向与文明存续”的密码。诞生早期文明的诸多大河中，只有中国的黄河长江是自西向东的纬线流向，其余基本都是沿着地球经线的流向。例如：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印度河和恒河，是自北向南的流向；尼罗河则是自南向北的流向。世界各地的农业文明进程表明，不同的江河流向深刻影响着文明的发展和存续。

西亚的两河文明。发源于土耳其托鲁斯山脉的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从西北流向东南，合流后注入波斯湾。古希腊人把这两条大河之间的冲积平原称为“美索不达米亚”，意即“两河之间”，居住在平原最南端的苏美尔人是人类文明的先驱。在公元前330年前后，两河文明即因后起的波斯帝国入侵而中断。

古埃及的尼罗河文明。尼罗河发源于非洲东北部，自南向北注入地中海。也就是说，尼罗河也是一条经线流向的大河。由于河水泛滥带来的大量淤泥会掩埋田园的地界，所以古埃及人积累了高超的田地方位确定和测量计算的知识、技术。古埃及人也掌握了高超的农业养殖技术。然而古埃及也于公元前525年因波斯帝国侵占而文明中断。

南亚的印度河文明。印度河干流发源于我国的喜马拉雅山凯拉斯峰东北部，河流贯穿巴基斯坦全境，在卡拉奇附近注入阿拉伯海。由此可知，印度河基本上也是一条沿经线流向的河流。古印度的地理范围，包括今天的印度，还包括巴基斯坦、孟加拉国、不丹、尼泊尔等国家。公元前2500—前1500年，印度河流域诞生了哈拉巴文化，延续了几百年。公元前4世纪，来自中亚和高加索一带的游牧民族雅利安人在古印度南部的恒河流域建立了笈多王朝，成为统治印度全境的强大封建帝国，印度河文明就此中断。

次生文明也需要大河润泽

历史上还有许多著名的早期次生文明，也都先后经历了易主更张而文明中断的情况。这些次生文明的核心区域内都没有大河，它们的文明历程，“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在古代，没有大河润泽的文明，都不能持久昌盛。

起源于伊朗高原的波斯帝国。伊朗高原四面多山，东部多沙漠，境内只有一些季节性的内陆河，没有通向大海的河流。西部及里海沿岸适于农耕，是世界上的农业发源地之一。大约在公元前2000年，波斯人逐渐强盛起来，建立了波斯帝国。极盛时疆域西至巴比伦，东南至阿富汗和印度河流域，东北边界直接与中国汉朝的西域接壤。波斯帝国促进了亚欧经济文化交流，为丝绸之路西段的开发和巩固发挥了重要作用。

巴尔干半岛南部的古希腊。古希腊人的祖先自称赫楞人，是生活于巴尔干半岛的游牧民族。公元前10世纪中期，赫楞人成为了整个巴尔干半岛、爱琴海诸岛以及小亚细亚沿岸的主人。古希腊人酷爱体育运动，即使在战火纷飞的岁月，也依然在战争间隙举办体育赛事。公元前776年在奥林匹亚举办的运动会就是后人所说的第一届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公元前2世纪中期，古希腊并入罗马版图。

意大利半岛的古罗马。古罗马原先是意大利半岛中部的小部落，后来发展成为横跨欧亚非的庞大帝国。帝国维持了400年的统治，经济发达，贸易繁盛。然而，罗马帝国也逃不脱盛极而衰的宿命，公元395年分裂为东西两个独立政权。公元476年，日耳曼人废黜了西罗马帝国的皇帝，西罗马灭亡；东罗马帝国（又称拜占庭帝国）于7世纪演化为封建制国家，古罗马文明终结。

撒哈拉沙漠的绿洲文明。今天，撒哈拉沙漠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但我们不能以今度古。远古时代，这里是宜居之地。从50万年前开始，就有人类在撒哈拉沙漠边缘地带生活。现今在沙漠腹地还留存了先人创作的3万多幅岩画，其中一半左右在阿尔及利亚南部的恩阿杰尔高原，描绘的都是河流中的动物，如鳄鱼等，这说明当时的人们对于河流并不陌生。只是从公元前3000年起，撒哈拉的生态环境才逐渐变成今天所见到的景象。

