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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影像·岁月·山河 ——中国音乐类纪录电影的四重面向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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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论及《掬水月在手》《隐者山河》《大河唱》《空白祭》在影像语法、美学建构与呈现问题意识上的四种探索向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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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像记忆:如何为音乐家作传


纪录片《掬水月在手》(2020)剧照


近年来,在院线电影面临巨变转型之际,中国的音乐类纪录电影创作却呈现出一种逆势而上的勃兴状态。从古典诗词的吟诵之境到严肃音乐的隐者山河,从黄河流域的民间腔调到档案深处的钢琴回响,一批以音乐为核心议题、兼具艺术品质与人文深度的纪录电影相继问世,为面临同质化窠臼的院线电影市场带来了一抹别样的文化亮色。本文将要论及的四部代表性作品——陈传兴导演的《掬水月在手》,郭旭锋导演的《隐者山河》,柯永权、杨植淳等联合导演的《大河唱》,以及周洪波导演的《空白祭》,就各自代表了中国音乐纪录片在影像语法、美学建构与呈现问题意识上的四种探索向度。


需要说明的是,这四部作品并非笔者偶然拾得的观影目标。从2019年《大河唱》的院线首映,到2020年《掬水月在手》的观看与书写,再到近年《隐者山河》与《空白祭》的集中观摩,笔者与这些作品及其编创团队之间,或有过深度访谈,或有过持续观察,或有过多次交流。正是这些交织着共情与思考、碰撞与对话的“主体间性”体验,构成了笔者这篇综述的情感基石与认知起点。


《掬水月在手》

诗乐一体——古典美学的影像转译


首先来谈以中国古典诗词的殿堂级学者叶嘉莹先生为主角的《掬水月在手》。在笔者看来,本片之于中国音乐类纪录电影的首要贡献,在于它成功地将古典诗词的吟诵艺术转化为一种可视、可感、可沉浸的影像语言。陈传兴导演深研中国传统美学多年,对于诗乐一体这一古老命题,有着独到而精准的理解。影片中,叶嘉莹先生的吟诵并非简单的声音呈现,而是与空镜头、字幕设计、历史影像浑然交织的复合声画系统。那些展现家国变迁与个人飘零的空镜头——落叶、流水、远山、暮色——与叶先生时而低回、时而高亢的吟诵声形成一种极为精妙的声画对位,让观众在视觉与听觉的双重通道中,直观感受古典诗词之为“声音的艺术”的独特魅力。


相较于本文将要讨论的其他三部作品,《掬水月在手》在影像气质上更为静穆、更为克制,也更为“东方”。这种东方性,一方面体现为导演对于中国古典美学中“留白”“写意”传统的自觉继承——全片几乎没有激烈的戏剧冲突,也没有强烈的情感爆发,一切都在从容、舒缓、波澜不惊的节奏中缓缓流淌;另一方面则体现为叶嘉莹先生本人生命姿态的影像呈现——历经战乱、漂泊、丧女等人生苦难,却始终以一种近乎禅定的平静面对世界,这种“弱德之美”恰是古典文化精神在现代人身上的最佳呈现。


然而,影片的价值远不止于美学层面的成功。笔者在重看时尤为关注的三重张力——苦难人生与诗词疗愈之间的二元互动、诗乐一体的文化传统精准呈现,以及“故国神游”历程中的学脉传承——实际上构成了理解整部影片的核心问题意识。与《隐者山河》中陈其钢借音乐安顿身心、《空白祭》中汪立三以钢琴抵抗遗忘相比,叶嘉莹的诗词人生提供了一种更为东方、更为内省的生命安顿方式。而从音乐类纪录片的角度来看,《掬水月在手》开创性地将“吟诵”这一濒临失传的古典艺术形态纳入纪录影像的表现范畴,其语法贡献是不容忽视的。


纪录片《隐者山河》(2024)剧照


《隐者山河》

声画互文——音乐隐者的生命交响


如果说《掬水月在手》的影像气质是“静”的,那么《隐者山河》则是在沉静底色之上,透出一种更为复杂、更为现代的叙事张力。郭旭锋导演历时七八年、自费数百万元完成的这部作品,以旅法华人作曲家陈其钢为传主,在西方城市与中国乡野的对比蒙太奇中,编织出一部关于音乐人生、文化认同与国际主义视野的交响诗。


《隐者山河》在语法上最值得称道之处,在于其在声画关系处理上的大胆与成熟。郭旭锋多次运用声画非对位手法,让陈其钢的讲述与其代表性作品的创作、排练、演出现场影像形成复杂的互文效应。例如,《走西口》的音乐响起时,画面切入自然景象的空镜头,与陈其钢关于迁徙、流离与跨文化生活的讲述交织在一起——对于熟悉这首作品的观众而言,音乐中的乡愁与文明回望、生命中的漂泊与身份认同,在声与画的错位中获得了更为丰富的阐释空间。这种技法不是炫技,而是真正服务于人物塑造与主题表达的“有意味的形式”。


