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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掉北京的工作,他把100多件伊朗国宝在战火中带来了中国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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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德黑兰不会再是以前的样子了。”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美以伊战事中,伊朗的文化遗产面临威胁。此时,一批来自伊朗的文物正在国内展出。对联合策展人印权斌来说,这些文物不仅展示了伊朗多元融合的文化,还带来一种历史波涛中的镇定感——古往今来,战争与和平交替,但人类的本质、内心需求与情感都没有改变。


口述|印权斌

记者|程靖

自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打响对伊朗的战事以来,包括首都德黑兰的古列斯坦宫(Golestan Palace)、萨德阿巴德宫殿群(Sa’dabad Complex),以及古都伊斯法罕始建于萨法维王朝的四十柱宫(Chehel Sotoun Palace)在内,伊朗的不少文化遗产都在空袭中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

与此同时,就在当下,有一批来自伊朗礼萨·阿巴斯博物馆、伊朗国家艺术馆等机构的文物正在中国内蒙古博物院展出。此前,这批文物已经走过四川大学博物馆、广东省博物馆和南京博物院。

游客在内蒙古博物院观看“流动的星河——波斯文化艺术瑰宝展”(王磊 摄)

长居伊朗的中国人印权斌是这次少见的伊朗文物展的策展人之一。从2023年开始,他和他的伙伴们历经各种变数,终于促成了这批文物的中国之旅。

印权斌见证了经济低迷的伊朗在文博事业上遇到的重重困难,也历经过战火下的生活。印权斌说,那些来自伊朗的文物不仅展现伊朗多元融合的文化,也给他带来内心的平静,那是一种穿透历史波涛的镇定感——即使时代变化、科技发展、战争与和平交替往复,古人和今人的本质、人们的需求与内心深处的情感都没有改变。

在伊朗

那些在战火中受损的文化遗迹,我曾经是它们的常客。

德黑兰古列斯坦宫(Golestan Palace)又叫“玫瑰宫”,1779年开始的恺加王朝时期首次将其作为皇宫。那时,伊朗开始西化,宫廷深受欧洲文化影响。所以在古列斯坦宫,你会看到墙面的瓷砖上有很多小天使、欧洲庄园建筑、赤身女性等形象。

古列斯坦宫最有名的是用碎玻璃和镜片装饰的“镜宫”。每次我路过古列斯坦宫附近,都会进去看看。每一次,我看见工匠们不是在重新描画壁画上掉色的地方,就是在重新贴补掉落的玻璃。

古列斯坦宫内部饰有大量的碎玻璃和镜片(程靖 摄)

还有伊斯法罕的四十柱宫。伊斯法罕是伊朗历代王朝的首都。四十柱宫的建筑风格对乌兹别克斯坦等中亚国家产生过深刻影响。宫殿内部墙面上的精美壁画,描绘着历史上的战役、宴会和波斯神话等场景。每次我去的时候,也都会看到考古专业和艺术专业学生不断地重描、加固和修复这些壁画。

现在,镜宫的很多玻璃片被爆炸冲击波毁掉了。四十柱宫金色的蜂窝状穹顶受损,这些壁画也开裂了。人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精心维护的东西,能被战争瞬间毁坏。

2025年7月,一批伊朗文物在南京博物院展出,展柜后的背景是波斯波利斯遗址的浮雕图案(图源:视觉中国)

2011年,我第一次去伊朗旅行。在伊朗南部的古老城市设拉子,我被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的遗址深深震撼了。

波斯波利斯是公元前6世纪阿契美尼德王朝举行朝贡仪式的都城。当年,来自欧亚非洲的各国使节每年都会来到这里,向波斯帝国进贡。尽管这里的木质建筑在亚历山大大帝东征时被焚烧殆尽,但城市的台地和大理石石刻,还有周围历代帝王的陵墓都被保留了下来,非常宏伟。我大学学的是世界史,从高中时代起就对中东各国的宗教与文明抱有浓厚的兴趣。亲眼看到2500多年前修建的、和我们春秋战国同时期的建筑留存至今,我的内心极为触动。

大学毕业后,我做过两份工作,总觉得自己在虚度光阴,生活很麻木。旅行中,伊朗的鲜活带给我巨大的精神冲击。来伊朗之前,我以为这里是个僵化保守的宗教国家,但那时在德黑兰,我看到人们很“小资”,很新潮。许多女性松松地披着头巾,露出一半头发。

