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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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骗
2024年12月的一天,看到好姐妹李淑敏在公安询问的笔录里承认欺骗自己的事实时,王秀兰“整个人都蒙掉了,天塌了”。
王秀兰是浙江台州人,是一家小型制造业企业的老板娘,中专毕业,负责企业的财务管理。
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5年下达的二审判决书认定,过去几年内,她向李淑敏介绍来的美容院老板薛红转账累计达910.8万元,用于接受血液净化和“干细胞”类美容。李淑敏供述,自己会从中收取40%的回扣。
《以美之名》剧照
最先发现端倪的是王秀兰的老公胡冬生,他看到王秀兰手机里频繁转账的短信,但那些账户和他们公司没有业务关系。在获知钱的去向后,胡冬生觉得王秀兰被骗了,王秀兰不相信,说干细胞就是这么贵。后来律师带她到上海咨询一名医学专家,对方告诉王秀兰,美容机构没有资质为患者输注干细胞。王秀兰还是无法相信。直到看到了笔录,她才知道自己一心相信的高价干细胞,其实是一种修复水。
王秀兰和李淑敏是2014年认识的,对方开美容院。第一次见面,李淑敏表现得很热情,跟王秀兰说“我们以后就是姐妹”。王秀兰告诉本刊,李淑敏今年39岁,一米五几的个头,初中毕业,打扮很洋气,常穿紧身的衣服、裙子、高跟鞋,化浓妆,“显得很有女人味”。李淑敏说,自己以前很胖,皮肤、眉毛、牙齿都是在做过之后,才变成现在的样子。
认识后,李淑敏经常和王秀兰聊天,都是关心的话语:厂里忙不忙?最近有没有跑步?节日里也经常会送一些礼物给她,有次王秀兰过生日,李淑敏送了她一条珍珠项链。后来李淑敏开始向王秀兰推荐医美项目,还卖药。王秀兰在她那里打过一种2万元一针的“童颜针”,李淑敏说这能让脸型变得更流畅、五官更立体,人的福气、企业的财运还会更好。她还卖过一种中医专家和玄学大师都说对月经好、能让身体机能变年轻的药。王秀兰买了三盒,价格不菲。
《追婚记》剧照
2017年,王秀兰的脸上忽然过敏,出现大面积的红点。李淑敏就向她推荐了美容院老板薛红。李淑敏告诉王秀兰,薛红是做干细胞的专家,能帮她修复脸上的过敏。薛红的“医院”就在自己的家里,一个约200平方米的套间,有三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有一张小的美容床。薛红花了一上午跟王秀兰讲解干细胞知识。“她说干细胞是万能的。有杭州的退休老年人,患了肝癌,在她那里住院,打干细胞治好了,花了100万。”薛红说,王秀兰脸上的过敏已经很严重,属于激素脸,再不修复就要烂脸,薛红承诺用3〜6个月的干细胞修复来治好她,10多万元一针,每月注射一次。
2017年4月上旬,王秀兰接受了第一次干细胞修复。此后的七年,她不仅定期注射脸部干细胞,头部、唇部、手部、胸部、颈部、眼部等部位也都做过“干细胞类”的美容项目。薛红专门为王秀兰组织了一个项目组,团队里一共有四个人。薛红的店实行预约制,王秀兰跟薛红约时间,薛红经常没空,“她说浙江永康的、上海的、大连的,全国各个地方的人到她那里去治疗癌症。”
焦虑
考虑到王秀兰也有过错,法院判定薛红的美容机构返还4754000元。现在回想起过去,50岁的王秀兰觉得自己“像着了魔”。“她们抓住了我的弱点:爱美,而且容易相信别人。”
王秀兰告诉本刊,自己平时很注意饮食和运动,“吃得很清淡,不吃甜的、辣的东西,所有零食都不吃。每天都会走路、跑步或做体操。”除此之外,她也会定期做医美,但过去只是偶尔花几万元。薛红的气质也是她当时愿意投钱的原因。薛红50多岁,看上去却像30多,头发乌黑浓密,高高瘦瘦的,身材很好,穿一身合身的职业西装。“妆化得很好看,戴了美瞳、刷了睫毛膏,画了流行的嘟嘟唇。她说自己以前很难看、很胖,在瑞士学了干细胞技术后,自己也用,才变成现在这样。”
《以美之名》剧照
王秀兰不是没有察觉过异样。第一次打“干细胞”时。薛红首先从王秀兰的手臂抽了八管血,说用来制备干细胞。用自己的血修复更快,也更安全。王秀兰没有见过干细胞的制作过程,只看到过针管中液体的颜色,是淡淡的黄色。注射的针头很细,尾端连接着一个熨斗状的仪器,密集地在王秀兰的脸上戳。由于没有打麻药,王秀兰的脸非常疼。但薛红说,越疼说明效果越好。王秀兰只能忍着。
打完以后,王秀兰的脸非常肿,“像被蜜蜂蛰了一样,眼睛都睁不开”,皮肤表面还能看到许多泛红的针孔,有些地方还有淤青。王秀兰感觉很害怕。薛红对她说,越肿效果越好,效果要长期才能看到。之后,薛红还给王秀兰推荐干细胞塑形的项目,包括脸部的塑形和全身的塑形。注射完后,淤青比第一次更严重,但薛红回复,“过几天恢复了你就不会说这种话了!第一次比较严重而已。”