与周洪波导演在《空白祭》中通过张奕明的“打捞式”追寻来复活汪立三不同,郭旭锋选择了一种更为直接,也更具冒险精神的介入方式——导演旁白。这一选择在豆瓣等平台上引发了不小的争议,不少观众认为旁白破坏了影片的沉静氛围,有“导演自恋”之嫌,但笔者更愿意将其理解为一种“创作手记”式的表达:一位以“小导演”自居的创作者,在跟陈其钢这样的世界级音乐家拍摄共处的岁月里,向观众呈现他对传主的认识、理解与感悟。事实上,旁白的运用极为克制,仅在每章开头结尾出现,起到“导言”作用;而每章的主体部分,秉承的仍然是“直接电影”式的观察记录。


从音乐纪录电影的问题意识来看,《隐者山河》最让笔者动容的,是其重倡国际主义取向、回溯改革与开放初心的主题观照。在影片的剪辑结构中,陈其钢的访谈与欧洲城市影像的穿插,构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对话场域——在世界再陷割裂与相互仇恨的当下,陈其钢那种开放、包容的文明心态,以及郭旭锋导演那种“想为这个时代里的文化精英立传”的创作情结,都显得尤为珍贵。这一点,与《大河唱》中苏阳将传统方言民歌嫁接现代摇滚以走向世界的路径,形成了有趣的呼应。


纪录片《大河唱》(2019)剧照


《大河唱》

天地人间——乡土之音的现代性转译


《大河唱》在笔者关注的这几部音乐类纪录电影中,是思想意蕴与戏剧张力最为饱满的一部。这部由清华大学清影工作室参与制作的作品,聚焦于黄河流域的五位民间艺术家——音乐人苏阳、说书人刘世凯、皮影艺人魏宗富、花儿歌手马风山、秦腔剧团团长张进来——以电影人类学的观察视角,深入探讨传统民间艺术在现代社会中的出路问题。


相较于《掬水月在手》的古典诗意和《隐者山河》的精英气质,《大河唱》的视野更为下沉,也更为“接地气”。影片以“传统-现代”这一经典二元范式为核心问题意识,将其展开为三重相互交织的张力结构:传统民俗信仰与现代生活之间的冲突、自然乡土与都市文明之间的对照,以及传统民艺的原真性保护与现代表达革新之间的辩论。这三重张力,通过导演出色的剪辑手法被编织成一部节奏感极强、情绪层次极为丰富的影像叙事。


笔者尤为印象深刻的,是魏宗富在上海学校演绎皮影戏时,台下小朋友们极度漠然和无趣的表情的那个场景。这个场景的力量,不在于它表达了一种简单的“传统失落”的悲情,而在于它以最直观的方式,呈现了传统民间艺术在当代社会中的真实困境——不是被敌视,而是被遗忘;不是被禁止,而是被漠视。与此同时,苏阳在哈佛大学演讲时遭遇的“作品太不原汁原味”的批评,则从另一端揭示了问题的复杂性:传统艺术的现代表达,既要面对受众断裂的危机,又要面对审美惯性所带来的巨大阻力。


从语法贡献来看,《大河唱》最值得称道的,是其对于“现场感”的极致追求。据笔者观察,影片中的大多数配乐都来自拍摄现场的音乐声,这样的处理让音乐获得了极强的现场感与身体性。尤其片末通过剪辑将苏阳在多个音乐现场演唱《贤良》的场景蒙太奇式组合在一起,那种激越澎湃的感染力,足以让每一位观众想要站起身来振臂高呼。这种以音乐现场为叙事高潮的剪辑策略,是《大河唱》区别于《掬水月在手》的静观美学和《隐者山河》的沉思气质的显著标识,也让它在四部作品中拥有了最为强劲的观众调动能力。


《空白祭》

| “复调”档案——疗愈伤痛的“降B音”


周洪波导演的《空白祭》,在这四部电影当中,是笔者情感与认同投射最为深切的一部作品。这部关于音乐家汪立三与钢琴博士张奕明“隔空相遇”的纪录电影,在个人日记、访谈录音、音乐与绘画作品、亲友访谈等多种材料的综合运用上,达到了纪录影像化的人物研究与生命史“打捞”所能实现的最为丰富的向度。


相较于其他三部作品,《空白祭》在影像语法上的探索最为先锋、最具实验性。周洪波导演放弃了传统人物纪录片常用的全知视角叙事,而采用了一种“时间推进”式的剪辑结构:观众跟随张奕明的脚步,从一个采访对象走向下一个采访对象,从一个城市走向另一个城市,在逐步累积的信息碎片中,慢慢拼贴出汪立三的人生轮廓。这种结构让影片获得了极强的叙事动力,也让观众的观影体验更接近于一种“发现”的过程,而非“被告知”的结果。