云遮雾罩的南美玛雅文明。玛雅文明从哪里来，去了何处？我们仍未弄清。把历史的书卷翻到公元830年，会发现玛雅人正在建造的科潘城突然停工。接着，帕伦克的金字塔神庙也相继停工。到公元909年，玛雅人最后修筑的一个城堡也完全停工了。似乎是在一夜之间，这个庞大的文明古国突然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当然，我们不要忘记，玛雅人生活的核心区域同样没有像样的河流。

文明中断并不影响玛雅人是当之无愧的人类文明先驱，我们每天都在享用玛雅人的农业成果，玉米、马铃薯、甘薯、西红柿、辣椒、草莓、菠萝、木菠萝、四季豆、南瓜、西葫芦、可可，还有烟草，等等，都是玛雅人选育出来并传遍世界的。

农业文明传播的三个维度

诸多古国的第一次文明中断，早在公元前几个世纪就发生了。这些文明的核心区要么有经线流向的大河，要么是远离大河的高原或山地。这种现象大致说明了农耕文明的存续与大河的关系。但是，农耕文明的成长壮大，还需要更多的维度和更大的空间。中华文明除了得益于纬线流向的大河，还得益于跨流域的广阔疆域，以及早期强大文明带来的洲际交流。正因为有了三个维度的立体发展空间，中华文明才得以长盛不衰。

文明的纬线路径传播。

原生农业文明是在适宜的空间地域上独立产生的，然后逐渐向周边渗透扩散，形成各具特点的农耕文化圈。每当发生异族入侵、严重水旱灾害、烈性传染病时，农耕文化圈成员需要群体性外迁转移，最常见最便捷的方式是沿着河道上下游迁移。这时，大河的流向会产生极为重要的影响。纬线流向的农耕区域，各地的气候环境和社会人文差别不大，原住民和迁入民的习俗隔阂小，容易融合互通，使原生文化得以在迁入地传承和发展。而经线流向的农耕区域，流域内南北气候环境差异大，甚至耕种季节和作物种类都不同。从迁移地带来的原生文明与迁入地的文明产生摩擦，由此阻碍早期农业技术的传播和应用，一些离开本土的原生文明在迁移过程中消亡。

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大河文明都先后中断了，我国的黄河长江文明却得以发展壮大。纵观我国夏商周三代的主要活动地区，基本上都是在河洛、河济、河渭三大流域之间，属于黄河中下游地区，此后，我国的经济中心长期处在黄河中下游地区。

文明的跨流域传播。

纬线路径传播只是适应于文明早期的低发展阶段的方式。当文明进入较高发展阶段，原有的流域空间和社会资源不能满足文明成长需要的时候，文明必将进入跨流域传播方式。历史上，除了经线流向形成的文明阻隔外，文明区域狭小和缺少跨流域发展空间，也是造成大河原生文明中断和消亡的重要原因。

在文明的跨流域传播方面，古代中华文明也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我国在公元前770年进入春秋时代，各地诸侯群起，形成了“春秋五霸”，他们是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等。在“五霸”中，前两霸是黄河流域的诸侯，后三霸是长江流域的诸侯。这种情况透露的历史信息是，我国春秋后期，政治、军事、经济的重心一度从黄河流域转移到了长江流域，中华文明第一次成功实现跨流域的传播。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西方世界进入黑暗的中世纪时，中华文明依然长足发展。到了宋元时代，大运河将纬线走向的长江黄河两大流域连接起来了，最终的京杭运河又形成了人工的经向河流。今天，南水北调又强化了经向河流文明，实际形成了井字形河流文明。

文明的洲际交流传播。

人类文明是在相互借鉴、相互促进中，有时甚至是战争中扩散、传播和传承延续的。古代文明发展的另一条重要途径，就是开展文明的洲际传播。很早以前，我们的祖先就已开通经过蒙古高原的“草原丝路”，引进了西亚的小麦和马匹。到汉代，相继开通了“沙漠丝路”和“西南丝路”，引进了胡麻、胡豆、胡瓜、胡椒和葡萄、苜蓿。唐宋时代，引进了莴苣、菠菜、甜菜、菠萝蜜、油橄榄，等等。元明清时期，“海上丝路”通往五洲四海，形成了全球性的通商网络。先后引进了红薯、玉米、马铃薯、辣椒、西红柿、番桃、番木瓜、洋葱、花生、甘蓝、南瓜和烟草等，这些作物大大丰富了我国食物种类，改变了我国的作物种植结构，实现了文明的跨越发展。

我们今天提倡的“一带一路”发展战略，正是古代洲际文化传播的延续和光大。

（文／朱冠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