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的风和海》剧照

但她看到对方大热天背着设备拍照也不容易，于是拉着孩子在旁边等着，心想对方赶紧拍完就好。结果那位仁兄在下面调来调去，拍了十几张，角度换了又换，愣是拿亭子不当外人，当成他的私人摄影棚了。

类似的事发生了不止一次。母女俩后来去扬州，也是走到一个拱门处，也不是什么名胜景点，俩人想停下来躲在阴凉处歇歇脚，吹吹难得恩赐的徐风。结果旁边两位游客很礼貌地说：“能不能让一下？我们想拍照。”

你说不让吧，人家态度那么好，拒绝显得自己小气；你说让吧，又真心不甘心：不是应该先到先得么？凭什么我们先来想要休息的要先让着你们拍摄的？

《去有风的地方》剧照

假期是很多家长带孩子旅行的黄金时间，本来应该是孩子开眼界、长见识、体验世界的好机会。但这几年流行的“出片文化”，正在改变旅行的意义。孩子想看亭子，结果亭子成了摄影棚；孩子在拱门下吹风，结果拱门成了拍照道具；孩子想感受风景，结果风景成了别人手机里的滤镜。

孩子和世界的碰触，最终变成了被迫让位给陌生人的拍摄需求。

我家一位亲戚今年五一带着孩子去了广州。孩子刚上小学，正是那种看到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靠近一点看的年纪。在一个景观处，孩子想看雕刻的纹路，还没来得及看清景，后面的人已经开始往前挤。有人背着长枪短炮的设备，有人穿着旅拍的服装，动作娴熟摆造型。亲戚带着孩子还没看两眼，后面的人就开始驱赶催促，孩子被挤得只能退到一边，啥都没看清，就被迫把位置让出来。

《陷入我们的热恋》剧照

让亲戚火大的不止是孩子想要参观，却被拍摄的人驱赶，还有一些人拍完之后也不让开，喜欢站在原地开始审片，把所有照片从头到尾看一遍，确认每一张都达到心中标准才算结束。

亲戚带孩子去一个广场门前拍照，一个窄门口被几个人堵得严严实实，他们站在门口看照片，门外门内的人都只能干等。想拍张全景，只能远远地等他们走。去参观某位名人的故居也是如此，楼梯本来就窄，一家人堵在楼梯口看成像结果，不满意就继续拍，拍完继续看，循环往复。后来其他游客实在忍不住，起了口舌之争，那家人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亲戚说，五一出去旅行真的是活受罪，以前人多没处落脚，现在人多忙着让位置给别人拍照。孩子根本不是在体验世界，而是在体验别人拍世界，还一不小心就变成了别人镜头里的路人甲。

《恋途未卜》剧照

我之前也遇到类似的情况。几年前，去某市一家博物馆参观，才知道现在流行排队拍照的风气已经非常猖狂了。博物馆里有个展品的布景很好看，我想着走过去看看细节，结果被旁边一群拍照的人紧盯着，好像我是抢匪要偷镇馆之宝。我站在那里，仿佛成了她们的拍摄障碍物。

室外景点拍照虽然讨厌，但好歹还能绕开；博物馆这种地方，本来就是为了看展品、看介绍、看历史的，结果展品前站着一群人摆造型，拍出来的照片倒是好看，像什么娘娘穿越了、什么古风大片现场出炉。她们拍得兴致勃勃，却完全不顾那些真正想看展品的人在后面的焦灼。原本好好的看展，变成了摄影棚游览。

我记得小时候，旅游拍照从来都是等人走开了才去拍，而且拍的时候非常注意不要挡路，人多的地方不要占位太久，实在人多就干脆放弃。父母带儿时的我去新疆、广州、海南岛旅游，我印象里都是一家人在走走逛逛、吃喝玩乐，虽然也在“天涯海角”的石头那里打卡留念、穿着新疆民族服饰扮作本地人的样子拍了游客照，但拍照只是占比非常小的部分。

《去有风的地方》剧照

那时候也没有朋友圈、社交平台，找出来的相片只会认真冲洗出来，然后放在影集里，偶尔拿出来翻看，别有一番珍藏陈酿的味道。不像现在，旅游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出片，游客要让着拍片的，真的倒反天罡。

而且出片文化发展到今天，已经不满足于占个好角度、卡个好光线，它开始滋生一种更魔幻的现象：镜头霸凌。

有网友吐槽，去青岛旅游，结果发现风景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排队拍照的。一个普通的观景点，竟然形成了自发秩序，谁想靠近都得先排队。靠近了还不能真的靠近，只能站在队伍里等待轮到自己拍照。要是有人不想排队，从边上随手拍一张，立刻会被排队的人挂到社交网站上，“罪名”是误闯了人家的镜头。

《喀什恋歌》剧照

关键评论区里还一片正义之声，认为既然爱拍照的人排队了，所有人就必须遵守排队规则，哪怕你是只想上前看风景也不行，要遵守“规矩”。现在的风景，早已不是用来欣赏的，而是用来拍摄的。没有任何规定说这是排队拍照的打卡点，但人多了，规矩就凭空长出来了。

