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变成了综艺片场

“3，2，1，开始！”

话音刚落，少年们从跑道起点起步，握着飞盘飞快地往跑道的终点冲刺——参赛者通过接力，把飞盘放到棋布上的不同点位，率先连成一条直线的队伍获胜。

两个参加比赛的男孩因为在跑道上争抢得太激烈，在终点之前摔了跟头。爬起来时，其中一个男孩的膝盖已经破皮，流了一些血。

“哎哟，注意安全！我都说了一定要注意安全！这个游戏不是很重要的。”陈乐维站在相机后苦笑，语气有些急促。

男孩们挠了挠头，笑着说“没事。”紧接着又把这个游戏重新做了一次。

7月中旬的西双版纳，天气潮湿，阴沉，云层压在天空上，离地面很近。一周之前，曲靖一中景洪学校的学生们完成了期末考试，因此，现在学校空无一人。对陈乐维来说，这是完美的“综艺片场”。

如果真的去看一次陈乐维的拍摄现场，人们就会明白，对于这些少男少女们而言，综艺不是过家家。

早上10点，8个出镜拍摄的玩家和3个摄影师就已经到达了学校集合——他们根据不同的职责穿着不同颜色的T恤，在陈乐维的安排下开展拍摄工作。面对镜头，陈乐维流畅地说出了开场白，“好久不见！欢迎回到最新一期的校园撕名牌！”

那天的拍摄规模，是陈乐维过去从未尝试过的：先在操场完成接力飞盘，再转入教室拍摄“偷吃大赛”，最后才进入整期节目的终极环节——撕名牌。从户外竞速，到室内任务，再到最后的撕名牌决战，场景、节奏和游戏强度被一层层推高。整个团队从早上开拍，一直要工作到晚上。

在这天的“偷吃大赛”里，陈乐维又使了一点导演才会有的“坏心思”。他提前让成员杨昊橙准备一份食材，却没有告诉他这份食材最终是给谁准备的。杨昊橙于是特意准备了干噎酸奶和酸梅精，希望整蛊别人。等游戏开始，他才发现，这份食材最后需要自己吃下去。整个教室哄堂大笑。

类似的拍摄，过去一年已经在这所学校发生了很多次。教学楼里，6名学生寻找隐蔽角落，躲避物理老师的抓捕；操场上，同学们背着名牌奔跑、结盟和互相试探；教师宿舍、办公室和校园道路，也被划入游戏地图。宿管阿姨、班主任、老师，甚至校长，都曾被他邀请进镜头，成为决定游戏进程的NPC。

如今，@ChenLewy 的账号在抖音有超百万粉丝，积累起一批忠实的综艺观众。评论区里，人们称陈乐维拍出了“高中生自己的《跑男》”，也有人惊讶于，一群学生真的做出了一档可看性极强的校园综艺。

后来，连陈乐维从小在电视里追随的邓超，也走进了他的游戏。6月，他和综艺导演王征宇合作，回到小学母校拍摄一期综艺。他和成员们被王征宇要求先戴上眼罩再拍摄，摘下眼罩后，陈乐维和伙伴们惊奇地发现他的偶像邓超站在面前。

那天的节目结尾，邓超拿出一面锦旗送给陈乐维，上面写着：“最佳未来导演。”

不是天才

陈乐维一直觉得，自己的“火”，和高中生身份有关。“高中生拍综艺，天生带着反差感”。但事实上，看过或参与过陈乐维拍摄的校园综艺的人，常常被他的“点子”所惊艳。

在一期校园捉迷藏中，陈乐维提前与副校长沟通，让他假装出差，实际留在办公室里等着。游戏开始后，陈乐维又故意向玩家“泄露”副校长不在学校的消息。等躲藏的同学推门进去，副校长再故意板起脸，质问他为什么擅自闯入，随后又把人留下来继续躲藏。

