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热议的“鉴抄”风波背后，文学期刊编辑想说的话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7-26·阅读时长25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去年围绕此事进行采访时，我遇到了一位文学期刊的编辑。她是我接触到的编辑里最坦诚的一位。那次我们围绕“文学圈的沉默”聊了很久，最后以我们自己的沉默收场。一年过去了，仍不断有新的作者和作品被曝出问题。文学期刊在这一年里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文学圈变了吗？以下是她的自述。
文｜lafuenty
“鉴抄”的风，吹进编辑部
“还是别回应了。”过去一年，我在编辑部无数次听到这句话。作为一名文学期刊的编辑，回顾从去年开始的文学“鉴抄”风波，我现在仍然觉得充满荒诞感。
编辑部第一次认真讨论网上的“鉴抄”事件是去年七八月份。其实那时候小红书“鉴抄”博主“抒情的森林”的帖子已经火了两三个月，编辑部也早就暗流涌动。
其实业内一直有各种各样的抄袭传闻流传，只是没走进大众的视野。作协作家也好，文化名人也好，热度正高的新人作家也好，我们编辑知道他们几斤几两，对他们的作品并没抱有厚望。所以起初听说这些事儿，大家都抱着看戏的心情，交流起来无非就那几句话：“看不出来呀”“本来就觉得写得不怎么样，没想到他也抄呀”，当然也有人同情，会说“这种程度不算抄吧”。
《柔美的细胞小将》剧照
最早看到几位知名作家被曝光，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但只当做个别现象而已。长久以来，圈内一直不时有抄袭的八卦流传，只是没走进大众视野。可以说，以前文学编辑认知里的“抄袭”是指明显的情节抄袭。至于风格借用是很常见的现象，甚至文学圈有种夸人的说法就是“写得像某位名家”。编辑即使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句子，也顶多觉得是作者模仿了某某，从来想不到有人整句整句地照搬，所以不会去找原文来比对。
真正让我感到冲击的是一位很受业内认可，被认为有希望冲击“鲁迅文学奖”的作家上了“鉴抄贴”。说实话，我们总觉得老一辈“缺点节操”是正常的，但对于青年作家，读者们期望还是比较高。我读过这位青年作家的作品，曾经觉得有几篇写得确实不错，不是光靠新奇的语言获得关注的“文学明星”。这件事一出来，我也觉得坐不住了。
我们这样的年轻编辑开始把“抒情的森林”的帖子转发到工作群里。要问我们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转发的？期待什么回应？可能是因为我们年轻吧，也觉得这个圈子有很多问题，能有“抒情的森林”这样认真的读者指出来挺好的。虽然个人不可能站出来解决问题，但多少想要推动一下内部的讨论。
《月光变奏曲》剧照
但每次“鉴抄”的帖子转发到群里，多半是没人说话的，顶多就是我们这些年轻人回些表情包或者感叹词，这在我意料之中。领导手机里以前连“小红书”都没有，如果不是我们转发，他们完全可以当做无事发生。但我隔天线下遇到他们，如果提一句“昨天的帖子”，他们也会接上几句“真没想到呀”。可见他们还是扫了一眼的，只是抱着观望的态度，祈求热度赶紧过去。
“鉴抄”的事情能拿到编辑部的会议上讨论，关键原因是火烧到了我们自己身上。后来曝光出来的几位作者确实在我们这儿发过稿子，外界也催促刊物站出来表个态。编辑部没法装作看不见了。
我们讨论“鉴抄贴”的过程一般是这样的：领导先开口说“最近那个谁谁谁又被扒出来了”，叫大家说说怎么办。有的同事说要回应，有的说应该声明几年内不发这位作者的稿子，或者说取消他获得的奖项。大家主意不少，但最后结论还是“别回应了”。我们讨论的主要还是对外表态的问题。如果手上有相关作者的稿件，一般是负责对接的编辑自己去处理，不会拿到会上讨论。说来荒唐，这样没结果的会开了很多次。每次我们聊完稿子，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事好聊，又不断有新的作者被曝光，于是旧话重提，如此循环往复。
《想做饭的女人和想吃饭的女人》剧照
我眼里，发个公告也不难。但文学圈子就是这样，遇到难处理的事情，“不说话”是默认的选项，也没人给你解释为什么不能说，我总不能追着领导问吧。在这样的环境里，“观察”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内部讨论不起来，也没人告诉我碰到有问题作家的稿件怎么办，于是我开始观察同事和领导如何处理，就这么慢慢“意会”行动方针。
