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分口碑大爆，它凭什么提前锁定“年度十佳”？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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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性侵受害者，我的人生看起来就彻底完蛋了吗？”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韩国影片《世界的主人》在去年平遥电影展映时，就在影迷圈里悄然积累起口碑，被许多人视为近年来韩国电影最佳作品。近日，这部影片刚上线流媒体就迅速出圈。两天内，豆瓣评分一路攀升至9.2，现回落到9.1。

这部影片是尹佳恩导演继《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家园》之后，暌违六年回归的第三部长片。一直以来，她在儿童题材上的深刻挖掘以及对儿童演员的精妙指导得到了广泛赞誉，常常被拿来与是枝裕和、阿巴斯等名导相提并论。如今，她已经是韩国电影未来最被期待的电影大师候选。而这部《世界的主人》也将成为她最重要的一部里程碑之作。

文｜杨祖占

编辑｜薛蓬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剥去对性侵受害者的刻板印象

《世界的主人》不是一部轻松的电影。观看它需要耐心，最好是在一个安静的夜晚，让自己慢慢沉下去。

电影的前半小时，仿佛在将我们引向一部普通的青春爱情片。第一个镜头，女主主仁与男友在校园里热烈亲吻，第二个镜头又切到她的好友手绘的男女亲密漫画上。羞羞的开场向我们昭示着这个年纪的青春萌动，以及对爱情和身体接触的好奇与渴望。

《世界的主人》剧照，下同

接下来，我们会看到主仁一系列与普通高中生别无二致的日常：和同学打闹嬉戏，参加志愿者清洁活动，在道馆练习跆拳道，以及和家人相互拌嘴玩笑的琐碎时光。与此同时，一些细微的“不对劲”也在缓慢地建立起悬念：父亲的缺席，母亲的酗酒，弟弟藏起的信件，外婆对拜佛的执念，想要借此祛除某种“孽”。

直到同学秀浩发起的一次联署请愿活动，故事掀起了第一次波澜。这次请愿活动，是为了反对一名性侵儿童的罪犯被释放回到当地社区。主仁固然理解活动的出发点，却迟迟不愿签名。因为请愿书上的一句话让她无法认同——“性暴力会留下终身无法抹去的创伤，彻底摧毁一个人的人生和灵魂。”

两人因此争执起来，冲突不断升级。主仁情急之下，在教室里喊出：“对，我也是性侵受害者，我的人生看起来就彻底完蛋了吗？”短暂的沉默，她又赶紧以开玩笑的表情试图化解尴尬。但此时，我们的直觉已经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这次自曝只是故事的开端。之后，主仁身边开始接连产生了一连串微妙的变化：有的同学变得不知所措，难以再用往常的方式与她交流；有的同学过度敏感，生怕一点小事就会刺激到她；还有的传来一张张匿名小纸条，发出尖锐的质疑。

而对于主仁，即便已经过去多年，即便嘴里总是说着“我没事”，痛苦的感觉依然会在不经意间涌上心头。直至故事最后，电影也没有给出一个完满的解决。创伤还在，但主仁也没有被摧毁，而是继续努力地融入到日常当中，好好地活着。

讲述性侵案的韩国电影并不少见，《熔炉》《素媛》都是耳熟能详的代表作。但《世界的主人》与这些电影不同。它不想用受害者的苦难博取同情，也不刻意提供励志和治愈，而是试图让观众不断地向自己提问：我们该以怎样的眼光看待一个有性侵遭遇的普通高中生？如果她是我们身边的亲人、朋友，又会如何？

电影向我们展示的是一个“非典型受害者”的形象。

主仁活泼、外向、爱搞怪，会大大咧咧地与男生打闹，对恋爱充满渴望，课余时间会练跆拳道，也会和朋友一起K歌跳舞。这些本是一个普通高中女生很常见的性格和兴趣，可一旦知晓她曾遭遇过性暴力，人们又往往下意识地将她每一个举动都解读成“创伤后遗症”。

但导演并不希望观众先入为主地在女主身上代入各种刻板想象，而是能像认识一位新朋友那样，一点点开始了解这个女生。

在拍摄电影之前，尹佳恩曾向韩国性暴力救助中心寻求建议，并通过该中心与真实的性暴力受害者会面。在相处过程中，她渐渐意识到，她们的面孔千差万别，基本找不到任何共同点。想要用电影把受害者归纳为一种面貌，本身就是不真实的。