伊朗人很骄傲。我能感觉到,伊朗人认为自己是中东的中心、世界的中心。当时恰逢英国和伊朗恢复外交关系,大英博物馆把历史上他们从伊朗抢走的文物,送到伊朗国家博物馆展览。其中有著名的“居鲁士圆柱”(Cyrus Cylinder,也称“居鲁士文书”)。用楔形文字刻的一段铭文,曾被巴列维国王称为“世界上最早的人权宣言”。看展的伊朗人和我说:“2500年前我们就有宗教宽容、男女平等。”他们相信,伊朗会变成一个更加繁荣、更加自由的国家。

2013年6月20日,“居鲁士圆柱”在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展出。圆柱上的铭文曾被巴列维国王称为“世界上最早的人权宣言”(图源:视觉中国)

那时的社会思想也很活跃。人们不吝于表达。常有人拉着我评论当时执政的总统内贾德。有人直言喜欢他,也有人觉得“他搞不好经济”。整个社会里,宗教的力量、世俗的力量、民族主义力量,各种力量都在交织涌动。

我有种强烈的感觉,伊朗是一个不断变化的国家,我想观察这种变化,想要见证历史。回到北京后半年,我就把工作辞了,来伊朗学波斯语。学了一年后,就申请了德黑兰大学的伊斯兰历史专业研究生。

从学语言开始,我就背着包坐着过夜大巴,拿着一本《孤独星球》,走遍伊朗的边边角角。伊朗值得去的地方太多了。喜欢自然风光的人,可以去库尔德斯坦省和东阿塞拜疆省。波斯湾上的小岛风景也很美。

2023年9月30日,伊朗伊斯法罕的聚礼清真寺内景(图源:视觉中国)

喜欢历史和建筑的人,可以到伊斯法罕,那里的聚礼清真寺(Masjed-e Jame)汇聚了各个王朝清真寺的特点,堪称一座“清真寺的博物馆”;在赞詹省的苏丹尼耶市,还有一座为纪念伊尔汗国的蒙古统治者奥尔加图而建的穹顶,是世界上最大的砖砌穹顶之一。

如果你对人和他们的文化感兴趣,那么伊朗有很多民族,除了波斯人、库尔德人、俾路支人,还有阿拉伯人、阿塞拜疆人等等。有一次,在偏远的库尔德斯坦省的小村庄帕兰岗(Palangan),我碰上诺鲁孜节(中亚民族的新年,在春分这一天)。库尔德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街上跳舞。无论男女,见了我都热情地搂着我拍照。可当我问:“我知道山的另一边有库尔德武装组织的游击队,你能带我去看看吗?”老乡说:“不行,我不信任你。”库尔德人待人直爽硬朗,这和波斯人很不一样。后者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会先客套一下,再给你敷衍过去。

后来,我在伊朗几进几出,工作和生活始终和伊朗有关。疫情后,我又回到了伊朗。这时,朋友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做伊朗文物的展览,我就答应了。

2012年,印权斌旅行至伊朗库尔德斯坦省的山村帕兰岗,恰逢当地人正在庆祝诺鲁孜节(受访者 供图)

“群星点亮的夜空”

外界对伊朗文明似乎总是缺乏了解。西方常用“前伊斯兰时期、伊斯兰时期”的标签来划分伊朗的历史。2023年,有国内大学的研学团访问伊朗,在和德黑兰大学考古系的师生座谈时有中国学生问:“你们怎么看待伊斯兰教来征服你们的这段历史?你们是不是认为,波斯人的身份变了,对此心怀不满?”

对于这个问题,在场的伊朗人大吃一惊。他们认为,伊朗人的文化身份,包括语言、文字、宗教,都是从各地发源而来,进入到伊朗这个熔炉,一起沿袭下来。我想,伊朗文化的内核是一种生活方式,取决于它的地理环境、气候条件等,是有机延续的,宗教文化的改变只是表象。

办展览,也是为了让人们能够更加了解我所着迷的这个国家。2023年,我们想好了展览的方向——展现伊朗文化的延续性,和它文化上的多元融合。我们找到了伊朗礼萨·阿巴斯博物馆、伊朗玻璃器与陶瓷器博物馆、德黑兰大学穆卡达姆博物馆、伊朗国家艺术馆、伊朗国家地毯博物馆。博物馆根据展览的方向,准备了100多件文物。

历史上的伊朗和中国一样,无论是通过丝绸之路的贸易,还是王朝间的彼此征伐,商品、生活方式、思想和艺术都在不断地交流与融合。我们展现的许多文物都体现了这一特点。

来自伊朗礼萨·阿巴斯博物馆的展品,制造于塞尔柱王朝时期的珐琅彩釉陶碗(程靖 摄)

