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年轻人，嘴上说着“社恐”，身体却很诚实。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悄悄混进了大爷大妈的地盘。从昆明的篆新到苏州的双塔，从北京沙河大集到厦门八市，周末的菜市场里，挤满了举着手机、眼神发光的90后、00后。

慢着，哪里不对？毕竟在社交平台上，“为什么年轻人不喜欢到菜市场买菜？”的帖子热度居高不下。除了隐藏在菜市场的人情世故、老板看人下菜和欺负市场新兵，还有可能出现缺斤少两，被安利不新鲜或者非当季的蔬菜瓜果，加上逛菜市场最佳时间一般集中在早晨，与上班族作息重叠少，下班后多已收摊，线上超市的便捷，也让年轻人舍弃家门口的菜市场。是什么让年轻人经历着从“嫌弃”到“真香”的180度大转弯？

答案没那么简单。年轻人到底在菜市场里撞见了什么，为什么那里有一种别处找不到的吸引力？这本书并没有停留于这些表层的好奇，而是提出更多的思考，并且试图回答：为什么连锁超市横扫全球，却在中国菜市场面前碰了壁？在那些不起眼的摊位背后，是一套怎样的供应链在支撑？凌晨的码头、深夜的批发市场、几十年守着一个摊位的普通人……这些远离大众视线的人和物，如何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食物江湖？而当生鲜电商、社区团购纷至沓来而来，这个江湖还能活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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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菜市场》

钟淑如 著

在《中国菜市场》里，钟淑如写透了菜市场的“江湖气”。 走进菜市场，你面对的不是标准化的货架，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卖鱼的“鱼王”陈晓东，为了把南海的鲜味发往全国，自费跑遍全国学冻鱼技术，甚至远赴日本高价引进相关冷冻设备，同时积极打造自媒体、短视频，吸引流量、疯狂营销，硬是把一个鱼摊做成了年营业额超700万的公司。卖菜的叶华，因为海南旅游业的兴起，靠卖“革命菜”（树仔菜、天绿香）和四角豆发家，却因为公款消费的萎缩和码头搬迁，一夜损失百万，不得不从头再来。“江湖”除了浮沉，还有是个讲情义的地方——上海的“鱼痴”杨晓月，疫情期间不仅原价送鱼上门，还给社区捐赠了不少蔬菜，每天配送300-500单，甚至会免费定期给来沪求医的六院患者送鱼……这份情谊在市场里沉淀了二十多年。

鱼王的海鲜大杂烩

（海南，2016年，钟淑如 摄）

菜市场不讲PPT，不讲融资，讲的是眼力、手速和人情。2025年，因工作缘故，钟淑如在新疆住了一年，彼时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菜市场新手，还是在伊宁县因亲眼见识了“毕德克”——大巴扎里的牛羊交易经纪人、信用中介。他们全凭几十年积累的经验，看一眼牛羊的牙口和膘情，就能估出精准的价钱。在这里。交易不靠合同，靠拍手——在对方掌心拍一下，就是一次加价。这种古老而高效的信用体系，至今仍在算法和契约之外运转着。

钟淑如总结道，摊贩的江湖规矩有三：做熟不做生、做长不做短、灵活变通。在这里，信任比黄金更珍贵。一个卖猪肉的摊主，可能三代都在同一个市场，他的脸就是“品质保证”。这种基于地缘、亲缘和长期交往建立起来的强关系网络，是超市冰冷的会员卡和电商平台的算法推荐永远无法替代的。

在菜市场，信任的建立靠的是一次次碰面、一句句闲聊、一笔笔买卖慢慢攒出来的。你多去几回，卖菜的大姐就知道你爱吃啥，卖肉的师傅会主动问你“今天要不要留块好的”。这套玩法急不来，也快不了。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年轻人开始往菜市场里钻——不光为了买菜，还想亲眼看看那些活生生的人和事。

1995年，家乐福在深圳开出第一家门店。明亮、干净、整齐的洋超市扑面而来，和灯光昏暗、地面湿滑的传统菜市场形成了巨大反差。此后沃尔玛、麦德龙等外资超市接连涌入，本土超市也迅速崛起，媒体和学者几乎一边倒地预言：超市革命将终结菜市场。北京率先推行“农改超”，一批批菜市场被改造或清退。