所以，这部电影的一个重要意义，在于向观众发起挑战：让我们重新审视过去投向受害者的那些刻板印象，并试着打消心中的偏见——与其用贴标签的方式去想象一个被性侵者“应该是怎么样”，不如保留一些宽容，接受她“这样，也是可以的”。

创伤后的日常生活

在许多采访中，导演尹佳恩对于主仁的身份更愿意使用“幸存者”而不是“受害者”这个词。相比之下，“幸存者”听起来更自在，更有自主、坚韧的力量感，让女主更像是一个经历了灾难之后努力活下来的英雄。

这也体现了本片的另一层独到之处——没有把性侵事件当做重心，甚至从头至尾都没有呈现或闪回暴力的画面，而是把焦点完全放在创伤发生许久之后的日常生活中，在更长远的尺度上挖掘性侵悲剧带来的影响。

在漫长的疗愈过程中，这种创伤的影响往往更加不易察觉。在《熔炉》《素媛》等电影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受害者的伤疤与痛楚。而在《世界的主人》里，这些沉重的部分被悄悄遮掩，我们只能通过观察细微的不寻常之处去感知和想象。

有时候，这种创伤的影响会随着时间愈发模糊，令人困惑。不仅旁人感到困惑，当事人也常常难以解释。比如，主仁总是在恋爱上无法更进一步，与男友亲密时常常猛然中止。这到底是性侵创伤带来的应激反应，还是作为一个青春期女生本来就可能存在的心理防线？还比如，主仁每次看到苹果时都面露惊慌。电影有意留白不做解释，让观众也陷入一种“讨厌苹果到底是不是与性侵创伤有关”的疑惑。

撕心裂肺的痛苦只在少数几个时刻显现出来，并且同样“不典型”。

有一幕是主仁与母亲坐在车里，缓缓地驶入自动洗车房的隧道。昏暗的光线里，只看得见水花和泡沫不断地喷洒在车窗上，主仁的情绪越来越激动，随着滚刷滑过，眼前一片至暗，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也在这里达到顶点。等她发泄完，母亲平静地递过水，问她是否要再来一次。近乎冷漠的反应，并不意味着母亲不在乎女儿。而更像是多年来反复面对同一场景后，找到的一种最适合的应对方式。

个人的自我疗愈之外，人际关系的修复同样是一道难题。

悲剧降临在个体身上，同时也在熟人社会里卷起一场漩涡，伤痕像水波一样以当事人为中心向周围扩散：母亲酒精成瘾，父亲崩溃离家；在学校里，同学朋友在知晓主仁的经历后，也变得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

创伤似乎在人群中默默地形成一道理解的鸿沟，受害者在一边，非受害者在另一边。大家用各自的方式去应对，却可能因为相互不了解，而产生更多的冲突和伤害。这种伤害不像受害者叙事中那么善恶分明，更像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艰难生活，却不经意间冲撞了另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世界。

与主仁接连发生冲突的同学秀浩，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并非恶意，相反，他很有责任心，在母亲缺席、父亲忙碌的家庭里承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他发起联署，也是出于一种朴素的正义感，但因为并不真正了解受害者的心理，在言语上一次次刺痛了主仁。

另一方面，主仁所在的性暴力受害者互助小组，也对外来“正常人”保持高度警惕。主仁曾试图带男友融入其中，却遭到了强烈排斥。有人希望跨过这道边界，也有人坚持保留这道边界，把它当做一份安全屏障。

其实，只要我们真心敞开谈论，就会发现身边有过创伤的幸存者并不少。世界卫生组织的相关调查显示，全球近三分之一的女性，在其一生中至少经历过一次不同程度的性暴力。在影片的最后，主仁收到了一张新的匿名纸条。对方在信中先表达了歉意，随后写道：“其实，我也和你一样。”此时，画外音交替出现不同同学的声音，可能是女生，也可能是男生。而主仁的眼前则掠过一个个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同学面孔。

