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力贬值潮来袭：我们鸡娃还有意义吗？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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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让孩子明白，AI可以是手中的利刃，但绝不能成为你的大脑。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静思

前两天，我和一个朋友聊天，她已经为孩子两年后从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前景愁到失眠。夫妻俩都是典型的理工科路径出身：高中理科班，一路读到计算机硕士，之后进大厂、金融机构做后端技术支持，职业轨迹十几年来走得顺风顺水。正因为有成功案例在前，所以当初给孩子报考大学专业时，他们几乎是顺理成章地选择了计算机。一方面，孩子没有特别感兴趣的专业，对计算机专业不排斥；另一方面，这个曾经的“就业王牌”专业几乎等同于一份稳妥的未来保障，能让孩子安身立命。

《陪你一起长大》剧照

结果，这两年AI突飞猛进式的发展让夫妻俩傻眼，苦读专业若干年被AI一键带走，看到市场上积压的大批待就业程序员，朋友也不知道孩子的出路在何方。

现在，有一种说法：AI的发展将率先冲击到东亚孩子。为什么？曾经那批家长执着让孩子读计算机专业，自不必说，在AI的强势替代下，出路让人担忧；就算是尚未选专业、读大学的孩子，在AI面前也失去了优势。因为东亚教育长期强调的，是通过高强度训练和刷题建立优势，而这种以速度、精确度和耐力见长的能力，恰恰是AI最容易超越的部分。无论多猛的父母“鸡”孩子学习，速度也快不过AI、再卷也没法像AI 24/7一样不下线。所以，东亚孩子以努力刷题而建立起来的优秀在AI时代将意义大减。

《天才基本法》剧照

当最勤奋的东亚娃撞上全年无休的AI，当最聪明的东亚孩子发现自己苦练十年的功力被算法一秒拆解时，这种智力的急剧贬值正在动摇整个东亚式家庭的育儿信仰——既然 “勤奋努力无用”，是不是索性带娃彻底躺平？

不可否认，在AI面前，这种拼速度、拼精确度、拼体力输出的“刷题优势”确实失效了。但勤奋、刻苦的东亚孩子真的是在AI冲击下最先被撂倒的一批人么？

《小舍得》剧照

《华尔街日报》资深评论员杰森.里利（Jason L. Riley）最近发表的文章《AI巨头们正努力劝阻人们工作》（AI Titans Work Hard to Discourage Working），也许能让我们一窥这种说法的“别有用心”。

AI巨头们很喜欢在公开场合描绘一幅看起来近乎完美的职场图景：在那个世界里，AI会替人类干掉大部分苦活累活，人只需要做更轻松、更有“创造力“的部分。比如，写报告可以交给AI生成初稿，程序代码让AI自动补全，数据分析由模型一键跑完，甚至连做PPT、写邮件、整理会议纪要这些日常琐事，都可以被AI打包解决。听上去，好像工作一下子变得轻盈了，人终于可以把时间还给生活。

故事颇有吸引力，它精准击中了现代人的疲惫，毕竟谁不想少加点班、少做点重复劳动，多一点时间留给自己？在这样的描述下，“努力工作”这件事被包装成了一种可以被科技替代、甚至不再必要的负担。

但问题也恰恰藏在这里。表面上，这套说法是在强调效率提升，让人拥有更多时间和选择；而潜台词却是既然AI可以做得更快、更好，那人类过去那些需要反复打磨的基本功，还有什么意义？那些靠长时间积累的能力，比如写作、分析、编程、推理，都变成了可以外包的东西，不需要我们去学习、犯错、修正和打磨。久而久之，我们会很容易滑向一种不劳而获的心态：不再愿意下苦功，也逐渐失去打磨能力的耐心。

《二十不惑》剧照

这种说法恰恰构成了一种被精心包装过的“勤奋悖论”，它听起来是在帮普通人减负，实际上却在悄悄重塑竞争和筛选规则。一边是劝说大众，不需要那么拼了，AI会替你完成大部分工作；另一边科技公司的AI军备竞赛和人才竞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激烈。

当下，在旧金山的科技圈里流行“无周末”的说法，因为业内人士都认可一种现状：不卷就错过一个时代。AI初创圈里的极端工作节奏大概如此：一位AI工程师的工作待机时长是每周7天、每天12小时，周末不存在（working 12hour days, no weekends）。这种高强度并非老板逼出来，而是源于整个行业弥漫的生存焦虑。大家心里都有同样的担忧：AI技术迭代太快，如果周末休息，就可能错过下一个重大突破，下周一回到岗位时，别人已经远远领先。

《男亲女爱》剧照

这就像是追赶一列永不停车的火车，一旦你停下休息的瞬间，就拉开了距离。所有人都在用长时间投入去抵消技术更新的压力，体力和精力被逼到极限。

还有，从今年年初开始，硅谷顶尖AI实验室的招聘风向发生了明显变化。硅谷过去存在一些“养老”科技公司，提倡工作生活平衡，如今这样的标语已经成为老黄历。一些新招聘的核心岗位要求明确：每周至少工作70小时以上。在这些公司看来，AI技术普及反而意味着人类需要以更硬核的方式监督和调教算法，才能保住领先位置。所以，要么投入极度饱和的时间和精力，要么别来申请这个岗位。

