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睾酮暴跌一半”的成年男人，困在“气质焦虑”里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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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男性真的普遍缺睾酮吗？需不需要使用睾酮替代疗法？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今天的男性真的普遍缺睾酮吗？需不需要使用睾酮替代疗法？让我们仔细审视一下这里面的细节，把政治因素剔除出去。

文｜袁越

睾酮（testosterone）是人体内最重要的雄激素，男性性征就是在它的促进下发育完成的。最近有3个热点新闻都和睾酮有关，而且一个比一个劲爆。

第一条新闻来自以色列希伯来大学领衔的一个国际研究团队，他们汇总了来自7个西方发达国家的12项研究，涉及到10万多名成年男性，发现男性睾酮平均水平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几乎减半，而且2000年之后的下降速度更是此前的两倍。

《金谍行动》剧照

该结果是在2026年7月召开的欧洲人类生殖与胚胎学学会年会上首先公布的，相关论文收录于《人类生殖》（Human Reproduction）会议增刊。这条消息迅速在社交媒体上传播开来，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再过几年睾酮是不是就会降到零了？

第二条新闻来自美国战争部（前国防部），特朗普任命的战争部长彼得·赫格塞思（Peter Hegseth）宣布要对年龄在30岁以上的男性军人进行睾酮筛查，称这是保持美军战斗力的必要举措。按照官方说法，如果测量结果低于正常值的话，该军人可以自主决定是否接受睾酮替代疗法，但既然已经开始普查了，很难相信美军会允许低睾酮的军人继续正常服役。

《空战群英》剧照

这项新规和特朗普任命的美国卫生与公共服务部部长小罗伯特·F·肯尼迪（RFK Jr.）的主张非常相似，由他发起的“让美国再次健康”运动推出过很多另类举措，其中之一就是号召美国相关部门放宽对睾酮替代疗法的管制，好让更多的美国男性增加肌肉，思维敏捷，看起来更年轻。这项号召得到了很多美国网红的支持，其中就包括深受美国男性喜爱的著名播客主持人乔·罗根（Joe Rogan）。

第三条新闻可以说是上面两条新闻的源头，来自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2025年底，FDA内部的一个专家小组开会商讨修改睾酮政策。2026年5月5日出版的《自然》（Nature）杂志刊登了一篇报道，称该专家小组已经达成共识，将大幅修改健康指南，把睾酮从一种只针对特定人群的治疗性药物修改为一种能够起到预防衰老作用的预防性药物。换句话说，此前美国FDA只允许睾酮用于治疗那些因遗传突变或者睾丸外伤等原因导致的性腺功能减退（hypogonadism）病人，但现在任何人都可以申请使用睾酮来提高自己的健康水平了。

《嫉妒的化身》剧照

如果我们再用一个大家熟悉的案例做个类比的话，以前的政策对于那些睾酮水平较低、但没有任何不适症状的人是没有约束力的，你可以选择使用睾酮替代疗法，即通过凝胶、贴片、注射和口服等方式补充外源性睾酮，也可以选择置之不理。但如果你的血糖水平超出了某个阈值，所有医生都会立即建议你服用治疗糖尿病的药物，因为如果你不治的话会有生命危险。修改后的健康指南将把睾酮水平低和血糖水平高一视同仁了，如果你不去管它的话同样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怎么样，看到这3条新闻后你作何感想？是恐慌还是无所谓？下面我们就来详细分析一下这些新闻背后的逻辑链条。

首先，第一条新闻中的那个以色列团队的领导人名叫哈盖·莱文（Hagai Levine），此人早在2017年就发表过一篇论文，称西方男性的精子浓度自1973年以来下降了59.3%。2022年他又发表了一篇新的论文综述，称在过去的40多年时间里全球男性的精子浓度下降了51.6%，所以这个莱文不是第一次唱衰男性生殖力了，而他的大部分研究结果都曾遭到过质疑。

比如，一个由英国、加拿大和丹麦科学家组成的研究小组在2024年做过一个类似的研究，并没有得出精子浓度显著下降的结论。再比如，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科学家在2022年发表过一篇论文，认为人类精子浓度的波动范围相当大，其中大部分都不是病理性的。

《玫瑰的故事》剧照

下一个很自然的问题就是：如果我们相信精子浓度确实下降了，原因何在呢？大部分这类研究都把矛头指向了环境污染，尤其是农药和微塑料的影响。但是，这方面的证据同样不是很充分，尤其是微塑料对精子浓度的影响存在很大的争议，因为微塑料之所以难以消除，主要原因就是塑料很难被分解，但这就意味着塑料是一种化学惰性成分，很少参与正常的生理过程。

