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晓洁
03-18·阅读时长22分钟
2023年1月15日,由科幻小说《三体》改编的同名电视剧在国内视频平台上线。这部30集的电视剧只改编了《三体》三部曲中的第一部,但从2016年初筹备开始,到2018年剧本基本定型,再到拍摄、最终上线,用了7年时间。电视剧因忠于原著,收获了不错的口碑。如果你稍微仔细看这部剧,会发现在片头,出现的第一个名字是加了黑色方框的总出品人“林奇”,片尾最后一行字,是“谨以此片献给林奇先生”。
林奇是谁?在网络上搜索,你会看到一个圆脸、微胖的商业男士照片,介绍他生于1981年,是一个成功的创业者——上市游戏公司游族网络的CEO;32岁登上福布斯富豪榜;2020年胡润榜“80后”白手起家富豪榜第31位;曾花1.2亿元购买《三体》全部版权……以及一个绕不过去的社会新闻:2020年12月25日,林奇因中毒,抢救9天后逝世,犯罪嫌疑人是游族旗下子公司“三体宇宙”的CEO,也是林奇的下属许垚。
本刊记者在该案的一审判决书中看到,侦查机关针对许垚投毒案,列举了7组证据,每组约有十多条人证、物证。在许垚的办公室、个人租的仓库内都发现与受害者相关的毒物,并在受害者办公室、生前接触物品中,部分发现许垚的指纹。
在判决书中,公诉机关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提出:在公司经营过程中,“许垚因与林奇在经营理念和方式等方面产生矛盾而心怀恨意,于2020年5月开始在网络上查询、手机上记录关于相关毒素与致死量等内容”。许垚有四部iPhone手机、一个iPad,他在查询毒素资料的同时,在上海市闵行区租了一间大约两平方米的迷你仓库。此后几个月,许垚通过丁香通网站、腾讯QQ、淘宝网等网络平台,花费数十万元购买河豚毒素、α-鹅膏毒肽、氯化甲基汞、氟乙酰胺等毒素,在迷你仓库和自己所在游族大厦的11楼办公室内,多次藏毒、调毒,并多次潜进游族大厦19楼林奇专用小餐厅内踩点、拍照。同一时期,许垚还去了另外两位受害人赵骥龙、赵宇尧的办公室踩点、拍照,将毒物放置在二人常使用的饮品、物件内。
判决书显示,赵骥龙、赵宇尧及另外两位客户,因及时发现氯化甲基汞慢性中毒,逃过一劫;林奇服用了许垚推荐的保护肠胃的胶囊后,中毒致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后经上海市公安局的鉴定,导致他中毒身亡的毒素是河豚毒素和α-鹅膏毒肽(两种剧毒化学物,服用零点几毫克就能致死)。
但在许垚的叙述中,是另一个故事。从2020年底被拘留开始,他一直坚称自己无罪。一审庭审现场的记录里,许垚针对公诉人和被害人律师的提问,如“你购买毒素的事实,是否认可?”“182的手机是否为你使用?”“你和林奇、赵骥龙、赵宇尧的关系?”等各种问题,回答都是相同的五个字——“我是冤枉的”。在一审被法院以“犯投放危险物质罪、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后,他决定上诉。
“他这几年来一直做无罪口供,从没变过”,许垚二审阶段的辩护律师吴丹红告诉本刊,许垚自称购买毒素是为了自杀。他说,2019年,许垚就确诊过抑郁症,此后状态时好时坏,曾在中国香港购买一份保险,希望通过自己服毒的方式,伪造意外死亡获得巨额保险金留给家人,但这份保险购买两年后才生效。在林奇被害前,保险还未生效,许垚称自己处于纠结是否自杀的状态,过程中开始买毒、制毒。
吴丹红接手案件后,也认为确实有一些证据漏洞,比如:指控许垚故意杀人罪的全部证据,都是间接证据;证明林奇服用了胶囊的证言只有一份,属于孤证;以及鉴定机关对林奇做过的几次鉴定中,得出的毒物结果并不完全一致;吴丹红申请看毒物鉴定过程的质谱图(毒物检测过程中各类数据形成的谱图,据此判断中毒毒素)却从未被允许。
