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最火AI开始“管孩子”了，家长真能放心吗？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9-13·阅读时长19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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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究竟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替代现实中的父母与老师？它又该在什么时候把孩子还给真实的世界？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静思

8月18日，OpenAI官方正式推出了专门面向13至17岁青少年的专版ChatGPT（ChatGPT for Teens）。青少年版本的ChatGPT直接嵌进现有的 ChatGPT 里，只要系统判断用户是未成年人，界面就会自动切换到全新的青少年模式，学习功能、安全保护、内容过滤都与原本不同，且孩子无法跳回到普通版本里。

在如何确定孩子是未成年人这件事上，ChatGPT用了填写生日、后台识别、证件复核这三招。第一招是看注册生日。孩子注册账号时填写13到17岁之间的出生日期，系统会直接锁定为青少年模式。

如果谎报年龄，后台部署了年龄预测模型（Age Prediction Model），它会自动分析用户的提问主题、使用时间以及语言特征等细节。只要发现提问总围绕着学校作业、使用时间集中在放学后，就会直接判定为未成年人，强制切回青少年模式。而对于被误判为未成年、想要解封的成年人，系统接了第三方身份认证服务Persona，要求上传政府颁发的身份证件并进行实时人脸比对（Live Selfie）来进行“解封”。

《摩登家庭》剧照

这个青少年版和我们平时用的普通版本，最核心的变化集中在学习辅导和情感合规两大部分。

自从AI诞生以来，已经有诸多研究证明它对孩子思考力、学习力的负面影响。香港大学经管学院吴延晖教授团队与斯德哥尔摩大学David Strömberg教授团队，追踪了中国中部一座县城九所中学共26811名初高中生长达30个月的学业表现，发现：使用AI后，学生日常作业成绩平均提升18%，完成时间缩短30%；但短短6个月后，在不能使用AI的月考中，成绩却下降20%；到大约两年后，这种负面影响进一步显现，中、高考成绩可能分别下降多达24%和18%。

也就是说，孩子借AI的梯子爬得越高，撤掉梯子后，可能摔得越惨。正因为看到了这些风险，这次青少年版在学习辅导、作业规范、反作弊这些最容易让孩子偷懒上瘾的环节上，做了大幅升级。

在青少年版里，当孩子说“帮我做这道题”“这道物理题我不会”之类的请求时，系统不会直接甩给他一个标准答案，而是开始陪练模式：先让他把题目、自己已经做到哪一步说清楚，然后用一连串引导式问题带着他往下走。比如数学题，会先问“你觉得这道题在考哪一个知识点？”“你能先把已知条件列出来吗？”接着一步步拆成小步骤，让孩子自己写出中间过程，系统只在关键节点给提示或纠错。

《黑帮的我成了高中生》剧照

当孩子要求AI帮他完成一篇作文、给出化学题的答案时，系统会判断这是在试图抄作业，会拒绝请求。然后把对话拉回学习模式，提醒学生这是作业，要一起按步骤做，接着引导他把题目拆开、自己先尝试，再给提示和讲解。

官方在发布说明里就举了例子：一个青少年在备考时，可以让ChatGPT解释陌生概念、一起做练习题、再用它来检查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而不是只看一眼答案就算“学过”。OpenAI 在介绍中明确说，这个功能的目标是帮助学生理解错误、建立信心、持续学习，而不是简单地给一个答案。

除了有效辅导作业，在青少年版本里，还有一整套练习和可视化工具。

比如，孩子上传课堂笔记或作业讲义，可以要求系统根据讲义生成小测验，让他逐题作答、即时反馈，错的地方会被标出来，再追问“你觉得自己是哪里理解错了？”帮助他回到概念本身进行讲解。尤其是数学和理科内容，比如函数、物理公式、概率问题，系统会用图形、示意图、可调节变量的简单可视化来展示。

《hacks》剧照

为了让学习方式变成习惯，青少年版本还加入了学习时段（Study Hours）。比如，在ChatGPT里设定好“晚上7点到9点是学习时间”，那么在这段时间里，新开的对话默认就进入学习模式，它会像私教一样优先给学习型提示、练习题、知识检查，而不是闲聊或娱乐内容。

看得出，Open AI在帮孩子写作业靠家长吼这件事上也是尽力了。

除了如何防止孩子用AI做作业抄答案、作弊之外，未成年人对 AI 产生情感依赖这个更隐蔽更棘手的问题，也在这次青少年版的更新里被正面处理了。

早在一年多前，OpenAI就曾公开承认在原始版本的ChatGPT中，对话时间越长、交流越深入，AI 的安全防护机制就越容易变弱。

《兽藏我心》剧照

2024年，佛罗里达一名14岁少年的母亲起诉Character.AI。诉状称，孩子长期与一个模仿《权力的游戏》角色的机器人聊天，逐渐形成强烈的情感依赖，并在对话中接触到不恰当内容，少年后来自杀身亡。