还有一部分研究把矛头指向了肥胖和糖尿病，尤其是睾酮水平更是与这两种代谢障碍密切相关，这方面的证据是相当过硬的，几乎没有任何争议。

《瘦身男女》剧照

其次，第二条新闻中的赫格塞思和肯尼迪都是男性气概的坚定拥护者，两人都喜欢炫耀自己的好身材，今年已72岁的肯尼迪甚至经常赤裸上身出镜，为大家展示自己古铜色的皮肤。而且他的肤色大概率是真的晒出来的，不像特朗普是靠化妆才获得了那种效果。这股崇尚男性气概的风潮在这几位政府高官和网红博主的带动下迅速席卷了整个美国，今天的美国成年男性几乎人人一把大胡子，生怕被别人嘲笑自己过于娘气。现任副总统万斯甚至成为美国最近这100多年来唯一一个留胡子的总统或副总统，由此可见这股风潮有多么流行。

如果这股对男性气概的崇拜只是停留在胡子和健身这个层面倒也还好，但赫格塞思把它等同于军人的战斗力，这个看法就很成问题了。现代战争已经很少出现那种肉搏战了，对于士兵的要求更多是技术层面的，沉着冷静远比勇武冲动更符合当代军人的形象。高水平的睾酮和性格冲动易怒是紧密挂钩的，所以如果必须做睾酮筛查的话，反而应该剔除水平高的那些人。事实上，赫格塞思的新规只针对男兵，对女兵没要求。如果他的逻辑是正确的话，这就意味着女人不适合当兵，应该全部被踢出美军才对。

《敢死队》剧照

第三，关于睾酮替代疗法的安全性问题自古以来就有很多争论。最早提出睾酮不安全的是一位名叫查尔斯·布兰顿·哈金斯（Charles Brenton Huggins）的美籍加拿大生理学家，他发现降低睾酮水平可以防止前列腺癌扩散，他还因为这项成果获得了1966年的诺贝尔医学或生理学奖，其结果就是睾酮替代疗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被禁止使用的。

但是，医学界一直有人不相信这个结论，其中最有名的一位就是哈佛医学院泌尿科医生亚伯拉罕·莫根塔勒（Abraham Morgentaler）。他偷偷给睾酮水平低的患者服用睾酮，结果发现这些人不但并没有增加前列腺癌的风险，而且还从睾酮替代疗法中获得了好处，于是睾酮禁令被解除了，但仍然仅限于天生睾酮水平低的病人使用。

接下来，又有两项小规模研究发现睾酮替代疗法会增加心血管疾病的风险，于是美国FDA在睾酮药物的外包装上印上了警示信息。2023年，一个国际研究小组进行了一次涉及到5200名男性的大规模随机双盲临床试验（TRAVERSE），结果证明睾酮替代疗法并不会增加中老年低睾酮血症（性腺功能减退）的男性患者的心血管疾病风险，于是美国FDA便把那条警示信息去掉了。

《浪漫医生金师傅》剧照

于是，关于睾酮替代疗法的安全性问题似乎已经得到了解决，剩下的就是疗效问题了。正如前文所说，此前大家普遍认为只有那些睾酮水平过低，而且有明显症状的人才需要使用睾酮替代疗法。但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这次FDA闭门会议似乎将彻底改变现有规则，把睾酮替代疗法推广给所有感兴趣的人。参与了这次会议的莫根塔勒甚至提议所有的美国成年男性都应该去测一下自己的睾酮水平，如果偏低的话就通过睾酮替代疗法将其补足。

但是，如果真的全面放开的话将很难保证睾酮不会被滥用，因为睾酮的一个被确认的作用就是增加性欲，有此需求的人应该很多。不过，研究显示睾酮对于勃起质量的提升功能并不明显，有可能导致部分使用者力不从心。

更令人担忧的是，睾酮很可能具有成瘾性。一项来自丹麦的持续了7年的研究发现睾酮替代疗法使用者的死亡率比对照组高3倍，原因很可能是这些人因为服用了睾酮而更喜欢冒险，更容易做出危及生命的疯狂行为。丹麦研究者评论说，睾酮的效果和可卡因很像，两者都会让使用者感觉很爽，其中有30%的使用者明显上了瘾，经常来诊所要求更高的剂量。

《现在拨打的电话》剧照

还有一个问题更加棘手，那就是女性到底应不应该被允许使用睾酮替代疗法。睾酮虽然属于雄激素，但其实女性也会分泌，而且睾酮对于女性的性欲也会起到促进作用。目前已有澳大利亚、新西兰、南非和英国等4个国家批准了专门针对女性的睾酮补充剂，其余国家的女性只能偷偷使用针对男性开发的产品，很容易过量。另外，这些女性之所以使用睾酮替代疗法，绝不仅仅只是为了增加性欲，而是因为睾酮还能增肌和增加骨密度，对于部分女性而言是有明确的健康好处的。有意思的是，虽然本届美国政府十分热衷于推广针对男性的睾酮替代疗法，但却一直没有批准针对女性的睾酮补充剂。

总之吧，睾酮的功能非常复杂，睾酮替代疗法的功效也因人而异，目前国际学术界尚未形成普遍共识。在这个科学问题被政治严重裹挟的今天，各位还是小心为上，悠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