更为精妙的是,周洪波在单线推进的叙事中,巧妙地设置了一条与之交织的“复调”线索——汪立三的个人日记。这条独立的时间线,与张奕明的追寻线索构成了一个“复合声部”,它们的关联性没有被刻意强调,但观众会在观影过程中自行感受到两条线之间的情感共振。这种剪辑方式,与《隐者山河》中声画非对位的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但《空白祭》的结构更为复杂、层次更为丰富,也更为考验观众的观影耐心与主动参与。


纪录片《空白祭》(2023)海报


笔者在与周洪波导演的系统访谈对话中,对其中一个剪辑细节印象极为深刻:汪立三去世之后,导演没有采用常规的葬礼送别镜头作为结尾,而是接入了一个“蓝色塑料袋在冰面上起舞”的空镜头。这个镜头当然不是为葬礼而拍,而是剪辑时的“神来一笔”——北方苍茫的冰面上,一个塑料袋被时代的风吹着,与之共舞,在共舞中尽量呈现轻盈,最终身不由己、滚落在地。周洪波说,这个镜头“天然带着一种宿命感,也带着艺术家的轻盈和艺术性”,它把人物从“事件”中带到了“命运”的层面。这种对材料之间深层关联的敏锐洞察,正是《空白祭》在剪辑艺术上达到的高度的最好体现。


从问题意识来看,《空白祭》触及了一个其他三部作品未能深入探讨的命题:动荡年代里艺术家创造力在受尽磨难与压制下的不屈生长。汪立三在北大荒的岁月、在时代洪流中失去创作自由的命运、晚年对青年时期失去机会的惋惜与痛恨——这些历史的创伤,通过张奕明设身处地的体味与共情,构成了一种穿越时空的“主体间性”。张奕明在演奏汪立三的音乐时,恍然间仿佛汪立三就站在他身后;而周洪波在拍摄张奕明时,又透过张奕明看到了汪立三。这种多重镜像般的观看结构,让《空白祭》成为一部关于“看见”与“被看见”、关于“理解”与“被理解”的元纪录片,也赋予了它超越一般音乐题材作品的思想深度。


声影四重奏中的中国音乐纪录电影


当我们将这四部作品并置审视时,一幅关于近年来中国音乐类纪录电影创作较为完整的“地形图”便浮现出来。从音乐类型来看,它们分别覆盖了古典诗词吟诵、严肃音乐、民间歌谣和钢琴艺术四个领域;从影像语法来看,它们分别代表了静观美学、声画互文、现场人类学和档案拼贴四种表达方式;从问题意识来看,它们分别探讨了传统文人的现代命运、文化精英的国际主义视野、民间艺术的传承困境和历史创伤中的艺术坚守四个命题。


然而,在这些差异性的背后,笔者也发现了四部作品共享的某些深层关切。首先是对于“人物”的极度重视——无论是叶嘉莹、陈其钢、苏阳还是汪立三,影片的主人公都不是音乐史上的抽象符号,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感有矛盾的具体生命。创作者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人物驱动”的叙事策略,让音乐之美通过人物之真来获得根基与力量。其次是对于“主体间性”的自觉建构——无论是观众与叶嘉莹的隔空聆听、导演与陈其钢的拍摄共处、苏阳与民间艺人的田野互动,还是张奕明与汪立三的穿越相遇,这些作品都在不同程度上创造了一个让创作者、拍摄对象与观众三方得以“相遇”的场域。最后是对于“时间”的敏感与敬畏——四部作品都涉及历史与当下的对话,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在急速变化的现代社会中,音乐何为?艺术何为?


这四部作品的问世,标志着中国音乐类纪录电影在近年来的显著进步与成熟。它们让我们看到:音乐不只是娱乐消费的对象,更是理解历史、文化与个体生命的重要文化载体;而好的音乐类纪录电影也不只是音乐人与音乐作品的简单影像化复刻,更是深度理解音乐之美、多元把握音乐人生命史之复杂、创新尝试音乐与影像间的丰富互文关系的上佳艺术形式。在院线电影日益商业化、同质化的今天,这些作品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执拗的文化坚守。


这篇综述写至结尾时,窗外夜色渐浓。笔者想起《空白祭》中那个在冰面上起舞的蓝色塑料袋,想起《大河唱》里黄河水奔腾不息的壮阔画面,想起《隐者山河》中《走西口》音乐响起时的苍茫远山,也想起《掬水月在手》里叶嘉莹先生低回婉转的吟诵不绝。这些声音与影像,构成了近年来笔者观影经历中最为动人的记忆片段,也构成了中国音乐类纪录电影最为闪光的创作片段。


“隐者唱山河”“日常祭水月”,如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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