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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郝蕾】把火腿肠变回猪:当我决定疗愈自己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今天·阅读时长1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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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愈,找回完整自我

这是一场相约了两年的对谈。两年前,我和郝蕾便约定要坐下来聊一聊:在一个焦虑、内耗与疲惫日益普遍的时代,现代人究竟如何疗愈自己?戏剧所调动的身体、情绪与感受,又能否帮助我们穿过日常生活,重新看见那个被忽略、被压抑,甚至逐渐变得陌生的自己?


点击观看对谈


对谈之前,我一直以为,疗愈是一个很大的词。它意味着走出创伤,意味着与过去和解,意味着完成某种人生意义上的自我救赎。后来我发现,我们越来越习惯把疗愈说得很宏大,仿佛它一定发生在某一个戏剧性的人生瞬间:一次崩溃后的痛哭,一场漫长的旅行,一段重新开始的人生。


可真正坐下来和郝蕾聊了一下午,我反而越来越觉得,疗愈并没有那么轰轰烈烈。它更像是一种能力,一种重新感受自己的能力。


我没有先问她疗愈,而是聊起了戏剧。因为最近两年,我越来越喜欢在我的社会学理论课堂上让学生演戏。最初只是一次尝试,让学生把社会学理论改编成戏剧:异化、祛魅、优绩主义……后来索性取消了传统的作业考试,学生们自己写剧本、分角色、排练,再站到讲台上演出来。结果比我想象中好得多,那些平时几乎不发言的学生,居然在舞台上活了起来。我开始意识到,戏剧不仅是一种表达方式,更像是一种重新进入生活的方法。


郝蕾听完,笑着点头。她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极深的话:“戏剧本来就是一种沟通的媒介,但今天很多演员已经不会沟通了。”



她说,现在很多年轻的演员,他们越来越擅长表演,有着很好的表演技巧,却没有办法真实地表达自己,让人一下子感受到那种真挚感。


我忽然想到自己课堂上的学生。我曾经形容他们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死感”,生命就好像被调成了静音模式:低着头,刷手机,看电脑,不举手,不表达。他们是没有想法吗?恐怕未必,只是越来越不愿意真正进入一个问题、进入一次讨论、进入一段关系。后来我慢慢意识到,这种状态未必只是年轻人的问题,而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共同的症状。


01

当我们开始失去感受


对谈进行到一半,我们聊到今天为什么越来多的人觉得自己需要疗愈。郝蕾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谈起了自己这些年不断增加课时的一门课程——五感训练。她说,以前五感课只有一天,后来变成一天半,再后来变成两天,因为她越来越发现,人们不是没有眼睛,也不是没有耳朵,而是“看见了,却没有看到;听见了,却没有听到”。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社会学一直研究现代人的异化,但过去我们更关注劳动、资本、制度和消费。今天,我越来越觉得,异化还有另一层含义:它发生在感官。我们越来越能够接收到信息,却越来越难以真正感受世界。手机每天推送几百条消息,AI可以在一分钟内生成一篇文章,手指轻轻往上一滑,新的短视频就跳了出来。我们知道世界上发生的一切,却越来越不知道自己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郝蕾说,她经常问学生:“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很多人回答不上来,因为他们吃饭的时候,都在一直刷手机。



这一幕其实很有象征意味。我们每天都在完成生活,却越来越少真正进入生活。


02

把火腿肠变回猪


后来,我和郝蕾谈到了一个我一直关心的问题:为什么今天越来越多年轻人觉得空心?


她给出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她说,她曾经以为,那些年轻人的痛苦藏得很深,只要慢慢剥开,总会找到原因。后来她发现,很多时候,剥到最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很空心。”


这两年,我一直研究青年人的主体性,也一直思考年轻人的焦虑从何而来。我们过去总喜欢寻找一个具体原因:就业、房价、竞争、家庭、教育。当然,它们都很重要,但越来越多年轻人的困境,并不能被某一个具体事件解释。他们没有遭遇巨大的创伤,却始终高兴不起来。



真正的问题,也许在于意义感正在一点点流失。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的人生,越来越不像是自己写下的剧本。