但17岁的陈乐维不是天才。

他总会提起一次苦涩的拍摄经历。今年元旦，他们趁学校举办游园会的间隙，拍摄第二期校园捉迷藏。因为时间紧张，现场统筹出现了失误，设备比原计划少了一台，部分画面只能临时借用老师的手机拍摄。等到拍摄结束，陈乐维才发现，更严重的问题出在收音上：麦克风与手机的蓝牙并不兼容，录下来的声音几乎全部炸掉。

这意味着，一群同学花费数小时完成的拍摄，很可能无法使用。陈乐维一度想过放弃。但最后，他还是咬牙打开剪辑软件，在网上寻找修复音频的教程，再一点点降噪、调整和拼接。那期视频最终被制作出来，成片中几乎看不出这场事故留下的痕迹。

作为一个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创作者，他只能在课余的时间学习策划、拍摄和剪辑。进入准高三以后，他和同学每周只有一个下午的休息时间。为了拍摄校园综艺，他们常常把这段短暂的假期用在校园里奔跑。拍摄结束，其他成员可以回家休息，陈乐维的工作却刚刚开始。他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剪上整整两天。有时同学来家里陪他看素材，看着看着已经在旁边睡着，醒来时，他仍然坐在电脑前，继续处理下一段画面。

创作是这个男孩梦寐已久的。

2014年，户外综艺《奔跑吧兄弟》横空出世，坐在电视机前，5岁的陈乐维被屏幕里的游戏逗得大笑，也生出疑惑，“这么多不同的摄像机，为什么镜头里没有任何摄像机和摄影师穿帮？”很多年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看综艺时代入的不是参与游戏的明星，而是摄像机背后，那个发明游戏、调动玩家的导演。

几年后，西双版纳当地举办了一个“小学生翻拍红色经典”的活动。陈乐维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参加了海选。却意外被选中，在《闪闪的红星》里的大反派“胡汉三”。

他跟着专业的摄制组进组拍了一个月，吃盒饭、住酒店、背台词、梳理剧本。也就是在那时，这个男孩开始打量那个坐在监视器后面的人。

直到上了高中，他断断续续地和同学们拍一些好玩的视频，也会剪辑自己喜欢的足球明星。他注册了抖音账号@ChenLewy，“lewy”来自他喜欢的足球明星莱万多夫斯基。那些简短的视频陆续为他积累了一千多个粉丝。

拍得多了，陈乐维开始琢磨，还能在校园里拍些什么。小时候喜欢的综艺再次进入他的脑海：“如果我去拍校园综艺会怎么样？”

那之后，陈乐维跑了几个年级，硬着头皮跟有相机的同学借相机。

2025年的劳动节假期，趁着同学们都放假回家，学校短暂的“无人期”，陈乐维凑齐了四台运动相机，一台无人机，还聚集了六名同学，一位老师。在镜头前，他拿着麦克风第一次说出了开场白：“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曲靖一中景洪学校，第一届捉迷藏大赛！”

半年后，他们的第一条播放量破亿的视频出现了。

“站在孩子的角度去战胜现实”

在陈乐维的创作启蒙里，还有一个人是无法绕开的。

那就是冯翰，曲靖一中景洪学校的语文老师。大概五年前，因为演讲比赛，管理广播站的冯翰和参赛的陈乐维结缘。冯翰还记得，他当时叫住了陈乐维问，“你几岁？”陈乐维头也没回地说，“12。”他想，这小孩“很冲，但很特别。”

一年后的运动会上，初二的陈乐维发现冯翰拿着一个GoPro正在操场上拍东西。陈乐维询问冯翰是否可以把GoPro借给他，他想把这个小巧的运动相机扣在头顶上，踢足球的时候录第一视角的视频。冯翰为这个点子惊讶，后来索性把GoPro送给了陈乐维。

这个不假思索的决定几乎成为了陈乐维往后打开视频创作大门的钥匙。陈乐维后来说，自己每周都把GoPro拍摄出来的素材导出来，在家一遍遍看。

但一个语文老师为什么愿意把价值不菲的相机送给学生？

回到陈乐维拍摄校园综艺的这个故事里，许多疑惑和这个问题如出一辙。从校园捉迷藏第一期，网友们就在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学校才能够允许准高三的学生在学校里撕名牌？拍视频？