随后的几年里,每次做完项目脸都会浮肿起来,王秀兰都闭门不出三天左右,等浮肿和红点消下去一些,她就去上班。她相信,再做几次干细胞修复和塑形,她就会变得更美。薛红常夸王秀兰变美了,“我们现在私底下都羡慕你美得不得了。我们好多客户都在夸你,她们的老公都在夸你。这里的一些小女孩都迷死了,天天都在说。”
66岁的王曦敏则是陷入了干细胞的投资骗局。王曦敏从1988年开始就患上了哮喘,因为用药的副作用,她的头和手都控制不住地抖。长期的用药还让她患上重度骨质疏松,需要每半年打一次针,每天吃钙片、晒太阳。四五年前,她确诊焦虑症,“时常心烦、坐卧不宁,感觉整个人闷闷的”。医生给她配了药,吃了以后能缓解一些,但是药物也让她嗜睡,记忆力严重下降。一位朋友告诉她干细胞是万能神药。
《泪之女王》剧照
朋友自称儿子开了一家科技公司,经营范围涵盖多种前沿技术,有干细胞,还有精准清淤、血管内膜修复、肺净化等技术。朋友说,干细胞5万元一剂,打干细胞的钱还可以同时入股公司,投入100万元,每个月能拿到3万〜5万元的分红,“买20剂的话,两年左右就能回本。”王曦敏2001年离婚,2008年因为哮喘从林业局提前退休,现在退休金4000元/月,一个人在顺义的村里租房,房租每个月1000多元。退休后,她打一些零工维持生活,一辈子省吃俭用,积攒了100万元。这几年,随着年龄变大,她找不到零工了,只能靠退休金过活。她想着既可以治病,也能为未来的生活进行规划,毫不犹豫地投了钱。
这之后,她在朋友的陪同下坐大巴到一家医院参观。王曦敏说,车上都是去参观的老年人,岁数最大的有90多岁。医院有三层,装修还不错,但是里面没有病人,也没有医生,只有两三个工作人员,其中一个自称院长。医院里没有功能的分区,连取药、结账的窗口也没有,只有一楼有一个400米左右的回廊,贴满了干细胞的介绍。
正式输注前,医院工作人员发给她一份细胞应用专家建议方案,建议静脉滴注单核细胞和NK细胞(自然杀伤细胞),四周一次,连续做三次。王曦敏看不懂。但方案随后的介绍让她很动心:对方说,细胞疗法可以替换衰老、病变的细胞,提高脏器功能,提升免疫力,提升身体自我调节机能;进入体内的细胞可以唤醒人原本沉睡的干细胞,增强细胞活性,修复受损细胞,调理人体各个组织、器官等等,从而达到防止并改善或延缓疾病进展的目的。
《整容师·脸》剧照
2024年9月,王曦敏开始注射。干细胞被装在一个像饭盒一样的盒子里,工作人员解释,这些干细胞是从石家庄运来的,这样做是为了长期保温。王曦敏告诉本刊,她输入的干细胞外观和普通的生理盐水差不多,但包装的规格比生理盐水小,一袋只有250毫升,上面没有标签。第一次护士为她输了三袋,她和同去的朋友都觉得很奇怪,问护士打的是什么,护士说她只负责输液,别的都不管。王曦敏一共去了三次,每次间隔一个月。前两次打完回家,她觉得浑身轻快不少,但第三次输完,她开始全身起皮疹,痒得夜里都睡不着,又引发了哮喘,每天发作。她去医院输液,又去看中医,折腾了大半年才好。
股份的分红也不像他们承诺的那样,从2024年8月至今,她一共收到过四次分红,总共2万元。朋友的儿子李晓亮对她解释,干细胞没有问题,分红是根据营收决定的。王曦敏后悔不及,“说一千,道一万,是我自己贪心了。”
乱象
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股权高级合伙人孙书保的团队长年专注于医疗健康法律服务。他告诉本刊,其团队从2018年开始关注并介入干细胞相关法律纠纷,一开始案件相对零星,多作为医疗损害责任纠纷处理。但近年来,相关咨询和委托数量显著增加,案件性质逐渐演变为涉及虚假宣传、消费欺诈乃至可能触及刑事犯罪的复合型纠纷。像王曦敏遭遇的这种绑定投资的做法,就涉嫌以医疗健康为幌子进行非法集资或诈骗。
在他看来,这一变化与近些年干细胞概念在社会上的热度提升、相关商业推广的增多以及部分不规范操作的暴露是同步的。
《猎罪图鉴1》剧照
同济大学附属东方医院再生医学研究所执行所长何志颖告诉本刊,干细胞是一类能够自我复制、多向分化的细胞,它能够不断地产生和自身相同的细胞,分化成具有不同功能的细胞,因此具有修复或替换损伤的组织的潜力。何志颖说,干细胞有不同的类别。目前造血干细胞移植技术已经在临床上作为一种成熟的医疗技术开展多年,用于治疗白血病等血液系统疾病。
2025年1月,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通过优先审评审批程序附条件批准了一种间充质干细胞药物上市,用于治疗急性移植物抗宿主病。除此之外,我国的干细胞药物和医疗技术均处于临床研究阶段。“我们的研发进度可以说是国际领先的,与美国比肩。”何志颖提到,截至2026年2月,干细胞药物的临床试验申请(IND)有200多项,按照医学新技术审批管理,经国家卫生健康委备案的干细胞临床研究项目也有200个左右,这些临床研究覆盖了人体八大系统的各种疾病,比如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病等神经系统的疾病,系统性红斑狼疮、类风湿关节炎、炎症性肠病等自身免疫性疾病,糖尿病等代谢性疾病,但它们距离临床应用还有一段时间。