展览中有一件核心文物,是一个珐琅彩釉陶碗,制造于乌古斯突厥人建立的塞尔柱王朝时期(约1037年~1194年)。

这个碗上绘制了一对情侣,其中男子手持酒杯,似乎在向恋人敬酒。两人的面庞比较扁平,眼睛细长,显然是从东亚或中亚来的人。为什么在伊朗高原上会出现东亚面孔的人?因为10世纪以后,大量突厥人迁入伊朗高原,同时信仰摩尼教的回鹘工匠(回鹘人是我国维吾尔族的祖先)也随之迁入,他们根据自己的艺术创作习惯来在彩陶上绘画和施彩。这对情侣的头后方都有“背光”,这是摩尼教绘画里的一种传统。

而且,这个碗的胎体也体现了制陶技术的交融和进步。过去,伊朗用陶土来烧制器皿,但中国的瓷器进入伊朗后,伊朗人喜欢上了瓷器的轻盈剔透,但这里又没有烧瓷的原料高岭土,于是他们就决定在陶土里增加玻璃碴和石英,烧出来一种仿瓷的陶胎。碗上的珐琅彩叫作“七彩釉”,它利用不同颜色的釉料烧结点的不同制成,工序非常复杂。碗的四周是用库法体书写的文字。库法体是一种阿拉伯字母的书法,随着伊斯兰教的兴盛而广泛传播。这一个碗,就汇聚了不同文明。

有许多文物都能展现中国和伊朗两国历史上的交流。展品里有一幅19世纪的花鸟主题细密画。波斯细密画一度深受中国的工笔花鸟画影响。还有织金丝绸,这种技术从波斯传入中国后也一度盛行。

我们还展示了两块地毯,其中一块上绣着黄道十二宫和相关的动物符号,环绕着波斯语、阿拉伯语和察合台语(用阿拉伯字母书写的一种突厥语言)等三种文字。另一块地毯的四周绣着不同人种的头像,其中就有中国的回鹘人。波斯诗人萨迪的诗句“亚当子孙皆兄弟,兄弟犹如手足亲”里流露出的跨种族博爱,在这块地毯上得到了体现。

在展览中展示的地毯(受访者 供图)

所以,当展览在四川大学博物馆开幕的时候,我给它起的名字叫作“群星点亮的夜空”。我想表达的是,伊朗不是由某一个民族、某一个信仰的决定的,而是一个多民族共建的国家与文明。

把这些展品集中在一起,运到中国展出,比我们预想中的更为艰难。行政的流程非常复杂。伊朗体制是多头的,一个部门说了不算。将文物借出伊朗,我们要得到文化遗产、手工艺和旅游部及外交部的批准,最后再送到总统办公室签字,因为出借的文物要以清单的形式在伊朗总统官网上公示。

我们从提出展览请求,到拿到批文,就用了三个月。又过了四个月,博物馆给了我们文物清单。再过三个月,拿到了专家的估值文件,用来计算保险费用。可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2024年6月,时任总统易卜拉欣·莱希(Ebrahim Raisi)到伊朗西北部一处水坝视察时,因直升机坠毁遇难。在那之后,总统要重新选举,内阁要重新组建,我们的工作又停滞了四五个月。项目重新开始的时候,原来对接的人都换了,得再走一遍流程。

可能是因为数十年的制裁和政治对抗,伊朗和外界的文物交流十分有限。在伊朗,除了伊朗国家博物馆以外,其他博物馆都没有将文物借出国门、进行外展的经验。一些博物馆连给文物做测量的秤都没有,我们还得到处找设备。许多文物缺乏资料信息,没有照片,也没有专家撰写的文物说明,我们就自己出钱请摄影师、找专家。文物要运输到中国,伊朗方面也不知道如何做保险、定制箱子、包装,我们得手把手教。

于是,从我们起心动念做这个展览,到真正落地,用了15个月的时间。再加上各个机构间的种种扯皮,其间我心力交瘁,感觉自己老了10岁。

印权斌在伊朗赞詹省的苏丹尼叶城穹顶前(受访者 供图)

战火与展览

2025年1月,“群星点亮的夜空——波斯文化艺术瑰宝展”陆续在四川大学博物馆和广东省博物馆开展。6月中旬,在广东省博物馆即将闭展之际,我与合作伙伴们准备去中国,监督文物从广东到南京博物院的装卸和转场。伊朗同事的中国签证已经办好了。

但在6月13日凌晨,就在我们出发前两天,以色列突然空袭了德黑兰。

中国去不了了。同事们有的回伊斯法罕老家照顾父母,有的离开德黑兰去了较远的省份避风头。战争期间,我们每天打电话问问彼此的情况:“你那里炸了吗?我这里又炸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也想过离开德黑兰,但战争时政府限制汽油供应,一辆车一天只能加10升油,这样我能跑哪儿去呢?