很快我发现，个别手上应该有待发稿件的同事，后来没有发稿，我推测是退稿了。我自己也碰到一例——当时一位被曝抄袭的作家的稿子正好在我手上待发，我真的“吓死了”。稿子不是我要来的，只是恰巧交给我编辑，于是就卡在我这儿。很长一段时间里，领导既不说退，也不说不退，作者也没要回去，就那么僵持着。后来我默默把稿子退给了约稿编辑，也没再问后面的事。当然，那篇稿子最终我们没有发。
另一件事就更显得我们的“被动挨打战略”非常荒谬了。我们发现豆瓣上有博主点名一位在我们这里发过稿的作者“抄袭”，便自发查了他过去的稿子，果然也查出了问题，但大家只是悄悄交换消息，并不知道要怎么办，领导也说不要外传。
《我的家政夫渚先生》剧照
我就想，既然咱们自己查出来了，为什么不曝光出来？我们不说，网友迟早也会查出来，趁这会儿自己说出来，这不是个挽回风评的好机会吗？结果我们还是没采取措施。果然不久东窗事发，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不过说来奇怪，即使是外界对我们批评声音最大的时候，也没有人直接打电话或者发邮件给编辑部。议论停留在网络世界，并没有蔓延到现实生活。大概许多网上的批评者仍然抱着发表的希望吧，并不想直接跟期刊闹翻。我记得有一位明确批评过此事的作家后来仍然寄赠书到我们编辑部，上面还写了情深意切的赠言。
《柔美的细胞小将》剧照
最后我发现，归根到底什么都要看“上面”的意思，“上面”也是考虑“更上面”的意思。我后来拐弯抹角地听说一条不成文的密令：“上面”传话下来说，“鉴抄”的事情不要回应。不过我没见过这么一份文件，也没听任何领导亲口这么说过。
外界看到的文学圈的“沉默”就是这么来的。似乎作家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上面的这个“意思”，编辑也各自领会了这层“意思”，大家便都不说话了。
文学能不能查重？
在“抒情的森林”出现之前，我们不是不查重，但完全依靠编辑的个人经验，这样的查重肯定是很有限的。我看有的网友说，文学大刊的编辑居然没读过川端康成这类大作家的作品，说真的好多世界名著我还真没读过，毕竟我也有自己的阅读偏好。招编辑的时候并不考察你读过多少世界名著，主要是给你一篇具体的稿子，考你的辨别能力。
以前我也遇到过抄袭的稿子，但不是现在这种语句搬运，而是在情节构思上的抄，或者洗稿式的抄。以前碰到明显抄袭的稿子，我退稿的时候也不会明说。我觉得能做出这事儿的人是没什么文学道德的，何必浪费时间跟他们争辩呢？所以我只会说“这个稿子不适合我们刊物，你拿回去吧”。
出了这事儿以后，领导让我们想想办法查重，但也没提供什么工具。我就自己拿“抒情的森林”提到的“Paper YY”软件查了一段时间新来的稿子，没有查出什么大问题来。这件事对作者的威慑力还是很大的，很多人应该是不敢“抄”了，况且很多杂志现在也要求作者投稿时交一份原创声明，但有没有用，我也不知道。
《大丈夫》剧照
查重软件也不是万能的。“Paper YY”是一个论文查重系统，如果作者用了论文里提到的名著段落，确实是可以找出来，但更多细碎的语句复制就需要编辑自己去发现。你首先要在脑子里对一句话产生怀疑，然后去“微信读书”这样的阅读软件输入关键词，搜原著里有没有相似的段落。
但这样去校对稿件，对编辑来说工作量非常大，对人的精神也是种考验。想到以后工作可能变成这样，我还是挺绝望的，因为带着怀疑的态度去工作，本身就会让人丧失热情和意义感。接下来你就会想，一个月才几千块，图什么呢？
实际上，尽管领导没有明确要求，我们的工作量已经增加了。编辑看稿的效率取决于稿件长短和质量，我平均一天大概看十几篇稿子。如果要一字一句研究有没有抄袭的可能，可能几天都看不完一篇。有时候我都想不给这些作者鉴别了，就让博主们去曝光吧，哪天这个圈子完了就完了，期刊倒了就倒了，随便吧。
《装腔启示录》剧照
抄了多少算过线？由于一直没有讨论过明确的标准，编辑们只能自己把握。我的标准是，如果一个作者抄了两三句，作品整体还行，我就给他删掉这几句或者加个注释。如果是整段整段的抄，我肯定会生气地想“你这是想害我还是要为难我”？然后给他退回去。如果抄了半篇以上的，那肯定要上我的“黑名单”，以后再也不会理他了。
我们私下还真开玩笑说要不要请“抒情的森林”来教我们怎么鉴抄。后来想想还是算了，这条消息一旦发出去后果无法预测。“抒情的森林”会不会嘲笑我们？或是把我们挂出去？到时候又会惹出新麻烦了。
对于被“鉴抄”的作者，虽然编辑嘴上不说，暗地里还是尽量不再发表他们的作品，主要原因是不想被舆论关注或指责。不过那些被点名过的作者，确实也没再给我们投过稿。但你要是叫我们主动站出来说“封杀”他们，或者做个声明，还真挺为难。