2025年1月2日,该案在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公开二审,两天庭审后择期宣判。虽然法律如何裁决尚未可知,但涉案的两个人却自案发起就成为社会关注的热点。许垚与林奇同岁,都曾抓住时代机遇,得到命运垂青,成为各自领域的年轻精英,获得过远超社会普通阶层的巨大财富,但最后却成为一起罕见投毒案的嫌疑人与受害者。如果要追溯这起从高处滑落的悲剧起点,很多与他们有过交集的人都提到他们共同的爱好:《三体》。
《三体》是科幻作家刘慈欣的系列长篇小说,描述地球人类文明和三体世界文明的交流、搏杀,直至最后全部覆灭的过程,书中的许多设定体现了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残酷。在2015年获得国际科幻类大奖“雨果奖”彻底出圈之前,《三体》在国内已经有不小的名气,尤其在商界,周鸿祎、雷军等企业家都推荐过这本书。雷军曾在公开场合提起过《三体》中的“黑暗森林法则”(宇宙是一个黑暗的森林,每一个文明暴露后,都可能被其他文明视为威胁、导致毁灭)和“降维打击”概念,还发过微博说:“在金山集团战略会上,花了很多时间分享《三体》体会,其中的哲学道理对制定公司三到五年的战略非常有帮助。”
在接触《三体》前,林奇大概对商业战场上的丛林法则也有自己的切身体会。他出生于商业气氛浓厚的温州,父亲做过煤矿生意,家底丰厚。林奇也比较早就涉足商界。2009年,28岁的他创立以研发、运营网页游戏为主的游族网络公司,赶上页游在国内的东风。2012年,在手游时代正式来临前,游族推出《一代宗师》手游,在游戏行业内稳占第二梯队。林奇也毫不掩饰创业带给他的财富。在一档访谈节目中,他说2009年到2011年,还要每周算一下账上的钱能给员工发几个月工资。2012年往后,“钱可以多到让我不考虑发工资的问题”。
年少得志的背后,除了选中游戏行业这条在那些年高速成长的赛道外,林奇本身的商业嗅觉以及行动力也是重要原因。只要看到市场方向,他就会竭尽全力去抓住它。
2014年,游族从一家游戏公司开始涉足电影,8月成立游族影业公司,独立于上市公司游族网络。林奇在不少场合提起一个此前少有人说却绝对不陌生的口号“影游联动”。顾名思义,这是指游戏与影视行业融合,而融合的核心是开发IP(Intellectual Property,知识产权)。当年,IP是一个热门词汇,一个好的作品、产品,甚至一个名人都能成为IP,一个好的IP,可以开发图书、电影、电视剧、动漫、综艺等各类周边产品,也意味着扩大的商业价值。
周浩是从游族网络进入影业公司的初创员工之一,他告诉本刊,游戏行业对IP的重视来得更早。“2012年起,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手游端客户迎来巨量增长,各大游戏公司竞争激烈,靠广告投入获取新用户的成本是端游时代的数倍,这让所有游戏公司都在思考如何降低获取新用户的成本。在这样的市场背景下,IP自带粉丝流量的属性成为迅速捕获新用户的法宝。”周浩还记得,在2012年下旬,仅安卓用户系统,一个月的时间就上线了80款三国IP题材的卡牌游戏。
林奇对市场的反应非常迅速,在IP成为行业热门前,他就买过一些武侠小说的IP改编为游戏(如《四大名捕》)。游族影业公司成立前,每年投入到IP的费用已经过亿。“林奇发现游戏越来越依赖IP后,就产生了一个想法,既然每年花这么多钱买IP,而且游戏和影视推广,有很多渠道和用户群是互通的,我们干吗不做一家电影公司?通过影视途径打造IP,利用影视打造IP的流量,进而再开发手游。即使影视开发失败,游族影业独立于上市公司体系,也不影响股价。”周浩说。
