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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做“网红”的建筑师不是好乙方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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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师要开口说话

马岩松和演员黄渤在《狂想之城》第二季

图源:《狂想之城》第二季


一边是持续进入全球建筑体系核心的专业实践,一边是走向更开放、更直接的公共场域。一些人看来,建筑师没必要跨界成为“网红”,但对马岩松而言,这更像是一种职业层面的主动调整:当建筑本身越来越难成为公共讨论的对象时,建筑师是否还愿意走到台前,为建筑争取被理解的可能?



文|李靖越


建筑失语的时代,

建筑师要开口说话



2025 年底,深圳湾文化广场正式开放。与其说这是一栋供人参观的建筑,不如说它更像一个被人占据的场所。市民从傍晚就开始向海边移动,直接走上屋顶,在草地上坐下、停留、拍照,甚至并不在意脚下是一座十几万平方米的美术馆。


这座建筑很快成为中文互联网上讨论度最高的公共场景之一。被转发最多的,并不是建筑师的结构图或者空间理念,而是一张照片:透明天花板之上,保洁阿姨在打扫,天花板之下,人们抬头拍照。这种闲暇的诗意,在这座忙碌的城市中显得稀缺。与此同时,关于这里的施工细节、使用方式、开放尺度的讨论也持续出现。


深圳湾文化广场

图源:@表扬1下


对于设计它的人来说,这样的反馈并非完全在预设之中。马岩松将深圳湾文化广场视为自己处在“重要城市、重要位置、关键功能”上的实践,也是他近年作品中受到高度关注的一次。但比起建筑的“成功”,现在更让他在意的,是这栋建筑是否真正进入了公众的日常之中。


许多人对马岩松的印象,仍停留在职业早期其颇为睥睨的姿态。“其实现在我比以前更在意‘对话’。”他说,“以前可能目标更多是表达自己,现在会更关心反馈。我更在意人们走进去之后,愿不愿意留下来,会不会反复回来。”作为最早以国际化表达被广泛认知的一代中国建筑师,他始终保持着鲜明而稳定的个人语言;只是他所面对的城市、业主与公众,早已不再等待建筑师给出单一、宣言式的答案。


深圳湾文化广场

摄影师:朱雨濛


“建筑明明和人的生活这么密切相关,但大家现在不关心它了。”在马岩松看来,建筑正在公共层面逐渐失语。“公共讨论的重心不断转移到 AI、地缘政治、经济结构之上,而建筑却仍然停留在结构、规范、材料和指标的专业语言中,与普通人的生活经验脱节。”这种断裂,成为他近几年工作转向的重要背景。


当建筑越来越难以依靠自身进入公共讨论,建筑师必须主动寻找新的叙述方式。比如,拍一部由建筑师主导、以漫游城市和对谈人物为核心的节目,这个赛道几乎不存在,但放在马岩松身上,却可以成立。节目里,他像一位“建筑版的许知远”,带着观众在不同城市漫游。同行的嘉宾,看上去都是与建筑不太有关系的人,包括歌手老狼、演员黄渤和马思纯。


与传统建筑事务所“传道”所作的画册、展览或学术出版不同,《狂想之城》几乎放弃了对建筑知识的直接讲述。相较于第一季更多围绕马岩松熟悉的城市与项目,第二季明显向前走了一步:他横跨亚、欧、南美三大洲,与不同背景的嘉宾同行,让建筑退居为经验发生的背景。


《狂想之城》第二季,马岩松与不同背景的嘉宾同行

图源:《狂想之城》第二季


在里约热内卢的一集中,他与老狼一同拜访了建筑师奥斯卡·尼迈耶的建筑与家人。对马岩松而言,那并不是一次完成任务式的拍摄,更像是一封迟到的回信。早些年,马岩松曾收到过尼迈耶的来信,他因自己的年轻始终没有回复,这件事像一个心结,多年之后才被这趟旅程重新打开。尼迈耶活了一百多岁,如今已然离世,于是“时间”成为这一集真正的主题。建筑看上去接近永恒,但人的人生却始终有限。谈到最后,建筑知识逐渐退到后面,留下的反而是每个人都能代入的感受:如何理解时间,如何面对遗憾,又该如何补上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奥斯卡·尼迈耶的手书