《新闻女王》剧照
现在鉴抄类的博主不止“抒情的森林”一位，他们给作者带来的影响可大可小，某种程度上要看我们这类期刊的态度，问题是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比如我们私下认为某几位涉事的作者问题不大，那将来是不是还是可以发他的稿子？如果作者问题很大，那是不是永远不发了？这些问题我们从来没有讨论过，制定标准的权力渐渐就倾斜到了鉴抄博主那边。因为他们的粉丝多，声量大，一旦有作者被曝出问题，期刊可能就出于自保一律“避雷”了。
当文学编辑，还有意思吗？
我从中文系毕业的时候，文学期刊在其他专业的朋友眼里已经是夕阳产业。应聘的时候面试官也跟我说这里工资很低。我说我不是物欲高的人，又承受不了高压。编辑在我看来原本是个简单的工作，我相信从事文字工作的人也会更感性、包容、单纯一些。现在却变成了又累又压力山大的工作。
其实即使没有“鉴抄”风波，我的工作热情也早就被伤害了，经过我手的作品，很多在我看来挺“垃圾”的，有些作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发表甚至得奖。
这个圈子确实存在不公平。假如我收到两份不怎么样的稿子，一份是自由来稿，一份是某某大佬推荐来的，那后者的发表几率会更高。我们编辑的分工层级也不是很清晰，有的稿子领导既是初审也是终审，根本不会经我的手，有的就要从我这样的基层编辑手里一层层往上走。稿件的评判标准也是非常主观的，比如名家拿一篇作品过来，大家都会觉得好吗？肯定有人觉得好，有人觉得不好。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好评是不是真心的，但差评一定是实话。
《第三种爱情》剧照
有些网友老揣测作者“背后有人”，其实大部分作者没有，就是一步一步写上来的。一般来说编辑和作者都只是工作关系，出了事也不会去过问，除非对方恰好是生活里的朋友。我联系的作者里就有这么一位。我私下劝她道歉，她在微信里也对我反思得很诚恳，结果到头来也没有公开道歉。我后来了解到，她大概也是征求了作协领导和一些刊物领导的意见。我尊重网友批评的权利，也理解作者沉默的行为。毕竟现代社会，任何人都有沉默的权利，作者承不承认，只是基于自己的价值观或者利益观做出的选择。如果因为一个人沉默就加重他的罪名，这也挺奇怪的。只不过，我自己心里是非常失望的。
这些大众看起来莫名其妙或者意味深长的“沉默”，可能因为编辑部里都是些“老好人”吧。大家都想过风平浪静的生活，不想批判某个人，也不想得罪某个人，哪怕那个人编辑压根不认识。大家甚至私下里都不会把“以后不发他的稿子”说出口，只是默默地不发，这似乎是一种默契。
《Run On》剧照
“鉴抄”风波直到今年还有余波。我的观察是，现在作家和读者之间形成了一种互相猜疑的氛围。我听说不少上一辈作家会觉得鉴抄博主“背后有人”，他们那代人还是有点儿江湖气，习惯于把一个社会现象归结为“有人想害我”之类的阴谋论。大众则把文学圈想象成一个互相包庇的“黑社会”，有时看着评论区大家脑补的故事，我真觉得挺夸张的。我总在想，这本来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不能简单地面对呢？
这一年来编辑部的工作变化，除了注意查重以外，就是更注意舆论了。从不关心社交媒体的领导也下载了小红书，虽然很多时候他们仍然不会认真看帖子内容，只是发发感慨，继续观望而已。我老在网上看到一些声音，说文学圈是“装死圈”，编辑们沆瀣一气，但我觉得很可能最关心“抒情的森林”的，可能正是编辑和作者这帮人。
《瑞草洞》剧照
“鉴抄”的事情出现后，我再去外面开评稿会，碰到年轻作者来问我有什么建议，我都会建议他们不要去模仿别人，同时主动提一提网上的帖子。来参加这类活动的一般是很渴望发表却还没成功的年轻人，他们一致对抄袭行为深恶痛绝。这可以理解，他们会认为只有把德不配位的人拉下来，自己才有机会。
另一方面，我也看出一种风声鹤唳的味道。比如有人写的是历史题材，可能用了几句百度百科里的东西，这样是不是也不行？或者有人用一些广为人知的句子没有标注，比如鲁迅的名言或者莎士比亚的台词，这样算不算抄呢？这些原本我们不大纠结的问题，现在也要小心处理了。
刚入职的时候，虽然工资不多，但在我所处的环境里，编辑还是份受人尊重的职业，社会评价也不错。现在倒也不是不受尊重，而是我自己能感觉到这种尊重是虚伪的。当你看到“抒情的森林”的十万粉丝，看到大部分评论都在骂编辑，你自然会对自己做的事情产生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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