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9-20·阅读时长19分钟
有些话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反倒说不出口
2012年6月的一天,刚过完73岁生日的西比尔写了几封信。在给弟弟的信里,她说自己前一晚“出了点小状况”,人没有受伤,车需要送去修理。写给邻居西奥多时,“出了点小状况”变成了“车出了点小事故”,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不必担心。她还给作家安·帕奇特写了一封长信,谈刚读完的小说、书中的伦理难题和自己的老年生活,邀请对方有空到安纳波利斯住几天。在这封信里,车祸根本没有发生过。
在一封无法寄出的信里,西比尔写出了那个夜晚的另一种样子。她驶出图书馆停车场,眼前突然陷入黑暗,汽车撞上水泥墙,几乎彻底报废。回到家后,她整夜开着灯,不敢入睡。医生提醒过她,视力会继续恶化。她害怕那个一直被推迟的时刻终于来了:她将不能独自开车,不能读书,也不能再亲手写信。这封信她写给八岁时去世的儿子吉尔伯特。
同一个夜晚,在不同的信中变成了几件不同的事。面对弟弟,西比尔轻描淡写;面对邻居,她维持体面;面对喜欢的作家,她仍是那个能够从容谈论文学的人。只有在写给死去儿子的信里,她才承认自己正在害怕什么。关于这个夜晚,最坦白的一封信,写给了一个永远不会回应她的人。
《My Salinger Year》剧照
这样的反差几乎贯穿了西比尔的一生,也构成了弗吉尼娅·埃文斯的小说《写信人》最重要的矛盾之一:她能向陌生人谈论文学,也能在写给逝者的信里袒露恐惧,面对最亲近的人却常常沉默。她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说,亲人感受到的却只是她没有回应。小说似乎在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有很多话,在面对最亲近的人时,我们反倒说不出口?
今年,这部小说先后获得PEN/海明威处女作奖和女性小说奖。它几乎全部由信件、邮件和零星剪报组成,没有全知的讲述者替西比尔解释她的一生。每个收信人只认识一部分她:有人觉得她热情,有人觉得她冷淡;有人依赖她的判断,有人被她的沉默伤害;有人以为自己与她无话不谈,却不知道她正在失去视力。只有读者能同时拆开所有的信。
西比尔一直很会写信,也愿意给别人回信。退休前,她从事法律工作;离婚后,她独自住在安纳波利斯,读书,打理花园,在固定的日子给人写信。她给喜欢的作家写阅读感受,与老同事的儿子保持通信,也耐心回应那些与自己并不亲近的人。
《写信人》弗吉尼娅·埃文斯
信件让她决定别人能与自己靠近到什么程度。她可以慢慢写、反复修改,也可以把答不出的信压进抽屉。这种秩序保护过她。她从小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亲生母亲留下的一封短信,是她反复确认自己曾被爱过的凭证。吉尔伯特死后,西比尔把自己埋进工作,逐渐疏远了丈夫和另外两个孩子。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却没有意识到,她的缺席给家人留下了什么。
不是不想依赖
西比尔的女儿菲奥娜住在伦敦,母女相隔很远,平时并不亲密。西比尔把这种疏远理解成女儿的选择:菲奥娜有自己的工作、丈夫和孩子,生活忙碌,早已不需要母亲。她后来才知道,女儿经历过不孕、流产和试管治疗,却没有把这些告诉她,而是告诉了教母罗萨莉。罗萨莉与西比尔从少女时代起就是朋友,后来两人分别嫁给一对兄弟,也成了亲戚。
菲奥娜是在父亲去世后向罗萨莉谈起那些没有告诉母亲的痛苦的。罗萨莉把谈话告诉了西比尔。西比尔觉得自己受到了双重背叛:女儿宁可向别人倾诉,也不肯信任她;最亲近的朋友像是接替了她的位置。她开始疏远罗萨莉。罗萨莉后来写信说,她不会为在菲奥娜需要时陪伴她而道歉。西比尔第一次读信时,觉得信里充满了指责。
《小妇人》剧照
直到一次电话争吵,菲奥娜告诉西比尔,自己并非不需要她,而是在一次次需要母亲却得不到回应后,变得不再依赖她。西比尔记得,吉尔伯特死后,自己害怕再次失去孩子,于是缩进工作,把自己与家人隔开。菲奥娜记得的却是,在她需要母亲的时候,母亲不在。母亲记住了离开的原因,女儿记住了被留下的日子。