好在我住在德黑兰东部,受到的影响不算大。12天里,我大概有四五次听到炸弹落下的声音。有一次我亲眼看到了,炸弹落在我家几公里外,升起了白烟。晚上睡不好觉,防空武器“嗡嗡嗡”地响。

食品和生活用品供应没有断。伊朗也有大型超市,但吃喝多依靠街头巷尾的水果店、肉店、馕店。我就靠这些小店活了下来。战争期间有一周时间,网络断了,我和国内家人朋友都联系不上,心情比较烦躁。我只能看电视、看书、吃水果。6月是杏子、樱桃的季节。伊朗的车厘子又红又黑又大,约合人民币三四元一斤。

那次战事只持续了12天。但它的阴云始终没有散去。国内的展览原定于2025年11月结束,但巡展的三站都在中国南方,我希望让北方的朋友们也了解伊朗的文化,就和伊朗有关方面商量续约。

伊朗方面犹豫了。他们认为,“十二日战争”虽已告一段落,但只是以色列和伊朗之间短暂的“停火”,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一定会再次爆发。国家局势不稳,大家都在等待“靴子落下的时刻”,在那之前,他们觉得“什么也决定不了”。

我劝说他们:“再怎么样,日子还要过下去。”德黑兰文物局的领导还很担心,如果再次爆发战争,文物放在中国,不归还怎么办?他说:“国家发生危难的时候,我们希望文物在自己手里。”

我说,中国不会这样做,“十二日战争”爆发时,正在广州举行的展览是伊朗在世界上唯一一批文物外展,“这是你们的门面。你们的国家现在遇到危机,发声不仅仅是接受媒体采访。把伊朗的历史文明通过文物展示在世界面前,也是一种发声”。

经过一番沟通,伊朗方面终于答应续约。2025年11月,文物前往下一站内蒙古博物院。

今年2月24日,伊朗文化遗产、旅游和手工艺部的一名负责安全的官员、德黑兰文物局的副局长、我们项目负责跑政府部门的执行人,以及伊朗国家艺术馆的司库,一行四人都来了中国。他们在内蒙古博物院一路惊叹——博物馆很大,硬件设施很好,展览增加了声光电的效果,还增加了伊朗伊斯兰艺术风格的装饰,文物也在恒温恒湿的展柜中受到了很好的保护。我曾经想借出一些极为珍贵的文物,被伊朗文化遗产、旅游和手工艺部博物馆司的官员否决了,现在他们后悔了。

游客参访“群星点亮的夜空”展览(广东省博物馆 供图

没想到,就在他们访问中国的时候,以色列突然空袭了包括德黑兰在内的多个省份,战争又爆发了。

四个伊朗人犹豫了,要不要回国?最后还是决定回去。伊朗和周边国家的领空都关闭了。他们乘南航的飞机到亚美尼亚,再通过陆路口岸入境。我想,这和德黑兰文物局局长之前担心文物会不会“留在中国”是一样的。战争爆发的时候,他们希望回到自己的国家,不一定是要保家卫国,而是“就算死了,也要死在自己家里”,和家人在一起,心里才踏实。

困境与骄傲

我把家安在伊朗,自觉已是半个伊朗人了。现在,伊朗在战争中,我在中国,只能看新闻。我通过网上的开源信息去查炸弹落下的坐标,再到地图上去比对,看这炸弹离我家是近还是远。

“十二日战争”前来中国的伊朗同事,回去后心情很难过。他们说,“我们的文物不比中国差,为什么没有好的展示条件?国家为什么不给我们拨款,让我们升级硬件设施?”我想,伊朗的资金优先发展国防了,留给文化事业的钱就没多少了。

我第一次去伊朗国家博物馆是2011年,后来又去过很多次,但博物馆的常设展品从未变化。展柜很破旧,带反光,想拍照都很难。文物的说明也很简略。

伊朗国家博物馆 大流士大帝雕像 (图源:视觉中国)