于是,游族影业成立后,林奇与周浩等人开始寻找市场上同时容易开发影视和游戏的IP。“其实重点只有两个题材:魔幻与科幻。”周浩说,魔幻类,游族影业买下了《冰与火之歌》的改编游戏权;科幻作品领域,林奇选了《三体》。
对于这个选择,周浩认为林奇除了是个追求利益的商人外,还多了一层“文艺青年”的特点。“他有了自己的财富积累后,或者说在积累财富的同时,也想做一点跟游戏不一样的东西,追求自己的梦想。”林奇在不同场合说过自己是《三体》的书迷,拿到《三体》的影视开发权后,“他曾在员工群里说,‘你们要想一想你们是何德何能,参与到三体伟大的事业中来’。”周浩回忆,“他梦想能通过《三体》IP,让游族成为中国的漫威或者迪士尼。”而当时市场的火热程度,也让这个梦想看起来并不遥远。
2014年,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电影市场,随后几年规模不断增长,腾讯、网易等互联网企业也开始成立影业公司,似乎只要有钱,就能进电影行业拿到一块糖。2014年底,游族影业公司对外宣布拿到《三体》影视独家合作与开发权益,并斥资2亿元拍摄《三体》第一部,游族影业是投资方、出品方和制片方。
“游族宣布拍《三体》电影后,大约有100家公司找过我们说想投资,有国资背景的电影集团,有互联网公司,有传统影视公司……我们一开价,一下子钱就到账了,有的公司还要多给。”周浩现在说起当年各界对《三体》电影的关注,语调仍然不自觉上扬。
随后的2015年,是林奇和游族影业更“膨胀”的一年。这年3月电影开拍。6月,一年一度的上海电影节,林奇代表游族影业出席,提出“上海电影复兴”的说法。8月,由刘宇昆翻译的英文版《三体》第一部,成为国内第一部获得国际科幻大奖“雨果奖”的长篇小说,也迅速成为各大主流媒体的报道对象。9月,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家副主席李源潮在北京与刘慈欣等科普科幻创作者座谈。《三体》甚至被教育部列入中小学生阅读指导目录。
进入主流叙事后,《三体》电影也成为各地资源追逐的对象。周浩对本刊记者回忆:“当年上海宣传部的领导约了我好多次,跟我说各种好处,要求我把《三体》的立项从北京转到上海。《三体》电视剧,当时跟湖南台都签约了,领导说不行,说这种项目必须在上海做,我们要什么条件,直接跟上海文广(集团)谈就好了。所以这个项目不可能缺资源,找我们的人实在太多了。”
但要驾驭一个众所周知的大IP,并不是仅仅有资源就能解决的事情。太多的关注和利益凝聚其中,反而容易将电影拉离专业的轨道。而失去了真正的专业性,所有的资源、野心、愿景都无枝可依。
2015年3月,《三体》电影开拍,宣传电影将于2016年上映。几乎在开拍的同一时间,徐彬进入游族影业做市场类工作。直到2017年底离开游族,他亲历了《三体》从最初开拍时的雄心,到混乱并流产的全过程。
早在2009年——《三体》小说还未完结时——“三体”系列小说的影视改编权就被电影导演张番番和妻子宋春雨从作者刘慈欣处低价买入。具体价格,有人说10万元,周浩听说的则是30万元。当年,刘慈欣要求张番番夫妇买入改编权5年内必须对小说进行开发,否则将收回版权。
或许是命运的巧合,游族影业成立的2014年,也就是张番番夫妇在版权授权期的最后一年。他们在北京盘古七星酒店召开一场见面会,邀请国内很多影视公司参与,讨论《三体》的合作事宜,林奇也出席了那场见面会。周浩记得,见面会上张番番夫妇提了合作必须满足的两个条件:一是导演必须是张番番;二是单部电影投资不少于2亿元。“第一个条件就让人却步了,因为张番番之前最有名的电影作品是恐怖片‘密室’系列,他从未涉足过大制作,因此很多影视公司都犹豫。”最后,林奇所在的游族影业接下了这个要求。“我们没犹豫,因为我们是奔着IP去的,另外当时觉得《三体》这样的电影,只要导演别拍得太差,靠后期肯定能拯救。”周浩说。
