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其实有两种相反的意思。第一种“历史”（historical）指向“当时”，第二种“历史”（historic）却意在“永恒”。这种区别在流行文化上，尤其残酷。风行一时的东西，可能在下一个季节就忽然过气，可能在一年以后就成了遥远的回忆。就算后来又被人提起，也更多是因为怀旧，而非本身的艺术品质。时间是艺术的朋友，却是流行的敌人。

迈克尔·杰克逊无疑是历史巨星，而且是后一种意义上的，超越时间的巨星，“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杰克逊生前就有“流行之王”（King of Pop）的美誉，而在身后，时间冲走了“流行”，只留下一个大写的“国王”（King）——唯有杰克逊和猫王可以共享这个简称。我还想再多说一个推论：杰克逊的世界影响力或许更甚猫王。

《迈克尔·杰克逊：巨星之路》剧照，下同

你看，杰克逊生前从未在大陆公演，但直到今天，在街头、在网上，总还能看到还有很多人——戴着那标志性的黑礼帽和白手套——在跳杰克逊的舞，还总是有很多的围观和点赞。我虽然早就对杰克逊的原版表演烂熟于心，但每次看到这类模仿秀也忍不住看下去。后来我才想明白的，因为这种舞步千锤百炼、行云流水，竟获得了一种类似于数学的必然性和严密性，不给你留下离开的空隙，非得看完一曲才行。

以迈克尔·杰克逊的地位来说，他的传记电影来得有些晚了。这恰恰是因为他的生平并不像他的舞步那样流畅，而是充满了各种谜团、误解、官司、争议。这部姗姗来迟的《迈克尔·杰克逊：巨星之路》本身也历经坎坷，并且不可避免地两极分化。评论家一致对此片嗤之以鼻，几乎贬到了金酸梅的地步（“专业影评人”的烂番茄指数仅38%），普通观众（当然大部分本身就是歌迷）却热情得多（烂番茄的“爆米花”指数高达97%），而且全球票房表现也远超业内预期（超过两亿美金），创下传记片开画最高纪录。

其实从片名的翻译，便能窥见电影的内在矛盾。电影原名Michael，就是一个简单亲切的“迈克尔”，不是全名，更没提“巨星之路”。这其实是传记片常用的“把名人还原为普通人”的思路。

“普通人”这一面拍得最好的地方，就是生动展现了迈克尔从小被“严父”约瑟夫虐待和剥削。观众会惊讶地看到，前一秒迈克尔还是台上人见人爱的童星，镜头一转就成了一个被父亲用皮带抽打的可怜小孩。

歌迷对于迈克尔遭受的虐待自然有所耳闻，因为迈克尔·杰克逊后来也多次提起过。但电影展示的具体画面，却是头一次拍出来，比单纯文字回忆更触目惊心。

这位父亲的形象气质仿如魔鬼，举手投足尽显猥琐贪婪、残暴冷酷，甚至连他身前的那张巨大沉重的办公桌都带上了一种恐怖气息。

从电影本身的角度来说，他是一个成功的反派，贯穿了电影始终。即使当电影后半段，迈克尔已经从家庭合唱团单飞，成了有头有脸的大明星，仍然无法摆脱这位魔鬼父亲的纠缠和操弄。他如影随形，巧舌如簧，总是以“当初要不是我”和“家庭最重要”的名义搞道德绑架，要命的是，观众听着听着也不得不承认他满嘴狡辩之中，其实还是有一点道理的——这一点上我们其实和迈克尔达成了痛苦的共鸣。

我要说一个“暴论”，比起这位形象复杂的魔鬼父亲，作为受害者的迈克尔本人倒显得有些单薄了——片中他一直在开朗纯真地笑。主演（贾法尔·杰克逊，迈克尔的亲侄子）和本尊可以说做到了神形兼备，偏偏在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感觉到不像。而更重要的问题是，这些美好的笑脸，是杰克逊本人在镜头前留下的，电影并没有拍出更多笑容背后的表情和故事。

毋庸讳言，本片最强的部分正是对迈克尔·杰克逊表演镜头的还原复刻。相信很多观众和我一样，在片头刚出电影公司Logo的时候就为音轨里熟悉的旋律和高亢嗓音而激动得不行。可以说从这第一秒开始，我们已经决定爱上这部电影了。

然而这些令人激动的部分毕竟大多属于台前的“巨星”，而很少属于幕后的“迈克尔”。我想这并不是简单的处理失误，而是有意为之和不得已妥协的产物。观众的隐秘诉求，本来就是自相矛盾的：既有窥私欲，又不愿真的让凡人的一面过多地折损巨星的一面。

