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绷地表演松弛”，藏着多少人不愿承认的精神内耗？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7-22·阅读时长1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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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赶时髦去假装松弛，那至少跟真紧绷一样类，就好比不开学也要强颜欢笑，是双倍的劳累。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 | 贝小戎

人人都想健康，而健康方面的潮流却经常变换，一会儿说要少吃肉，一会儿说人体需要高蛋白，一会儿说要睡够八个小时，一会儿又说因人而异。心理上也是如此，一会儿说孤独有害，一会儿又说独处有益；一会儿要确立主体性，一会儿又可以展现自己的脆弱。我干脆原地不动，等着潮流反转。比如，曾经人人追求“松弛感”，现在发现当“松弛感”成为一种潮流，它好像成了一个身份的标志和考核指标，不够松弛就失败了，于是使劲假装自己活得毫不费力。

一位博主调侃“松弛派对”的视频

想抖擞起来比较费力，想松弛还不容易？在地铁上，乘客基本上都很松弛，戴着耳机，刷着手机。一到出站的时候，你必须打起精神来，跟着人流走。但一说到养家糊口，真要松弛的话就会出问题。只有家底厚的人才能轻松做到“云淡风轻”；而普通人连生活的基本盘都要竭尽全力去维持，又哪来的资本去“不加掩饰地放松”？

《秋雪漫过了冬天》剧照

有的人能做到松弛，那是因为别人在紧绷。电影导演诺兰今年55岁，在30多年的职业生涯中拍了至少13部大片，获得了五项奥斯卡金像奖、八项英国电影学院奖和六项金球奖提名。斯嘉丽·约翰逊赞叹他的执行力，《奥德赛》这样在多地取景的大片，他仅仅用了 57 天就拍完了。同样体量和精细度的电影（如卡梅隆的《阿凡达》系列、甚至许多漫威超英电影），实际拍摄往往需要耗费半年到一年，后期特效还要耗时数年。演员在诺兰的剧组里，感觉自己像在一个极其专业、极其安静的学术实验室里工作，没有混乱，没有大声嚷嚷，一切按照时间表精准运转。

英国作家劳伦斯说，不在乎是一种革命性姿态，一种对现代科技化世界感到疏离的抗议，以及回归自然的生命节奏。因此他力劝读者专注于细微的小事，各种稍纵即逝的景象，如阳光照当在脸上的感觉、蓝色裤子的深浅、镰刀的声响……而不要总是急着关注抽象的概念和政治辩论。

《完美的日子》剧照

但心理学上有一个“耶克斯-多德森定律”，恰当的压力水平才能让人达到最佳的表现状态。完全无所谓的“极致松弛”，往往意味着低效和散漫。

现代的自我成长书仍津津乐道于免除生活忧虑的可能性，如《如何停止担心，开始好好过生活》《过度担心的女人——如何防止担心与焦虑破坏人际关系、工作和娱乐》等。不过较近期的心理学研究提醒我们，别老是将担心视为一个问题。有时为某个问题而担心，却可能是具有创造力的过程。就像狗把咬住的猎物甩落般将问题给抖出来，并从每个角度加以检视，能促使新的想法变得清晰，同时重新整理既有的想法。经常担心的人较少发生意外。虽说压力和焦虑可能减短寿命，不过那些拥有适度担心情绪的人似乎比较长寿，而且生殖力较强。所以，或许我们至少该欣然接受一部分的忧虑。

《你自己与你所有》剧照

绳子绷得太紧容易断，太松弛就使不上劲。我们要做到张弛有度，不要强求一直松弛。美国临床心理学家、《青春期情绪密码》一书作者丽莎·达穆尔说，心理健康不是指感觉良好、平静或放松，而是指在特定情境下能拥有合理的情绪，并能妥善管理这些情绪。“不要把悲伤和抑郁混为一谈，把紧张和焦虑混淆，把痛苦的经历和创伤混为一谈。控制情绪并不意味着忽视或轻视它们。健康的情绪调节在于表达情绪与制定策略防止情绪失控之间取得平衡。”

每个人都会有大难临头、焦头烂额的时候，有的人能够从容不迫，有的人会崩溃。确实有人天生淡定，在压力下也能保持冷静，比如飞机出现故障了仍能安全降落。对于松弛感较差的人，也有一些锻炼的办法。“重要的并非压力的程度，而是我们如何应对压力；我们是将其视为威胁还是挑战，是让我们退缩还是让我们奋力前行。”

《去有风的地方》剧照

即使手头的工作令人不快或压力巨大，也要专注于当下，这对于化压力为动力至关重要。“有证据表明，如果你正在打扫厕所，并且全神贯注于此，那么平均而言，你会比那些坐在地中海游艇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的人更快乐，”因为当思绪游离时，它往往会陷入消极的想法和记忆。“消极的想法往往包含未解决的冲突，而大脑厌恶未解决的冲突，因此它会试图去解决它们。”我们平均每天会走神160次，这种在压力大的时候漫无目的的担忧会导致焦虑的想法，进而陷入焦虑、拖延或表现不佳的恶性循环。解决办法是训练我们的注意力。

《纽约时报》上个月的一篇文章说，现在美国流行做裸色、半透明或乳白中性色的指甲，甚至有些人干脆放弃涂指甲油。对一些人来说，这种趋势是对繁复美容程序的反抗；但对另一些人来说，这却是少数特权阶层炫耀财富的一种方式。洁净无瑕、未经修饰的双手，长期以来象征着悠闲的生活。“人们想要营造一种自己无需花费大量时间打理指甲的假象。”类似地，普通人如果没法做到真松弛，如果赶时髦去假装松弛，那至少跟真紧绷一样类，就好比不开学也要强颜欢笑，是双倍的劳累。

冈察洛夫有一个小说叫《奥勃洛莫夫》，塑造了著名的“奥勃洛莫夫性格”：奥勃洛莫夫三十岁左右，是一个潦倒的庄园主，他正直、善良、温柔，却慵懒懈怠、无所作为，视劳动与公职为不堪忍受的重负，整天躺在沙发上混日子。他被称为“床上的哈姆雷特”，每天面临的头一个问题是：起床还是不起床？他的例子证明，过度的安逸会导致无助和停滞。

追求松弛感本来是一种小小的抵抗，时时紧绷是资本家的最低要求，却让人无以为继，那只能通过偶尔的松弛来续命。如果明明已经超负荷了，还要假装毫无费力，无异于给资本家脸上贴金、给自己加码，营造出的只会是爆炸前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