现在看来,只靠后期就能做成《三体》科幻大电影是忽视影视创作“专业性”的一个误判,但游族版《三体》的麻烦远不止于此。“我当时进入影业团队后,印象非常深的一点是这部电影有20多位编剧,乍一看投入很多,但很容易出现编剧想法不一的情况。我听说电影版《三体》几易其稿,游族影业CEO孔二狗自己就出过两个版本的稿子。”徐彬告诉本刊,文稿问题只是电影所有问题中最小的一点,更严重的是拍摄过程的仓促、不专业。
“举个例子,比如拍摄为了追求进度,选用的是电视剧规格的灯光模式,一些绿幕技术也不够格。其实剧组请了不少专业人士来,但缺少一个能掌控全局的核心人物,就容易有沟通问题。原先拍摄过程中有好莱坞的特效指导在场,但听说他们跟剧组人员分歧太大,中途离场不再参与,这也直接导致后期做特效更麻烦。”徐彬说。
原本,林奇将电影的重点放在后期制作。周浩告诉本刊,电影开拍前,游族还投资了新加坡一家自称给《阿凡达》《哈利·波特》做过特效的VHQ公司。但2015年7月,4个月的拍摄结束后,寄予厚望的VHQ也因前期拍摄素材的技术问题,无法“救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徐彬说,一些基础素材太差,后期也难做。之后,《三体》特效转给另一家国外公司,但最后又流到国内一家传媒公司。
同一时期,一个非常大的挑战是“定剪”。徐彬说:“所有素材拍完后就要开始剪辑,定下整体的节奏后才能加配乐,看是否要补拍等等,张番番的定剪版本就花了很久。”等到看片会时,张番番第一版本的粗剪电影有两个半小时,“大家评价不好,觉得整个节奏都不对,甚至出现回忆中再套回忆的桥段,看着很累”。徐彬曾以为电影还有修改的空间,毕竟距离原定的2016年暑期上映还有一段时间,但多次定剪后,影片仍然存在一些素材和节奏的硬伤。“有点邪门,不管怎样好像都难救活。”徐彬说,一些游族影业的高管也在这个时候离职。
2016年上半年,徐彬记得,又一次看片会后,“有人违反保密协议,提前对媒体放出消息,说《三体》电影搞砸了,拍得一团糟,一下子涌来特别多负面舆情”。徐彬觉得,“这波黑水也导致电影最后决定延期上映”。之后,游族影业CEO孔二狗离职。导演张番番个人最后一条微博停留在2016年6月17日:“谣言会不攻自破,欢迎继续推高热度。”
电影跳票,这在行业内并不少见,但《三体》本身的巨大关注度,为跳票事件蒙上更深的阴影。徐彬告诉本刊,跳票后游族影业曾找过台湾电影《赛德克·巴莱》的制片人之一黄志明来担任监制,试图补救张番番版《三体》,但因原始素材能使用的部分太少、演员没有补拍档期、原先工作团队更换、预算不足等原因,始终没有一个版本能让林奇、光线传媒等出品方满意。
那几年,游族影业的CEO基本每年换一任,这与公司成立之初的野心有巨大的裂隙。2018年初,游族影业被几家曾合作的公司起诉,称前期投资电影《三体》的费用未能返还。
“说句实话,我觉得游族是缺运气的。”周浩回忆起多年前参与的《三体》电影项目,在电话中说出这句有点宿命感的总结。他曾建议林奇,不管拍成什么,先上映再说,即便口碑再差,它也是中国第一部科幻电影,票房应该不会亏损。但“林奇不同意,我觉得他当时已经不仅想着盈利,还希望《三体》能被大家认为是个好电影,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他是文艺青年。他曾去过拍摄片场,跟每个主演讨论他们的角色特点。他在电影拍摄时就说过,《三体》这样的经典IP如果被搞砸了,他这辈子都会背负骂名。我们在这点上有争议,我也知道我是说服不了他的”。
游族影业具体在什么时候放弃补救张番番版《三体》,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徐彬最后一次看片是2017年4月,这一版本剪成了大约90分钟,看完后他的感觉是“平淡,一个兴奋点也没有”。再往后,2019年初《流浪地球》第一部上映,张番番版《三体》再也没有机会上映。“因为行业门槛已经被立在那儿了,再上映只会被骂得更狠。”徐彬说。