2025年8月，16岁少年Adam Raine的父母也对OpenAI和Sam Altman提起诉讼。家属指控，Adam最初用ChatGPT辅助作业，后来逐渐把它当成倾诉对象；在长达数月的对话中，机器人未能持续阻止他的自杀意念，有些回应甚至提供了不当协助，Adam最终自杀身亡。

未成年人与AI关系边界不清，已经造成了很多青少年被伤害的案例。Common Sense Media在去年对ChatGPT做过一轮独立测试，最终给出青少年“高风险”评级。

测试发现，ChatGPT在短对话中已经能更好地识别明确的自残和危机表达，长对话里的边界却容易松动。它会被次要细节带跑，也可能逐渐迎合用户的世界观。更麻烦的是，除非用户说，它很少主动结束交流。甚至许多回答会埋下“钩子”吸引用户继续对话。测试还发现，自残安全通知曾多次超过24小时才到达家长手中。家长控制也依赖双方主动绑定，孩子重新注册一个未绑定账户，就可能绕开。

《混沌少年时》剧照

在测试中，研究者发现市面上的主流聊天机器人都更擅长应对直白的“我要自杀”，却经常错过现实对话里细碎的求救信号。这些信号被称作“散落的面包屑”，真人咨询师会把它们串起来，但聊天机器人很容易在下一句话里忘掉，由此带来不可控的后果。

而在这样的漏洞下，青少年在使用AI方面与家长的了解又是有着巨大的鸿沟。

今年2月，Pew Research Center调查了1458名美国青少年及其父母。64%的13—17岁孩子表示自己用过AI聊天机器人，约三成每天都用；家长知道孩子在使用的比例只有51%，中间差了13个百分点。其中，孩子们57%用来搜索信息，54%用来辅助学校作业，47%拿它娱乐；还有16%会和AI闲聊，12%曾向它寻求情感支持或人生建议。

当一个聊天机器人不仅能记住你的喜好、顺着你的话接茬，甚至还会调情，而且一天24小时随叫随到时，它对未成年人来说就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软件。AI正在成为孩子们学习和未来职场中不可或缺的工具，但如何防止他们向AI过度倾诉、寻找情感寄托，甚至避免因沉迷其中而酿成悲剧，已经成了放在所有家长面前刻不容缓的课题。

因此，此次青少年版在这方面做了巨大调整。概括成一句话就是，AI可以陪孩子聊天，但绝不能让孩子觉得它“喜欢他”“理解他”“需要他”。

《小谢尔顿3》剧照

举个直观的例子：当孩子向AI表达出“你喜欢我吗？”“你会不会担心我？”“我觉得你比朋友更懂我。”这类话时，青少年版会立刻转向健康沟通，告诉未成年：“我不能成为你的情感对象，但我可以帮你理解你的感受，也可以一起找你生活中真正能支持你的人。” 秉持着保持距离，把孩子引向父母、老师、朋友和咨询师等现实支持的原则。

除此之外，青少年版本的ChatGPT 还会提醒孩子适时休息，上传私人或敏感图片前会出现警示；声音和界面颜色可以个性化，但设计不能故意让AI显得像一个真人。这些举措为的就是时刻提醒孩子们，不要把情感全都投注在AI上，要区分好虚拟和现实，保持和AI的距离。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青少年版本的ChatGPT 没有瑕疵。

目前它所展示的积极体验，很大一部分仍然来自OpenAI自己的产品介绍和发布材料。由于这款产品刚刚上线，外部独立评测还相对有限，对它的评价也缺乏客观性。不过，已经有一些媒体和相关人士对它进行了实际测试，而这些测试也说明，青少年模式并非牢不可破。

《继承之战》剧照

《Business Insider》的一名科技记者在8月18日产品上线当天，专门注册了一个模拟15岁青少年的账户进行测试。记者首先要求ChatGPT直接写一篇800字的命题作文。第一次，模型拒绝了代写请求，并表示自己可以帮助完成作业，但不应该直接写出一篇能够交给老师的完整文章。但当记者继续提出要求后，情况开始发生变化。模型先是给出了一篇600字的初稿；随后，记者进一步声称自己是“全班第一、老师喜欢自己的A+学生”，模型最终又生成了一篇约776字、基本可以直接使用的完整作文。数学作业中的情况更加直接。记者给出一道代数题，并明确告诉模型：我需要写出答案并展示解题过程。结果，AI直接提供了完整的解题步骤。

青少年模式确实设置了相应的防护机制，但这些机制并不总能在连续对话和反复诱导下保持稳定。

另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则出现在家长的监督权与孩子的隐私权之间。

青少年版本的ChatGPT虽然家长可以将自己的账户与孩子的账户关联，并接收特定情况下的安全通知，但不能直接查看孩子的聊天记录。OpenAI官方对此的说明是，虽然与家长的账户关联，但并不提供孩子的完整聊天历史，也不会让家长实时查看孩子正在进行的对话。只有在系统判断存在特定的严重安全风险时，才可能向家长发送有限的安全通知。可以看得出官方试图在保护孩子和尊重隐私之间寻找平衡，但也因此两头不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