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块钱吃不饱”，普通人还能“路边摊自由”吗？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6-14·阅读时长1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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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摊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便宜代名词”，部分品类的价格甚至直逼甚至超过了连锁餐饮店。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邢海洋

屈指一算，地摊经济放开已有3年。路边摊自由了，全国各地也发展出了数个地摊天花板级的城市。成都，不用说，全国首个放开占道摆摊的城市，全市固定合规摊点3.6万个，带动超10万灵活就业，完整形成“早市－日间便民摊－夜市”全天潮汐摆摊体系，堪称全国规范化地摊、夜市经济标杆。山东临沂，地摊供应链之都，全国摆摊人的“进货大本营”，那里物价低廉、摊位费极低，大量本地人、周边县城居民全职摆摊，果蔬、日用地摊价格几乎是一线城市一半。

《青少年的哪吒》剧照

另一个地摊天花板居然在北京边上，如果不看网评，我还难以相信。那是与北京一河之隔的河北燕郊，夜晚在那里行走，如同徜徉在一个巨大的集市中。几乎每一个巨型小区的门口都集中着几十、上百的摊车，烧烤摊顶着巨大的排风扇，烟火冲着天空喷射而出，烤冷面、烤淀粉肠的铁板烧车、馄饨车、炒菜车、盒饭车、凉皮凉粉车一字排开，小区门口水泄不通，甚至水果车都占上了街道。那里自发路边摊密度在全国数一数二，全城都是集市，城市如同建设在集市之中。

路边摊多了，城市充满了烟火气，生活也方便了。只是路边摊的食物肉眼可见地涨价，一个人几个摊位前随便点餐，一顿饭二三十元就没了。不知大家是否和我一样，对路边摊的价格敏感起来了。3元一串的羊肉串、牛肉串、2元的五花肉串，9元的肉夹馍、8元的煎饼，这些在饭馆也能够买到，为什么路边摊和饭馆同价了呢？要知道路边摊可是没有房租、物业成本的，一两个人、一辆推车，撑起一份小生意，甚至摊车携带的水电也是民水民电，价格比工商业用的低很多，既如此，路边摊的价格难道不应该更便宜吗？

《拜托了，身体里的她》剧照

近年来，“地摊经济”和路边摊的有序开放为城市增添了久违的烟火气，但消费者也明显感觉到，路边摊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便宜代名词”，部分品类的价格甚至直逼甚至超过了连锁餐饮店。还是以燕郊为例，路边摊地摊经济刚放开时，基础杂粮煎饼5元、基础烤冷面5元、素卷饼4元；2026年同款基础煎饼7、8元，加蛋加肠直接突破10元，烤冷面基础款7元起步，全套加料可达13元。小吃人均消费从8、9元上涨至15元以上，涨幅远超普通实体门店。

自从2023年新版市容管理法规明确不得一律取缔占道经营，此后马路摆摊不再全违法，而是改为划定区域和便民时段允许经营，只有乱占道、超时、扰民才算是违规。中央文明办也调整文明城市考核标准，删除了 “占道经营扣分” 条款，禁止地方为创文一刀切清摊。顶层设计上，城市管理不再追求街道绝对整洁，而是优先保障灵活就业、提振消费。

《甜甜的陷阱》剧照

在燕郊，我看到有的摊贩把售卖的服装摆在十字路口，旁边交通警察就在指挥交通，路边摊的经营环境相当宽松。自国家层面开放“地摊经济”，地方政府不再一味限制，而是纷纷出台配套细则，从食品小摊备案制、限时经营、垃圾自治等方面规范地摊经济，摆摊从 “短期应急” 变成城市便民配套长期制度。

有了政策保障，摊贩经营稳定性大幅提升，很多人开始长期摆摊、全职摆摊，以路边摊为业。燕郊常住人口超百万，绝大多数是往返北京的通勤族，早高峰早餐、晚高峰夜宵、平价生鲜刚需极强；而这里的商业地产多组团建设，对于动辄数万居民的社区，大型商超、社区商业供给不足，地摊天然填补了潮汐人群空白。对于自发形成的集市，政府也以疏导为主。无需高额摊位租金、不用复杂证照，几百元设备即可出摊；周边批发市场食材、果蔬拿货便捷，大量摊贩全天流动经营。

按理说，当供给几乎无限，商品的价格便会受制于供给方的竞争，每一个商户只能赚取社会平均利润率。可为什么一个煎饼，食材成本不过2元，却能卖到7元，毛利率高达70%呢？实际上，几乎所有食品毛利率均六、七成，甚至更高。

《凡人歌》剧照

路边摊涨价，当然不是商贩们盲目贪心，自我膨胀的结果，背后是一系列成本结构变化、消费群体转移以及市场推波助澜的必然结果。

过去路边摊之所以便宜，是因为“推车就走”，几乎零成本。但现在各城市推行的是有序、规范的开放。许多允许摆摊的区域需要缴纳摊位租赁费、卫生清洁费或管理费。有了规范的摊位做比较，不规范的摊档也有了提价的空间。

就食材的成本而言，这两年CPI低位徘徊，其实并无上涨压力。但消费客群却是“向下沉淀”的，由于消费下沉，观念转变，越来越多原本习惯在商场、中高端餐厅消费的群体，开始将视线转向简餐，乃至“烟火气”十足的集市。过去摊位仅服务于学生或低收入群体，如今客群中增加了白领和中产，他们对价格不像过去的消费者那样敏感，这就为摊贩们提高利润率打开了大门。

《青少年的哪吒》剧照

迎合中高消费客群的品味，路边摊也在“网红化”，很多路边摊走起了“视觉系”和“创意系”路线，各种冰激凌烤冷面、芝士大生蚝层出不穷。摊主们通过社交平台营销，一旦贴上“网红”标签，就自带流量溢价。消费者买的不仅是食物本身，还有“拍照打卡”的社交属性。

但真正令路边摊价格起飞的，却是来自供给方无限供应后的“囚徒困境”。在传统的经济学常识里，竞争者变多，价格应该竞争性下跌；但在现实的地摊市场中，却出现了摆摊太多，顾客却未相应增加，摊贩集体涨价的现象。这在经济学上可以被称为“固定成本稀释失败导致的代偿性涨价”或“垄断竞争下的生存性合谋”。

不妨设想一个集市，原本只有 5 个卖烧烤的，每天总共有500个食客，平均每个摊子分100摊客流，按人均30元算，每个摊主每天营业额3000元，利润足够支撑。现在摆摊的人多了，烧烤摊暴增到20个，但整条街的客流并没有成倍增加，可能只微涨到600人。这时，单个摊子的客流从100人腰斩到了30人。如果维持原价，摊主一天的营业额只有900元，扣除材料、摊位费和一整天的辛苦劳作，直接陷入亏损或白干的境地。为了生存下去，摊主唯一的出路就是提高单个顾客的客单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