实际上，本片经过昂贵的重拍，由于杰克逊官司留下的协议条款和杰克逊家族的干预，而不得不删除一些据说很“炸裂”的戏剧桥段，最后留下来的是个中规中矩的“洁本”。本片编剧约翰·罗根（John Logan），是好莱坞最大牌的编剧之一，擅长写黑暗的人性故事。人见人恨的父亲约瑟夫体现了他的笔力，反而被大幅删订过的迈克尔，好像不管是谁（哪怕是你我这样的普通歌迷）来写都差不多。

除了这些外部的不可抗力，还有创作内部的困难。天才本来就是很难拍的，因为那些头脑中的灵感，对于天才本人都是神秘的，并不会像AI一样一步步给出“深度思考过程”，更难以用画面呈现。因此我们总是看到杰克逊似乎只是偶然地看到一条新闻就写出了“Beat It”，看了几个恐怖片，就想出了“Thriller”，近乎爽片，但缺乏戏剧冲突。

当代名人的传记片，由于利益各方都还健在，就容易陷入悖论：素材越丰富越刺激，就越要小心翼翼地绕开，所以在故事层面流于平庸。

有没有什么成功的例子，能摆脱名人传记片变成样板戏和流水账的命运？

我能想到的是乔布斯传记片。前后拍了两版：第一版是最标准的流水账。第二版由天才编剧艾伦·索金（Aaron Sorkin）操刀，只拍三场标志性的苹果发布会，而且还不是拍发布会本身，只拍发布会开始前半小时的幕后，这里面浓缩了乔布斯事业和生活上的各种挣扎。整部电影甚至都没有提到苹果手机，仅仅止步于ipod，却把“乔布斯”拍得淋漓尽致。

《史蒂夫·乔布斯》剧照

但是我们要注意，乔布斯传记片的成功，也是由于之前先失败了一个版本。失败是必要的，正如名场面的复刻也是必要的，在此之后，或许会有更巧妙、更有深度的版本。我能想到另外一个好例子是鲍勃·迪伦的“非传统的”传记片《我不在那儿》，请了七位明星（不限年龄种族性别），来扮演这位歌手。其实杰克逊的多变更甚于鲍勃·迪伦，这或许也是一种拍法。

总而言之，本片可算是半部好戏。除了父子关系以外，它主要拍的还是复刻巨星的经典表演，这部分对歌迷来说足以值回票价，但毕竟只是故事的一半。这当然还可以从另一个更字面的意义上来理解：半片只拍了迈克尔的前半生，把争议更大的后半生，先拦在了外面。

让我们再更深入地聊一聊本片。

古罗马人把传记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鲁塔克式”传记，一种是“苏维托尼乌斯式”传记。前者强调主人公本身一路发展的戏剧性，最后构成一种“英雄榜样”。后者则打破时间的连贯，也不追求故事的戏剧性，而是把人分解为各个细小的“主题”，比如喜欢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之类的，主打一个细节翔实和平民姿态。

迈克尔·杰克逊的这部传记电影，其实属于第二类传记，它罗列了很多细节（比如养了很多奇怪的诸如黑猩猩、羊驼等等宠物），但是没有构成连贯的叙事，虽然描写了杰克逊事业的成功，但淡化了他作为文化英雄的那一面。这是我觉得最可惜的地方。

片中呈现的“影响力”，是杰克逊的劲歌热舞不断让台下歌迷晕倒。这确实是颇有冲击力的画面。我第一次接触迈克尔·杰克逊不是通过唱片，而是《Dangerous》的DVD，开场就是以布兰史诗为配乐的杰克逊环球演唱会混剪。在此之前我还不知道，演唱会可以盛大到这个地步，大量歌迷居然会在一种大约类似宗教狂喜的情况下喜极而泣、直接晕倒。

然而这远远不是杰克逊文化影响力的全部。在电影里，我们没有看到杰克逊对黑人音乐的继承、对白人音乐的融合、发明电影式的MTV。他在慈善方面的巨大贡献也只是一笔带过。

我认为更详细地描写杰克逊对于黑人音乐的继承尤其重要。众所周知，杰克逊常年深陷漂白皮肤的误解，哪怕这一点早已由尸检报告推翻，很多人还是想当然地宁信其有。电影中很简短地交代了杰克逊身患白癜风的细节。但如果能给更多篇幅，让杰克逊充分表达他对于诸如詹姆斯·布朗（James Brown）、小理查德（Little Richard）、戴安娜·罗斯（Diana Ross）等黑人音乐前辈的崇敬和学习，无疑能更有力地证伪他耻于做黑人的谣言。