回看游族影业成立的2014年,到2018年《三体》电影彻底流产的几年,《三体》除了一部舞台剧外,没有实际的IP衍生产品,曾经尝试过的《三体》主题咖啡厅、餐厅也都倒闭,公司每一年都有大量的人事变动,还留下一堆债务。肖飞曾是游族影业高管,也投资上千万元给《三体》电影,至今没要回账目。周浩告诉本刊,他在游族影业期间,主要负责拉投资和赞助,因此电影没消息后,他“得罪不少朋友”,大约两三亿元的投资额,不少投资方都找他向游族要钱,尽管他2016年中旬就离职了。
投资人幕磊曾在2017年感受过林奇的压力。幕磊告诉本刊,他当时在朋友圈发了一家A股公司年报数据,林奇找到他,交流上市公司的管理。林奇对游族当时的市值很不满意,怀疑自己做企业比较失败,少见地给幕磊发了两个大哭的表情。这跟幕磊以前印象中自信、果断的林奇很不一样,但幕磊能理解他的挫败感,“游族上市后,2014年、2015年经历了超级牛市”,市值曾高达400多亿元,但2016年跌至200多亿元,之后一直没有上去。再加上游族影业的挫败,所以他觉得“2016年开始,林奇压力很大”。
在游族网络乃至影业公司最焦头烂额的时刻,法律精英许垚出现了。
许垚与林奇同岁,早先从西南政法大学法律系毕业后,出国留学读了两个硕士学位。分别毕业于法国保罗塞尚大学保险法学院和美国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法学院。硕士毕业后,许垚去了美国杜威路博律师事务所香港办公室就职律师。2010年3月,许垚离开律所到了上海复星集团,从总经理助理做起。他的前同事告诉本刊,2012年起,复星开始在海外医疗、娱乐、金融等板块加速布局,急缺像许垚这样有国际背景的人才。许垚会说英语和法语,懂礼仪且形象气质不错。他先后参与收购葡萄牙最大保险集团控股权、投资入股加拿大太阳马戏团等业务,成为复星国际部的法律总顾问和总裁助理。2015年到2017年,许垚连续三年荣获汤森路透《亚洲法律杂志》评选的最佳法务团队及最佳法律顾问大奖,这也让他在国内法务界小有名气。
2017年5月,许垚离开复星集团,加入游族网络。根据当年的公开报道,许垚在游族网络组建法务团队,帮助厘清《三体》版权,同时也处理电影跳票遗留下来的各种纠纷。他曾在采访中回忆当年进入游族的状态:“当我们法律人参与到项目中的时候,常常也是这个项目最低谷和棘手的时候,而我们法律人,就是要来救火,要来破局,要有勇气成为那个change maker。”除了这种法律精英的自信,他也表达了对《三体》的喜爱。杉林是曾与他合作过的影业制片人,她告诉本刊,自己曾问过许垚为什么要做电影,“他说他也是《三体》迷,喜欢小说的想象力,也想在电影行业中实现些什么”。
这是许垚与林奇合作的开局——他们有一些相同之处:同样在原有领域的年少得志,同样对《三体》的认可,但除此之外,几乎所有接触过许垚和林奇的人,都跟本刊记者提到,在行事风格上,他们是两个几乎相反的人。
林奇爱穿T恤、运动鞋,打扮随性,脾气急,个性强,做事果断,做事看中结果,也不掩饰自己的脾气。周浩记得,《三体》陷入泥潭那段时间,原本性格就比较急的林奇发了不少脾气。“有时候他脾气来了,会直接拿起桌上的东西就扔,我们后来就不在他桌上放烟灰缸,就放几本书,扔了也没事。”周浩说,林奇经常给下属设定目标,某一时间段内没完成,就会被降薪或者裁员。有一次部门会议上,林奇看见两位在游族影业待了两年多而业绩一直没让他满意的同事。他当着其他同事的面直接说:“你们两个还待在这儿干什么?直接去人事、财务结账走人!”周浩说,有时林奇心情不好,也会在开会时对迟到的人罚款,“副总裁级别迟到了,直接罚款一万到两万,不会手软”。经常早上刚骂了一个高管,饭桌上摔筷子,晚上也不说道歉,就来个电话约对方去喝酒,有点江湖气。