然而30年过去了，连锁超市横扫全球，却在中国菜市场面前碰了壁。

钟淑如在书中给出了一个极具解释力的答案：中国菜市场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对“新鲜”独一无二的定义。西方食品工业的“新鲜”，是技术的产物。冷链、催熟、包装……让智利的车厘子、菲律宾的香蕉能在万里之外的中国货架上保持完美的色泽。这是一种“技术新鲜”。

而中国菜市场的“新鲜”，是一种本体论意义上的“活”。它首先是即时性的。广东人吃鱼要“游水”，潮汕人吃牛肉要“跳着上桌”，海南人甚至不信任冰箱，认为肉冻过就“失了魂”，书里写到，海南人家里可以没有冰箱，他们宁愿每天花一小时去市场买当天的肉，也不愿吃一块冻了三天的小排。它也是地方性的。苏州的鸡头米，非要产自车坊镇不可；昆明的干巴菌，思茅产的都入不了老饕的法眼。这种对“本地”近乎偏执的追求，背后是一种关系的亲近——消费者信任的不仅是食物的味道，更是那个种菜的人、那条熟悉的河、那个几十年如一日的摊主。它更是野生性的。尽管中国的海鲜养殖产量已是捕捞量的三倍，但消费者宁愿花五倍的价钱去买一条不知名的野生小杂鱼，也不愿碰肥美的养殖鱼。因为“野生”代表着未经人类干预的自然状态，是“天地灵气”的具象化。

每年雨季，野生菌是云南菜市场的主角

（云南，2023年，钟淑如 摄）

这种对“新鲜”的极致追求，塑造了中国的食物系统。钟淑如指出，中国的菜市场之所以能存活，是因为它承接了“大国小农”的碎片化生产。中国大约有2.03亿小农户，他们的产品产量小、非标、不稳定，进不了大超市的供应链。但菜市场可以。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灵活的“海绵”，吸纳了这些极具地方特色和时令性的食材，再通过摊贩的手，送到市民的餐桌。

也许，当我们在抱怨超市的番茄没有番茄味、鸡肉没有鸡味时，菜市场里那条还在喘气的鱼、那把带泥的菜心，就是最后的倔强。

当然，钟淑如也毫不避讳菜市场的困境。生鲜电商、社区团购正在疯狂蚕食市场份额；越来越多的菜市场正在变成“僵尸市场”，保留着外壳，却失去了地方特色，沦为批发市场的低配版；城市更新的大棒随时可能落下，把它变成下一个网红咖啡馆。

钟淑如预言，未来的菜市场会剧烈分化。大部分会衰落，但那些真正“有灵魂”的市场会逆势生长。那些坚持卖本地菜、坚持与社区共存、坚持人情味的市场，会成为城市的文化地标。就像苏州的彩香市场，改造后不追求网红化，而是把原来的老商户请回来，帮他们做品牌，组织社区活动，甚至给外卖小哥留充电位。它把自己从一个交易场所，变成了一个承载人情与记忆的空间。

改造后的苏州陆慕市场

（江苏，2022年，钟淑如 摄）

在书的结尾，钟淑如写道，我们在菜市场里，其实是在“练习亲密的吃”：不只是拥有食物，而是与食物共处、共融，让食物重新成为我们生命过程的一部分。在这个万物皆可被算法和资本量化的时代，菜市场提供了一个无法被量化的角落。这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鱼腥味，有讨价还价声，有家长里短，有四季流转。你买的不只是一把青菜，而是一种能让自己“落地”的感觉。

钟淑如还写了一句话，让人动容：菜市场作为城市人情的保留地，“邀请我们彼此看见”。在一个人人都低着头看手机的时代，“彼此看见”这四个字，似乎又把我们拉回了生活。

《中国菜市场》记录的不只是菜市场的故事，更是一种看似远去却挥之不去的生活方式，一种中国式的生存智慧。它提醒我们，在效率和标准化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慢一点，近一点，真实一点。下次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不妨进去走走。那片湿漉漉的烟火气里，藏着我们最舍不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