图源:《狂想之城》第二季


这种将建筑从知识层面重新拉回生活经验的方式,在随后的旅程中被不断放大。作为典型的宜居城市,哥本哈根并不依靠宏大的建筑姿态取胜,而是在细节中构建日常的舒适与尊重。与演员马思纯同行时,话题自然转向自由、生活方式与亲密关系。路易斯安那现代艺术博物馆里,艺术欣赏与漫步在景观中自然衔接,几乎不需要被提醒“这是一个建筑”,城市理想在这里更像一种被身体感知到的生活方式。由此展开的,是“我们能否与地球更温柔相处”的提问。


奥斯卡·尼迈耶的画稿

图源:《狂想之城》第二季


而当视线回到上海,马岩松与《繁花》的作者金宇澄一同登上城市的屋顶时,城市更新的问题变得更加具体。福州大楼天台上,一侧是老上海风情的十字路口,另一侧则是晾晒的衣物与“陆家嘴三件套”构成的奇异并置;从中央大旅社屋顶望去,弄堂的瓦片屋面与 CBD 的玻璃幕墙在同一视野中叠合。城市在新与旧之间反复折叠,生命力究竟来自哪里?这并不只是建筑行业内部的问题,也许一个生活于此的写作者,早已在日常中触摸过它的肌理。


建筑建成,

它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马岩松并没有从专业体系中“退场”。在欧洲,他主持设计的鹿特丹移民博物馆正式开幕,这是一座围绕身份、流动与公共记忆展开的当代机构;在中国,深圳湾文化广场迅速成为被使用、被讨论的公共场景;年底,他还成为创刊近百年的《Domus》首位中国主编,进入全球建筑话语的判断体系。


马岩松和老狼在里约热内卢

图源:《狂想之城》第二季


马岩松越来越不像一个只存在于建筑新闻里的人,但他的自我描述,却与外界的想象并不完全重合。“没人相信我是社恐。”他说,“太合群,也不太爱社交。所有社交我都当成工作。”为了工作,i人也要开口说话。这从侧面说明了,在今天,建筑师想让作品真的被理解、被使用、被继续谈论,沟通不再是附加项,而更像交付链条的一部分。


这并不难理解,建筑史上的大师几乎都深谙传播之道。柯布西耶20多岁就写出《走向新建筑》,赖特提出“草原住宅”,密斯留下“Less is more”,包豪斯、新陈代谢都把建筑当作改变时代的观念工具。“只要我们叫得出名字的建筑师,其实都在传播上费了很大功夫。”马岩松说。他正担忧如今的建筑学“忽视了人的情绪和精神”,陷入结构、材料、比例的专业化语言里,却不再谈人如何在城市里生活、如何被空间影响。“这样下去,年轻人也不太愿意把它当作有理想的职业。”


马岩松和演员马思纯在哥本哈根

图源:《狂想之城》第二季


 “我觉得建筑是离生活最近的。”他说,“音乐、文学、绘画都还有一点距离,你可以选择听不听、看不看。但建筑不是,你每天的吃喝拉撒、见朋友、看世界,都是在空间里发生的。”


很多年前,在工作室刚成立不久的一次清晨,马岩松在首都机场见过赫尔佐格与德梅隆。天还没亮,两位已经获得普利兹克奖的建筑师背着大图筒,站在登机口前等摆渡车。那是他们为鸟巢项目奔波的阶段岁月。


当时的马岩松感受到一种更具体的错位感——他们已经站在建筑专业的最高位置,却仍然需要亲自出现在这些看似琐碎、甚至有些尴尬的现场。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恰好是圣诞节。赫尔佐格第一次没有在家过节,专程飞来北京参加鸟巢的开工仪式。仪式现场摆着二十多把铲子,却没有他们的一把。


马岩松和演员马思纯在哥本哈根

图源:《狂想之城》第二季


这并不是一个关于荣耀的场面,更像是一个被忽略的侧面:建筑真正进入世界的过程,并不总是站在舞台中央。多年以后再回想这个画面,马岩松并不把它当作建筑师的宿命,而更像一种职业的现实状态。建筑并不会因为完成了设计就自然成立,它需要不断被带到现场,被放进复杂的现实关系中,被反复解释、协商和等待。


某种意义上,马岩松类似《狂想之城》的尝试并更像一种姿态:当建筑不再自动进入公共话题,建筑师是否愿意主动走出去,承担起解释、沟通与连接的工作?它未必能立刻改变什么,但至少提示了一种可能性:在公共话题不断迁移的时代,建筑是否还能被重新放回人的经验之中,或许不只取决于建筑本身。从这个意义上说,传播并不是建筑之外的附加动作,而是建筑继续存在于公共世界中的一部分劳动。




运营编辑: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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