杰克逊的MTV无疑也是最具开创性的成就。但在电影里也只是一笔带过，仅仅复刻了《Thriller》和《Beat It》的部分场景。电影把与之相关的重头戏，放在杰克逊要求电视台播放黑人MTV，但那场戏完全被打了一个强硬电话的经理抢了风头，没有给杰克逊本人更多的发挥空间。

在“如何刻画文化影响力”这方面，不得不提一下音乐传记片中的翘楚《波西米亚狂想曲》。实际上正是该片的大获成功，掀起了后面一系列音乐传记热潮。本片可以说也是受益于这股热潮。

《波》其实也并未摆脱音乐传记片的窠臼，前半部分可以说还不如《迈克尔》，讲述的是皇后乐队主唱弗莱迪一路开挂般成功的历程。他去酒吧第一夜，就取代了主唱。他散个步，就想出了《波西米亚狂想曲》。他可以肆无忌惮对不懂艺术只懂商业的老板大声喝斥。如此等等。

《波西米亚狂想曲》剧照

但《波》后半段迎来蜕变，尤其是弗莱迪染上艾滋病之后。有一场戏，是他确诊自己感染以后，戴着墨镜从医院里走出来，门口碰到另一个骨瘦嶙峋（显然也得了某种重病）的少年。少年对他哼出了一生他演唱会常喊的“哎吼”。弗莱迪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轻轻地回了一句“哎吼”。

看似简单的一场戏，其实完成了人物心境的巨变，也一下子升华了弗莱迪音乐创作的理由和价值。正是由于铺垫了这一场安静的“哎吼”，让后面皇后乐队参加非洲赈灾演唱会的表演显得格外炸裂。你会看到弗莱迪的音乐不仅是燃烧个人生命，同时也发出了更广大维度上的光和热。

实际上，这场世纪演唱会的同一年，杰克逊本人也有高光表现，那就是联合几十位巨星，合唱了他创作的《We Are the World》。然而这在电影里却完全省略了。

这或许是选材上的一大失误。电影以“Bad演唱会”为结尾，宣告杰克逊成了一个摆脱父亲控制的、自由的“坏小子”，但也仅仅是一个唱跳能力惊人的性感偶像，这个格局就小了。

另一方面，作为名人传记片，有一个必要的环节就是“为名所累”。甚至你可以简化人物的成名之路，却不能省略为名所累的部分。这方面口碑不佳的猫王传记片《艾尔维斯》做得都远比《迈克尔》要好。

《猫王》剧照

尤其对于杰克逊来说，他的故事绝对绕不开美国那个造星毁星的娱乐工业。杰克逊是媒体最喜欢攻击的对象，因为他的“异常”仅仅从外貌来看都是如此明显。尽管两次娈童案都宣判无罪，至今仍有许多阴谋论流传。这甚至不能说是娱乐业的问题，而是人性本身的黑暗面，因为太多人热衷于看一座高楼的倒掉，因为太多人不愿相信有人把孩子请到自家的游乐园里玩，居然不图任何回报。

这些事情也许要放到第二部去讲，尽管它是否上映、以何种面貌上映，现在还都是未知数。

仅第一部电影来说，我们只看到邪恶的父亲，而几乎看不到邪恶的娱乐圈。只有熟知杰克逊生平的人，才能在一些偶然的瞬间听出惊心动魄。比如他的经纪人告诉他，10岁要谎报8岁，因为这一行一切都可以虚构（这让人联想到后续杰克逊不断通过整容来重新发明自己）。又比如他第一次坐上手术椅，对医生说自己从未做过整容，也从来没有用过什么药。这与他日后沉迷整容，以及最后死于药物过量，构成了最令人唏嘘的对比。

一个真正的名人偶像所带来的，其实并不是纯然的官能爽感或者说正能量。偶像作为世界的缩影——一个舆论、金钱、文化的交汇点——也教会了我们世界的复杂。如果说这部电影有诸多不足，那是因为美国的娱乐工业仍然没有准备好去匹配杰克逊故事本身的复杂性。也许永远不能。

一个永远无法被真正消化和解释的异类——这其实也不只是一种悲哀的命运，也恰恰是一个真正传奇巨星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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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刘桢 / 审核：雅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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