不仅员工卷，CEO们更是推出了自己的AI替身，开启超长待机。

最近，马克·扎克伯格推出了自己的AI替身。他尝试用AI训练一个可以模仿自己表达方式、思考路径的数字分身，让它可以代替自己参与部分沟通、输出内容，甚至实现近乎24小时在线的工作状态。扎克伯格开发自己的替身并不是为了给自己腾出时间去度假、旅行。相反，他现在开会时会并排打开这个 AI 窗口，AI 负责在几秒内从几千层管理架构中抓取最细枝末节的漏洞，而他则利用省下的时间进行更高强度、更具侵略性的战略博弈。

提这些例子，并不是为了鼓动大家更拼、更卷、投入无休无止的加班竞赛。但当一项新技术刚刚问世，为了发挥它的最大潜力、保证自己不被时代淘汰，那种全力投入在短期来看或许是必须经历的过程。从这些顶尖业内人士的工作轨迹中，我们更看到了一种态势：大多数人在AI的便利中逐渐放弃打磨基本功，少数顶层人士正在逆流而上，用AI叠加自己的能力。这种差距不再只是努力程度的差距，而是能力和认知这种“基础盘”的逐渐下滑、断层。

资深评论员杰森·里利指出，这种“大佬自己拼命，却劝你躺平”的悖论，本质上是在用AI把大众训练成失去深度思考能力的平庸者。表面上看，它像是AI取代了一份工作、一项任务；但实际上，科技巨头们推销的，是一种“替代性智力”，让人们把自己的脑力交给机器，而自己渐渐失去对复杂问题的掌控力，陷入认知萎缩的陷阱。

去年，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在关于《当大脑依赖 ChatGPT：使用 AI 助手过程中“认知负债”的累积》（Your Brain on ChatGPT: Accumulation of Cognitive Debt when Using an AI Assistant）的研究中提出了“认知债”这一概念，用来描述人们在依赖 AI 过程中积累的隐性脑力损耗。

研究者通过脑电图监测发现，当受试者使用 AI 完成写作和逻辑任务时，大脑中与专注和深度思考相关的神经连接活跃度明显下降，而且这种变化集中发生在负责决策与控制的前额叶区域。原本需要反复推敲、独立完成的思考过程，被工具替代后，大脑参与度随之降低。长期来看，人会逐渐形成对外部工具的依赖，注意力维持能力、记忆加工能力以及复杂问题的处理能力都会受到影响。这种影响并非即时显现，但会以能力钝化的方式持续累积。

当我们被鼓励将撰写报告、分析数据、甚至编程等任务全部交给 AI 时，我们实际上是在放弃靠打磨基本功来锻炼自己大脑的机会。而那些开发 AI 的人才们，正是通过无数个通宵、极其枯燥的算法推演和海量阅读与钻研才走到了今天。他们深知这其中努力的价值，却在台面上告诉我们：有了AI，你就可以“不劳而获”——哦，应该是“提升效率”了。

这才是这场“勤奋悖论”真正危险的地方：不是你不需要努力了，而是努力正在变成一件更隐蔽、更昂贵，也只属于少数人的事。

面对这种“诱导平庸”，我反而觉得，东亚孩子骨子里那种因为保持住学习成绩而锻造出的一贯的努力和坚韧，恰恰成了这个时代最稀缺的资源。在AI带来的不劳而获的诱惑面前，很多人极易陷入精神和智力的懒惰，而东亚孩子那种能坐得住冷板凳、能死磕到底的韧性，正是对抗认知萎缩的利器。

《小舍得》剧照

这些观察并非空穴来风。根据 OECD PISA 2018 国际学生评估计划，东亚学生在“恐惧失败”指标上的得分普遍偏高，他们对困难和失败格外敏感，也更在乎结果和表现。这种心理特征与学业成绩呈正相关：在阅读、数学等科目上，担忧失败的学生平均得分要高于不在意失败的同龄人。那种不怕挑战、能在压力下持续投入的心理状态，恰恰是高表现的学生最常见的特征。

图源：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PISA 2018数据

这些大样本研究说明，东亚教育体系长期强调的“坐得住冷板凳、死磕到底”的努力，并非单纯苦读，而是一种可量化、与学业表现紧密相关的心理优势。机器可以代劳计算、写代码、分析数据，但它永远模仿不了一个人面对难题时咬紧牙关、自我修正、咬着时间和精力一路坚持下去的那种韧劲和专注。因为AI执行的始终是算法，它们没有“自我意识”去感受困难、感到挫败或主动选择坚持。

作为擅长“鸡”娃的东亚父母，我们的功课就是把孩子的这份努力从重复性刷题中解放出来，帮他们把这种努力用到真正能让大脑成长的地方，比如面对一个开放性问题自己设计方案、在复杂项目中做决策、或者在小组讨论里分析各种可能性——简而言之，就是无法量化的事情上。这些场景要求孩子动脑、动手、动脑筋去权衡利弊，靠单纯的题海战术是学不到的、更是AI无法染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