“目前市场上对于干细胞的宣传大多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脱离了它的类别和适应症,以至于造成‘万能’的幻象。”何志颖说,很多人打干细胞是为了抗衰老,但干细胞的研究里没有一个适应症是抗衰老。“科学是以适应症为基础来进行研究的,实验要能重复,有对照。但衰老不是疾病,没有标准的诊断体系和评价体系,干细胞抗衰老很难拿出科学证据。”一些人输注干细胞后,觉得自己精神变好,何志颖认为有可能是安慰剂效应,“干细胞被宣传为‘神药’‘包治百病’,消费者相信了,产生了心理作用。价格也不低,消费者在心理上可能获得极大的安慰和满足。”
《黑暗荣耀》剧照
孙书保观察下来,近些年涉及干细胞案件的维权主体以中老年人为主,集中在三类:一是像王曦敏这样患有目前现代医学难以治愈的严重疾病或重大慢性病的患者。二是深受衰老焦虑困扰、寻求“抗衰老”“焕活”效果的高净值人群。他们之所以接受干细胞治疗,往往是因为不满足于传统治疗手段的效果或副作用,进而将希望寄托于被宣传为“革命性”“再生医学”的干细胞技术上。三是以获取投资收益为目的人群,他们有一定积蓄,但缺乏投资渠道,易被“高回报低风险”话术诱导。
何志颖告诉本刊,干细胞作为活的细胞进入血液循环,是具有高度风险的。“常见的不良反应如发热、过敏,都有可能发生,如果是多能干细胞,分化的问题没有解决好的话,可能会向不希望的方向分化,甚至有成瘤等残留的风险。细胞成团可能导致栓塞,发生脑中风、心梗、深静脉血栓等,假如细胞制备过程中发生污染,可能导致感染甚至死亡的风险。”
孙书保提到,长期以来,我国的监管重点更多地放在干细胞的基础研究与临床试验阶段,对于以各种名义开展的“临床应用”或“商业转化”,存在监管盲区或灰色地带。2015年发布的《干细胞临床研究管理办法(试行)》第六条明确规定,机构不得向受试者收取费用,不得发布或变相发布广告,实际上区分了临床研究与商业应用。很多市场行为恰恰是打着“研究”“数据收集”的擦边球,或完全脱离备案机构在非医疗场所进行,使得监管鞭长莫及。
《整容日记》剧照
代理王秀兰案的浙江天讼律师事务所律师任彦同告诉本刊,在这个案件中,他发现相对于医疗领域,在美容领域,针对干细胞项目的宣传和商业行为的监管几乎是一片空白。“监管首先难以主动触及,需要受害人主动报案,但受害人很多时候意识不到自己被骗。我们这个案件,卫生健康委员会和市场监督管理局都可以是监管的主体,我们分别向他们提出了投诉,但可能是由于人员不足,他们执法的力度不够,最终的处分停滞了。对于是否构成欺诈和相关损失的认定,卫健委希望市场监督管理局认定,市场监督管理局希望法院认定。”
孙书保补充,干细胞“疗法”收费高昂,利润空间巨大。在过去,因虚假宣传或非法行医所面临的行政处罚或民事诉讼中的赔偿额,可能不足以形成有效震慑。而刑事打击的门槛较高,需要达到“情节严重”或“数额巨大”的标准,且取证困难,导致部分不法分子心存侥幸。
何志颖告诉本刊,2026年5月将落地施行的《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和修订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实施条例》可能改变干细胞市场的乱象,这两项政策规定,无论是作为临床的医学新技术,还是作为药物,都只能在医院里使用,不允许任何第三方的机构为人注射干细胞。也就是说,生产干细胞的企业只有生产的权利,没有使用的权利。“市面上宣传干细胞移植应用的一些机构,不能说全是假的,但都是违规的。这些机构的存在可能会导致劣币驱逐良币,不利于整个干细胞行业的科学健康发展。”
被骗后,去年一年,王曦敏基本没有买过菜,吃家里小菜园种的萝卜和邻居送的白菜。药也是能少吃就尽量少吃。她没有告诉女儿自己被骗,她对女儿感到愧疚,“她也不容易,在单亲家庭长大,没享过什么福。生活都是自己挣来的,我帮不了她,现在也不能拖累她” 。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王秀兰、李淑敏、薛红为化名)
排版:球球 /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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