总之，如今稍有名气的景点区味道都变了。本来是用来走走看看、停停坐坐、感受审美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商拍的天然摄影棚。每个好看的角落都被长时间占据，拍摄者换姿势、换服化道，十几二十分钟起。游客只能在旁边各种等待和躲闪，生怕被迫无辜入镜。

如果在参观途中遇到商拍团队更让人无奈。有些团队能霸占整段走廊，灯光、反光板、服装、道具一应俱全。游客想从走廊经过，只能贴着墙边侧身而过。可同样是付钱、或者免费参观，明明公共景点是用来赏景的地方，凭什么就变成了剧组包场的拍摄基地？

《喀什恋歌》剧照

镜头霸凌的逻辑是，看见镜头你就得躲，不躲就是没礼貌没素质。被拍进去也不能说什么，说不定下一秒就被挂到社交平台上，配文是“某某破坏拍摄秩序”。旅行变成了躲镜头运动，古迹、名胜、风景在出片文化的流行下，统统成了相机和手机里的摆设。镜头霸凌的荒诞就在于，它把公共空间变成了私人领域，自己甚至还有可能背上莫名其妙的道德指控。

镜头霸凌有时候来自外人，有时候很让人很无奈，它也来自家人。因为有些家长自己就是出片文化的忠实信徒，孩子本来是来旅行的，却莫名其妙成了家庭旅拍的模特。

我之前带孩子去自由女神像游玩，刚上岛，旁边一家人已经迅速进入拍摄状态。两个女儿还没看两眼女神，家长已经抢占了最佳光线的位置，开始给两个孩子设计姿势。姐姐搂着妹妹，笑容要自然一些，棒球帽不能压太低，头要偏向更显脸小的方向。拍完照片还不算完，紧接着是视频任务。孩子们要在草地上追赶那只大鹅，再指一指前面的哈德逊河，动作要流畅，情绪要饱满。我看了一场live版的家庭Vlog。

《苦尽柑来遇见你》剧照

姐妹俩刚开始还算配合，后来明显不耐烦，脸上的笑容像被太阳晒化了一样，逐渐垮掉。家长这才作罢，宣布拍摄结束，催促着去下一个景点。

这种场景并不少见。景点里常常能看到家长手持手机或相机，孩子像道具一样被摆来摆去。面对眼前的风景和历史，孩子的体验被压缩成一帧帧的镜头，最终成为一个几分钟的短视频，被定格在家长的朋友圈、社交媒体上。

作为父母，带孩子出来旅游，本意当然不是为了拍照而来。大家的想法无非是让孩子涨见识、让全家开心、拍些照片留作回忆。可现在的情况越来越像是反过来了：到哪里首先是拍照打卡，目的不是体验，而是炫朋友圈、更新社交媒体。景点背后的意义、教孩子欣赏美和文化、或者安心欣赏一处风景，这些体验在镜头的挤压下逐渐消失。

《冬冬的假期》剧照

出片文化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把拍照变成了亲子冲突的导火索。家长心里想的是：难得来一趟，怎么也得拍几张好看的；孩子心里想的是：难得来一趟，我想去逛逛。当一次次被要求再来一张、再来一个动作，孩子的耐心和愉悦感被消耗掉，亲子之间的互动从共同体验风景，变成围绕镜头的拉扯。久而久之，旅行不再是轻松的家庭记忆，而是孩子被迫营业的抗拒心理。

更隐蔽、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出片文化在孩子心里种下的“展示优先”的浅显思维。当一个地方的价值，首先体现在好不好出片、拍出来好不好看，而不是有没有意思、学到了什么、感受如何。孩子会慢慢学会用同样的尺子衡量世界，在旅行中，原来风景可以不是用来欣赏的、博物馆不是用来理解历史的、旅行不是为了体验，它们都可以成为被评论和点赞量化的内容，而非亲身经历的一段感受和记忆。

在这种逻辑下，孩子很容易被“内容化”，他们的形象、动作、情绪，都被当成可以剪辑、可以展示的素材，而不是一个有自己节奏和感受的独立个体。而且，当景点、名胜、风景区这些公共空间被当成私人摄影棚，都成为别人相机和手机里的摆设时，孩子学到的不是如何欣赏风景、理解文化，而是如何在公共空间里与镜头保持安全距离，最终浪费了这片美好的景致。

《玫瑰的故事》剧照

现在，旅行的意义已经变成了到某处打卡点拍到了、发出去了、有人点赞了，这次旅行就算“有意义”了。曾经那种需要时间停留、需要安静凝视、需要慢慢体会美感的能力在孩子的成长中被不断退化。

一场美好的旅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苏伟贞在《单人旅行》中写道：“眼光穿透最喜欢的季节脉息，浑然不觉；雨中行走，忘了这是雨；无预警又如此自然的气温骤变，皮肤自行呼吸。”未必是看过很多风景、尝了很多美食、拍下好看照片的旅行才算有意义。对不被裹挟、舒展而自在的向往，是我们想要走出家门、奔向远方的原始动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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