这种疑惑到后面甚至升级了。因为学校的官号和陈乐维的账号开始共创，不仅老师加入了游戏，宿管阿姨加入了游戏，甚至连校长都加入了游戏——做一件和学业完全无关的事情，却得到了周围环境的支持，对经历过中国中学教育的多数人来说，这显然不符合熟悉的经验。

“支持”几乎贯穿了陈乐维的创作经历。最稳定的一层支持，来自家庭。陈乐维的母亲是一名小学老师，父母从小很少干涉他的兴趣。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已经明确了自己影像创作的陈乐维向父母提出了自己想要一台更专业的相机。父母最终答应了他——这台相机至今被用于拍摄创作视频。

而老师们也支持陈乐维。除了像冯翰一样的语文老师，支持陈乐维的还有物理老师刘万通——他参与了陈乐维创作的多期视频，在里面成为重要的玩家和NPC。在游戏里，他经常是被学生捉弄的那方，他跑得气喘吁吁，但却总是笑眯眯的。

刘万通今年24岁，从云南师范大学毕业后，在曲靖一中景洪学校刚任教一年。如今，他可以和学生一起游戏，但刚工作时，教学风格却十分严厉。他坦言，自己几乎照搬了记忆中高中老师的管理方式：“我要装得严肃一点，要不然压不住学生。”

但改变发生在高一上学期，他约一个成绩考差了的学生聊天后，学生回到教室独自哭泣。他听说以后非常愧疚，当晚找了学生道歉。学生当时说，“从小到大还没有哪个老师给我道过歉”。也就是那天起，刘万通思考怎么重塑自己的教育方式。

第二个学期，年级重新分班，他制定了新的班规，让学生参与修订和投票。也是在这期间，他认识了陈乐维。

刘万通并不是他的班主任，只是教他物理。但在他的印象里，陈乐维对视频创作狂热，每次剪起视频似乎可以通宵达旦。当陈乐维找到刘万通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但对老师来说，这件事不是毫无风险的。刘万通还记得，第一期视频发出去以后，评论区里涌进非常多的评论。有人质疑刘万通的教学能力，认为老师带着学生“不务正业”。也有人觉得，这样的校园生活只是名校和好学生才有的 “特权”。质疑同样指向学校：一所“网红学校”能搞好成绩吗？

刘万通曾忐忑向校长反映过这一疑虑，但校长的回复很干脆，“不怕”，并强调了拍摄期间注意安全。到陈乐维拍摄第二期视频时，管理学校官方账号的信息技术老师上报，校长明确同意了拍摄和创作，并且让学校的官方抖音号与陈乐维的账号进行“共创”联合发布。以至于到后面，校领导都参与到游戏当中。这意味着，学校愿意用官方信誉为学生背书。

无论是陈乐维，还是刘万通，都提到曲靖一中景洪学校的“润泽教育”。其核心是坚持兼容并包，支持学生发展体育、艺术、创作等特长。“说白了就是自由生长。”

“创作从来没有门槛，更不是名校和优等生特权。”陈乐维说，无论在何地，决定创作的不是学习成绩，“设备可以简陋，起点可以普通，但只要愿意观察、愿意记录，谁都可以说自己的故事。”

这并非纸上谈兵。冯翰就介绍，和其他学校一样，学生日常被禁止带手机这样的电子设备。但对于相机，学校会在泼水节、运动会这样的重要时刻，放开学生们用影像记录的权限。

这种支持也来自更高层的管理者。刘万通提及，今年曲靖一中本部的总校长视察景洪学校时，就向分校区的领导对学生进行视频创作明确地表示了支持。

至少在所有人的讲述里，这种支持首先都不是围绕流量展开的，他们谈论的更多是教育。从成绩上看，曲靖一中景洪学校本就是在当地表现突出的学校。最近五年，学校的一本率、清北双一流录取人数都在全州前列。