我们无从知晓纸条到底来自于谁。但可以确定的是，主仁勇敢地说出自己的过往，让对方获得了一种鼓舞。而对方的回应，又给了主仁一份支撑。或许，我们也不必破解所有的身份。这份彼此默默的存在与连接，本身就足以让人多一份力量，继续在各自的世界里努力生活下去。

不替幸存者说尽所有的话

《世界的主人》的出现，给这两年沉闷乏味的韩国电影带来一股新风。它不仅标志着导演尹佳恩的艺术成就更进一层，也代表了韩国女性电影创作者已然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革新力量。

近些年，“韩女文学”在中文世界被频繁讨论。其实在电影领域，也有一股与之相呼应的女性创作浪潮。《蜂鸟》的导演金宝拉，《道熙呀》《下一个素熙》的导演郑朱莉，《82年生的金智英》的导演金度英等，以各自不同的风格，将镜头持续对准女性处境、劳动环境和家庭关系，让韩国电影在商业类型片之外，保持了一条有力的现实主义叙事。

《下一个素熙》剧照

与奉俊昊、朴赞郁等男性导演为主导的“黄金一代”相比，这一批女性创作者很少采用宏大叙事和视觉奇观，而是将重点放在对个体经验、结构性暴力以及日常抗争的主题上，让我们看到电影创作的另一种可能。

尹佳恩同样可以被归入这波浪潮。她也有着非常独特的个人风格，擅长用日常的方式讲述儿童世界的创伤与无奈，并由此折射出更深一层的人际关系和社会结构。这种风格从最早的两部短片《客人》和《豆芽》就已经确立。而《我们的世界》和《我们的家园》，则进一步展现了她成熟的叙事功力和对儿童演员的指导能力。

《我们的世界》剧照

到了第三部作品《世界的主人》，她在场面调度和剪辑上的变化尤为明显。被许多人反复提到的隧道洗车房长镜头，几乎已经成为这部电影的标志性段落。

剪辑同样在有意地制造断裂感。主仁第一次在同学面前说出自己是性侵受害者后，故事没有追问这场变故，而是直接将镜头切到放学后的闲暇时光。伴着轻松的钢琴曲，主仁和同学们一蹦一跳离开校园，在KTV纵情歌舞。此时的镜头拉得很远，让我们看不清主仁的表情，也听不清她的声音。只能在抽离的距离中，回味之前的那句“自曝”，并对她此刻的状态感到心情复杂。

《世界的主人》剧照，下同

在这样的形式安排下，影片最独特的力量来自导演对创伤的间接化表达，一边不断地暗示性暴力幸存者所承受的痛苦，一边又刻意控制这种痛苦在画面中的出现方式：主仁曾在家里洗手间待了一个多小时不出来，镜头却始终停留在门外；她用掐疼幼儿园小朋友诺莉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委屈，我们只能通过无声的监视器和诺莉的转述得知经过；连片中最激烈的一次宣泄，也是背对着镜头在洗车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下完成。

尹佳恩曾在采访中说过，自己没有把握以第一人称视角深入挖掘幸存者的情感，也没有信心能够完全捕捉到她们痛苦的深度和分量。因此，只选择拍摄自己能够确认的内容，把更多空间留给观众想象。

导演的谦辞之下，体现着一种创作的谨慎。韩国作家金爱烂也曾说过类似的一句话：“有时，我觉得某种救赎或解决，对于人物来说会是一种冒犯，因此我会更小心谨慎。”对她们来说，这种谨慎并不是退缩，而是一种主动的边界感——承认自己的经验有限，不去替幸存者说尽所有的话。

而正是这份克制和留白，《世界的主人》反而长出了一种异于同类题材的鲜活生命力。没有以震惊、愤怒等强情绪作为故事的主要动力，也不明确提供一个“战胜创伤”的励志结局，而是停留在漫长而琐碎的日常里，观察创伤如何慢慢在家庭、学校中扩散，又如何在一次次碰撞中被缓慢消化。

然而，这样的一部电影其实并不是市场的热门之选，再加上这几年的韩国电影市场持续低迷，能够在商业上大获成功基本无望。但尹佳恩和她的团队仍然花费四五年时间，把心力投注在这样一个并不讨好的现实主义故事里，这本身就展示了一种真诚的创作热情，仿佛让人看到了1990年代韩国商业电影崛起的前夕，众多独立电影人冲破常规、恣意生长的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