而许垚一路名校,留学海归,办事讲究规矩体面。就连他的穿着,也是常年雷打不动的西装三件套,白衬衫上的金属袖扣经常不重样。李婷在三体宇宙公司上海总部与许垚共事过两年多。“他给我的印象就两个字:精致。”李婷说,首先是外貌,无论她什么时候看到许垚,对方的头发永远像刚从发廊里出来,上了发蜡或发胶,定型很好。本身影视公司的员工平时穿着比较随意,但许垚总是白衬衫,身材精干,戴上眼镜显得文质彬彬。李婷记得有次冬季跟许垚去北京出差,雾霾天里大家都穿着深色羽绒服,只有他穿了白色的长款羽绒服,特别干净。“第二个精致是生活品位,我知道他在北京的分公司办公室会点熏香,说是提神醒脑。有次我们出去聚餐,他找了家西班牙餐厅,其间他跟我们说了不少关于酒、食物和文化的东西,结束后他还让我们打包食物带给当天没吃午饭的同事。”李婷说,许垚对员工的观察很细,有段时间她工作较忙,有次许垚见到她,直接说:“看来你最近太忙了,胸针都没换。”
入职游族网络不久,许垚确实表现出他在法务方面的专业能力。2018年1月,许垚带领团队,花1.2亿元收购了张番番和宋春雨的百星社,意味着游族影业完全拥有《三体》系列小说在全球的影视剧改编权。一个月后,许垚成为游族网络非独立执行董事,并于当年8月成为游族影业CEO,随后担任当年底游族新成立的三体宇宙公司董事及CEO,《三体》相关业务全部转移到三体宇宙公司。
许垚刚到三体宇宙公司担任CEO的工作,不少员工都觉得他很努力、“亲民”。杨林是三体宇宙的前内容总监,他记得许垚刚涉足影业时,找北京、上海的全部员工一一会面,加起来大约四五十人。通常是在咖啡厅,聊每个人的工作内容,对业务的看法建议,以及希望他们引荐行业内更资深的人进入三体宇宙。许垚的微信朋友圈,几乎全是《三体》的内容,他们的工作与《三体》高度绑定,连游族大厦11楼的办公室也取名“红外基地”,这是《三体》第一部里一个重要的国防科研基地,主角之一叶文洁在红外基地第一次与三体世界建立联系。
李婷记得,有次她在许垚的办公室里看见他在读《故事》和《救猫咪》——两本被影视编剧行业视为“入行必读”的经典书,“可见他私下里自己也在学习,沟通工作时我也发现他不是小白,能感觉到他在努力提升自己的理论”。后来,2019年6月许垚还参加了长江商学院的文创班,同期学员大多来自影视、话剧、有声书行业。
另外,许垚积极推动公司的团建,他和员工一起去浙江舟山出海,在万圣节cosplay、带员工参加游族年会等等,“每次活动都看得出他很想带动气氛”。杨林记得,有一次许垚去中东国家出差回来,带了许多手信,即使他在上海,也要把手信寄给北京分公司前台,让大家分享。
但这些做法和林奇的需求似乎并不一致。谷睿是游族网络的前高管,他告诉本刊,林奇做影视的思路,很像他早期做游戏,认为高投入就有快速的回报,“赚快钱”,每个新玩家的获客成本、包括玩家的活跃度大概是多少,这些基本都有数据支撑和自己一套规则。但影视IP开发有很多不确定性,有时一个IP孵化,起步就要3~5年时间,以《流浪地球2》为例,电影在世界观构建和剧本创作阶段就用了两年。杨林则听说,许垚在一些授权合作项目中,收回款的速度太慢,也让性子急的林奇不满意。
2018年末,三体宇宙不少员工都听说许垚去跟林奇争取团队“13薪”的事。“当时林奇发火,说‘你们不赚钱,还有脸来要钱?’”杨林说,最后员工们还是拿到了薪水,但公司一个小的特效团队在春节前一天被林奇全部裁员。此后一些类似的工作,三体宇宙开始用外包的方式合作,杨林觉得这符合游族影业过去用人的风格。许垚的头上,也许同样悬着一把不知何时会坠落的剑。
林奇被投毒案发两个月前,许垚曾接受过一次媒体采访,除了谈论《三体》的知识产权和开发模式。他还提到从法律人士转为商业人士的困难,“发现不同背景的人,思维和交流方式比之前差异更大”。