其他规模小一些的博物馆更没有足够的财政支持。礼萨·阿巴斯博物馆除了安保人员以外,雇用的专业人员只有一位馆长、两名司库。人们用有限的资源尽可能多地做事。博物馆对伊朗人收取的门票价格,折合人民币大约几毛钱,对外国人则合人民币几块钱。他们经常举办讲座,我去听过讲细密画的,还听过讲古代波斯装饰艺术的,很有意思,都是免费的。我认识的几家博物馆馆长、司库都是女性。这些司库都是专业水平很强的考古学家,但同时,她们都有很富有的丈夫,不用靠博物馆的工资来生活。

近年来,伊朗的经济一直不好。自从2018年特朗普退出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对伊朗“极限施压”、加码制裁以来,伊朗货币大幅贬值,通胀很严重,人们的收入越来越低。

我的合作伙伴,德黑兰大学考古系的副教授马吉德·祖胡里(Majid Zohouri),兼任学校穆卡达姆博物馆和画廊的馆长,收入加起来才合300美元。他过得非常节俭。他不吃早饭,中午拿黄瓜、西红柿拌个沙拉或在学校吃食堂,晚上做点蔬菜拌米饭,一天最多吃一顿肉。煮肉汤拌饭的时候,多放豆子少放肉。

但是工作的时候,马吉德的态度从不含糊。2024年展览筹备阶段,他来中国做了一系列讲座,后来每一站展览开幕前,他都会做一场讲座。他会讲到波斯波利斯遗址著名的“狮子咬牛”雕刻。通常的解读是——“狮子”代表春天,“公牛”代表冬天,“狮子咬牛”表示冬去春来,万物更新,但马吉德的研究推翻了这种欧洲考古学家的解读,他认为,这个图案应该用古老波斯信仰中的密特拉(契约与太阳神)的概念来解读。

波斯波利斯遗址的著名浮雕“狮子咬牛”(图源:视觉中国)

伊朗人对自己的文明很骄傲,他们既希望与世界建立联系,又觉得自己和其他国家都不一样。

在我看来,伊朗是一种生活方式。他们推崇人和人之间的密切联系,也重视精神生活——不一定是宗教,也注重逻辑推理,爱诗歌,爱艺术。伊朗人热爱生活,早上起来去街角的馕店,买一家人一天要吃的馕,买最新鲜的肉和菜。他们不认为自己讲究吃喝,但一离开伊朗,他们就会觉得在国外吃的食物都不新鲜。人们经常串门,喝茶聊天。我合作的政府工作人员每天早早下班,就去接孩子,一家人一起去喝咖啡,或是去和朋友见面。在朋友家里,我们总是坐在一起,聊哲学、聊社会问题、聊生活和亲密关系,腻腻歪歪地聊到深夜。

我离开伊朗已经四个月了。2025年11月,我上一次从伊朗离开的时候,德黑兰正处于“十二日战争”结束后短暂的“解放”氛围里:德黑兰举办了设计与时装周,很多参观的女性市民都不戴头巾了;戏剧、音乐等各种文化活动遍地开花,我从来没见过同一时间有这么多演出同时上演的盛况,许多戏剧的内容很大胆、很有批判性。我离开的时候对朋友说:“希望我回来的时候,德黑兰依然是这样。”

游客参访“群星点亮的夜空”展览(广东省博物馆 供图

没想到12月,汇率一朝之间崩盘,伊朗全国随即爆发了大规模的示威游行,美以也趁虚而入,发动了战争。

这场战争的烈度和上次不一样。访问中国的伊朗合作伙伴回去后,除了一位文化遗产、旅游和手工艺部的官员能上网、能联系我,其他合作伙伴都联系不上了。我听说,德黑兰和邻近的厄尔布尔士省多处能源设施遭美以空袭后,(由于爆炸产生的浓烟和粉尘)德黑兰下起了黑雨。

大学时,我读波斯诗人海亚姆(Omar Khayyam)的诗集,最喜欢其中一句:“在月光下饮酒吧——月亮还会一再升起,却再也照不到我们。”后来我学习波斯语,我把它译为:“莫把娇颜喻明月,婵娟尚舞汝已别。”我想,德黑兰不会再是以前的样子了。

战争期间,这些在中国展出的文物仍在向世界讲述着伊朗。比起惜物,我更珍视它们传达的东西——伊朗各民族共同建立起的审美、伦理和信念,还有“亚当之子皆兄弟”的跨种族博爱……这些精神火花依然在今日伊朗人灵魂深处闪耀。我想,文物古迹可能会因战争、变革、时间流转而损弃,但只要人在,文明就在。

2025年秋天,德黑兰街头的新婚夫妇在拍摄婚纱照(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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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刘桢 / 审核:阿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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