而让刘万通自己也感到惊奇的是，调整教育方式之后，他所带班级的物理成绩反而到了年级第一。

后来回头看，他把这种变化首先归结于师生关系。过去，他习惯用严格的规则管理学生，后来，他开始听学生的意见，也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学生因此更愿意接近和信任他，也渐渐更喜欢上他的物理课。在刘万通看来，成绩的变化正是在这样的关系中发生的。

答案或许并不复杂。教育并不总是需要先战胜一个孩子，才能把他带向所谓正确的方向。

很多年后，当再回想起来为什么自己要送GoPro给陈乐维，冯翰说了一句话，“我们不要站在现实的角度去打败孩子，而是站在孩子的角度去战胜现实。”

短视频原生一代

如今，陈乐维早已不是曲靖一中景洪学校里唯一一个视频创作者。

参与过陈乐维视频创作的学生加起来有60位左右。有许多同学都是“慕名而来”。陈乐维正以他自己都没想过的方式影响许多少年。

茅润玙今年上高一，是陈乐维的学妹。她在初三暑假第一次刷到陈乐维，她当时就想着日后要加入陈乐维的团队，和他一起“拍综艺”。今年，她在学校遇到陈乐维时直接上前问候，“能不能加入你们一起参与拍摄？”陈乐维很爽快地答应了。现在，她是团队的摄影师。

从某种层面上看，陈乐维在学校里组织起来的综艺团队已经成为一个小的兴趣社团，参与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对短视频创作有强烈的兴趣。

茅润玙从小学四年级开始玩抖音，并学习使用剪映剪辑视频。和陈乐维的路径相似，初一时，她和班上同学一起合拍英语短剧，并剪辑发布在短视频平台。现在，除了帮陈乐维拍摄综艺，她自己也在运营账号@茅，她在上面更新“高中生挑战假期不使用手机”，“当学校带我们去植物园”等日常。

@大帅不帅 是陈乐维的学弟，也是团队的摄影师。他的账号同样更新自己在学校的高中生活。最近，他和茅润予一起去拍了西双版纳当地的傣剑非遗传承人，并做了一个完整的访谈纪录片——成片已经具备相对完整的采访和纪录片结构。“我们观察到抖音的非遗做得比较好，另一个是我们想为家乡做一些传播。”

和校园有关的创作正把这些少年带向校园之外。西双版纳地处边境，过去，陈乐维的生活半径很少离开云南。但当那些在校园里的视频被越来越多人看见，一个少年的热爱，也第一次越过了地域的边界。因为创作，他去往更远的地方，认识那些原本只在网络认识的人。比如在深圳，他就见到了自己关注的校园创作者@破车北伐。

与此同时，也有人因为他的创作来到西双版纳。抖音精选《精选奇遇记》邀请华东政法大学文学教授杜素娟，探访陈乐维和他的校园综艺。

在探访中，杜素娟注意到了这一代年轻人的变化。她说，自己这一代人小时候似乎总觉得，值得被记录的是“王侯将相”、大人物和名人，但现在的孩子有更强的主体意识，“我个人的生活都是值得记录的。”

陈乐维也反复说，“我们的青春值得记录”。高中总会结束，所以他想用影像留下那些“转瞬即逝的瞬间”：“以后甚至到老了，还能回去看，哇，我原来也青春过，我原来也热血过，我也疯狂过。”

变化还发生在陈乐维的未来选择上。在真正创作视频之前，陈乐维本来想学计算机，成绩居年级前20。在一个理科生的朴素判断里，计算机对未来找工作有帮助。但现在，他认真开始考虑另一条路。如今，他正准备艺考，希望学习导演相关的专业。这不是一个毫无代价的决定，陈乐维依然需要面对文化课和考试，但至少，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大人。

对陈乐维来说，这样的记录至少还会继续下去。还有一年，他就要毕业了，但他已经和伙伴们约好：“未来，大家都各自去为自己的生活而奔波了，我们还能再回过头来，再去拍一期校园综艺，纵使我们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设计排版丨淑萍

图片来源丨抖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