根据一审判决书的内容,公安机关侦查发现,最早是2018年6月,许垚的手机备忘录里开始出现对林奇的不满,认为林奇没有实现其承诺的股权等利益。当时许垚刚帮助林奇拿下《三体》全部版权,并进入游族影业。将不满悄悄放进备忘录里,似乎是许垚应对工作不快的一种方式。在他的备忘录里,也记录了一些对复星集团工作时期的不满。
一年后,2019年5月和6月,许垚至少两次找到林奇,商谈自己应得的股权,林奇没有同意。这份证词是赵骥龙后来对警方做的,在这起投毒案中,他也是受害者。周浩告诉本刊,赵骥龙2016年进入游族影业,起初工作表现一般,是小中层,但因为有海外工作经验,后期成为三体宇宙公司国际部业务负责人,是许垚的下属。2020年开始,赵骥龙在推进《三体》海外版权开发业务上表现不错,与Netflix、HBO等海外媒体公司都有联系合作。而这个时间段,林奇对三体宇宙国内部分的财务很不满意,毙了许垚不少方案,也连续两次给许垚降薪。
2020年5月,许垚权力再一次被收紧。根据公安机关侦查,此时林奇成立游族集团,下属子公司财权、人权、法务全部归集团管理,三体宇宙一些项目的审批更加严格,许垚曾表达过不愿被收回公章,最后失败。另一导火索,是林奇让赵骥龙此后不必跟许垚汇报工作,直接找林奇汇报对外签署合同事宜。几天后,许垚询问人事,说自己想辞职,但休假两周后继续回三体宇宙公司上海总部上班。此时,许垚开始在网上搜索毒素相关内容。
2020年下半年,许垚在公司的地位仍在明显下滑中。先是8月,林奇开始物色能取代许垚位置的人。9月,三体宇宙与美国奈飞签署协议,监制一栏只有林奇和赵骥龙,没有许垚。10月,林奇找到了赵宇尧代替许垚。他在三体宇宙高层会议上宣布公司所有事项都要向赵宇尧汇报,当时许垚也在会上——这是林奇常用的边缘化CEO方式,游族影业前几任CEO也经历过相似场景。11月下旬,林奇对赵宇尧说许垚顶着三体宇宙首席执行官头衔在外接受采访,要求赵宇尧快点入职。
这段走“下坡路”的日子,许垚与赵骥龙之间的不和,公司内不少员工都有感受。Shawn是赵骥龙在国际部的下属,他对本刊记者形容许垚与赵骥龙之间的关系是“against each other”(互相对抗),当时三体宇宙与奈飞的合作已经到了谈论细节的阶段,公司大部分文件要给CEO许垚过目,但如果文件与赵骥龙或其下属有关,许垚会通过冷处理的方式阻挠。“比较childish,好像在显示自己存在感。”林奇一位前生活秘书曾向公安机关作证,称19楼林奇的办公室旁边有一个小餐厅,这是林奇邀请高管们一起吃饭的地方,她记得2017年许垚刚入职时很受器重,经常到19楼小餐厅吃饭,而2020年开始,小餐厅内更常出现的是赵骥龙。一审判决书显示,许垚最后选择这个小餐厅内的冰箱,放下带毒的胶囊。12月15日上午,林奇中毒前一天,在19楼顶层的办公室内与赵骥龙、赵宇尧说起许垚不愿放弃CEO职位,“要的太多”,决定尽快解雇许垚。一天后,林奇服用了两粒胶囊后毒发。
投毒案发生几年后,曾卷入过《三体》项目的前工作人员之间,还会谈论这件事。周浩看过一审判决后告诉本刊:“我就觉得许垚他没想明白,你看我也被林奇降薪过、骂过,但我们没什么矛盾,我和其他高管也相处十分愉快,因为我们知道这公司最终又不是我说了算,就算是CEO,最终决定的事情不还得让大老板同意吗?这是中国所有民企的状况,许垚他不知道?”
关于《三体》的IP开发,腾讯网剧和2024年初上线的奈飞网剧,各有不错的口碑。2024年6月上海电影节,三体宇宙和光线传媒宣布将由张艺谋执导最新版电影《三体》。而三体宇宙公司,目前也脱离了游族体系独立运营。这个在林奇生前给他带来无限希望、麻烦甚至杀机的IP,在他去世后终于有了不错的成果,但他无法再看到这些。
(为保护受访对象隐私,文中周浩、徐彬、李婷、杨林、杉林、谷睿、shawn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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