对谈中,我提出了一个概念:今天很多人的痛苦,其实来自两种中断,一种是叙事的中断,另一种是关系的中断。所谓叙事的中断,就是我们原本想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却不断被各种期待重新书写。家庭有家庭的剧本,学校有学校的剧本,单位有单位的剧本,社会有社会的剧本。最后,我们越来越像是在完成别人写好的角色。


而关系的中断则更加隐秘。今天,人与人之间的连接看上去是几何级数的倍增——微信联系人越来越多,群聊也越来越多,随随便便一个新的聊天群就建起来了,可是真正的关系却越来越少。


我还分享了一个关于我孩子的故事。有一天,他放学回家,高兴地拿出一个小球。我以为那是橡皮泥,他说不是。那是他在中午午休时,把橡皮一点一点擦出来的橡皮屑,再一点一点压成的球。我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个。他说,因为午休时学校规定不能讲话、不能跑跳、不能大笑,也不能看漫画,所以他只能默不作声地低头做一个橡皮球。这是他一天里唯一的小快乐,缝隙里的快乐。


其实,成年人也是一样,只是我们的橡皮球变成了一杯奶茶、一只鹅腿(虽然最后吃进肚子里的是鸭腿)、一场短暂的旅行。这些当然可以带来快乐,但很多时候,它们只是生活裂缝里的喘息,而这些裂缝,也开始慢慢地收窄了。



快结束的时候,郝蕾说,如果未来有一天她可以办一所戏剧学校,她要给学校起一个名字,叫作——“把火腿肠变回猪”。


所有人都笑了,但她接着解释:猪是完整的生命,火腿肠则是被加工过的生命。



现代社会并没有让我们失去生命,它只是不断把生命加工得越来越标准、越来越有效率、越来越容易被评价,也越来越容易被复制。最后,每个人都像一根包装精美的火腿肠:安全、稳定、标准,却忘记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


我说,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做《不想像罐头一样活着》。在安迪·沃霍尔的画里,一只只金宝汤罐头被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包装相同、尺寸相同,看上去光鲜完整,里面装着的却是被预先加工、调配和密封好的内容。我们今天的人生有时也是如此:吃着预制菜,接受着标准化教育,沿着设定好的时间表成长,再用一套统一的指标衡量成功。我们拥有不同的面孔,内在的欲望、表达乃至对幸福的想象,却在漫长的加工中变得越来越相似。大家都争着变成更加完美、更符合标准的产品,却没有人尝试着拆掉包装,重新找回那个有感受、有欲望、有差异,也并不那么整齐的自己。


03

从自己的痛出发,向外行动


对谈最后,我终于问了她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开始做疗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第一次讲起自己的故事。两个熟悉的好友相继离世,她自己也曾经历重度抑郁,吃药、自救,再一步一步走出来。后来,她决定继续做戏剧疗愈。答案仍然没有全部找到,但她相信,一个人走出来以后,也许可以陪另一个人走一段路。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期对谈真正讲述的,其实是那个“我”。


这里的“我”,首先是郝蕾自己。她经历过伤痛,所以开始寻找方法;她完成了一部分自我疗愈,所以开始帮助别人;而帮助别人,又反过来不断修复自己。疗愈因此有了双重意义:它既是一项向内的工作,也是一项向外的行动。


和郝蕾告别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社会学常常讨论现代人的孤独、焦虑和原子化,但如果今天一定要给“疗愈”下一个定义,我可能不会说它是消除痛苦,也不会说它是忘记过去,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种重新获得主体性的过程。



法国社会学家阿兰·图海纳(Alain Touraine)曾反复强调,现代社会最大的危机,是人在越来越复杂的社会中,慢慢失去了作为“主体”的能力。大家都急着去变得更好、急着去证明自己、急着告诉大家,这点痛算什么。


可是痛苦不会消失,旧的痛苦过去,新的痛苦又会过来。当我们决定疗愈自己,就要愿意重新面对自己的过去,重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情绪,甚至重新认真地看见另一个人。



出品人丨严飞  李伟

监制丨刘刚  李慧敏

策划丨闫蕾

公关丨邢宇

导演丨于昌禾

制片丨木籽

摄影丨张文凯  张怀显  于昌禾

摄影助理丨张皓宇  李博宇  张子健  伊双杰

剪辑丨脆脆

调色丨王宇浩

包装丨啵啵

混音丨玉猫

设计排版丨常鹏婧

图片来源丨《答案仅供参考》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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