心理学家肯尼斯·萨维茨基等人把这种错位称为“亲密—沟通偏差”。研究者让夫妻和陌生人分别传达一句可能产生多种理解的话。结果,伴侣之间理解得并不比陌生人更准确,说话的人却更确信伴侣听懂了自己。研究者认为,亲近会制造一种“洞察的幻觉”:人们把共同生活误当成共同知识,省去说明,也更少确认对方究竟听见了什么。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亲近的人之间,许多没有说出口的话,都被一句“我以为你知道”代替。
争吵后,西比尔重新读了罗萨莉的信。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朋友越过自己,而是菲奥娜在需要时找到了一个愿意陪伴她的人。她还看见,自己长期忽略了罗萨莉。那些年,罗萨莉一直照顾患病的丈夫和身体有严重障碍的儿子,西比尔知道她的处境,却很少走进她的生活。
《爱的暂停键》剧照
西比尔给菲奥娜写信,讲起吉尔伯特去世后的恐惧,讲自己为什么躲进工作,为什么不敢再把感情交给另外两个孩子。她向女儿道歉,承认自己的疏远,也承认那份爱没有以女儿能够感受到的方式抵达。道歉无法改变过去。它改变的是西比尔说起过去的方式:她不再用自己的痛苦覆盖女儿经历过的缺席。
无法写完的回信
晚年,西比尔的视力不断恶化。文章开头收到车祸“简报”的邻居西奥多后来搬来与她同住,替她读信,也按照她的口述写下回信。她把阅读和书写交给了另一个人,写给前夫达恩的回信却始终停留在草稿里。
2021年11月,西比尔突发肺栓塞去世。那一天,恰好是吉尔伯特本应度过的57岁生日。西奥多后来在一本《蝴蝶梦》中发现了那份草稿。达恩曾经是最了解西比尔的人。他来自比利时,是一名教师和译者。在认识他以前,西比尔一直觉得自己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达恩让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严肃、敏感和那些不容易被人理解的部分,也可以被另一个人接受。他们结婚,有了三个孩子。八岁的吉尔伯特在一次度假中意外死亡。
那次度假中,西比尔仍在处理工作卷宗。吉尔伯特几次请她陪自己游泳,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看见孩子已经离开安全码头,只随口答应他跳下去。吉尔伯特撞上水下岩台,颈部受伤。多年来,西比尔始终把那一刻视作自己的过错。儿子死后,她躲进工作。法律文件有明确的程序,句子必须准确,事情可以被整理、判断和归档,家庭里却没有这样的秩序。她无法面对吉尔伯特的死亡,也无法面对另外两个仍然需要母亲的孩子。达恩留在家里照顾他们。
《女学生与亨利先生》剧照
很多年里,西比尔把那段往事理解成:自己被悲痛彻底击垮,达恩仍能继续生活。他照料孩子,回到比利时,又与另一个女人建立家庭。西比尔觉得自己被留在吉尔伯特死去的那一天,而达恩离开了她。直到达恩临终前写来一封信,给出了另一种记忆。
他承认自己曾把悲伤变成愤怒,把无法承受的东西推给西比尔,也承认自己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完整地承担父亲的角色。但吉尔伯特的死亡同样攫住了他。他也没有像西比尔那样离开家庭。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被对方抛下,也都没有看见,对方怎样被同一场失去改变。
沉默会改变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心理学家艾米莉·巴特勒(Emily A. Butler)等人请两名此前互不认识的女性讨论令人不安的话题,其中一人需要尽量隐藏自己的情绪。研究发现,压抑情绪会干扰谈话,与她交谈的人血压升幅也更大。
生活里,人们常把沉默看成一种克制:不愿增加对方的负担,或者想等自己把感受理清。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却需要另一个人自行解释。
《爱的暂停键》剧照
就像达恩和西比尔,他们都以为自己在独自承受,留给对方的却是被拒绝的感觉。
达恩请求西比尔原谅,西比尔没有回复。后来,西比尔还缺席了达恩的葬礼——她买好了机票,收拾好行李,但最终没有登机。菲奥娜因此与她激烈争吵,转向教母罗萨莉寻求安慰。西奥多找到那份草稿后,我们才知道,西比尔曾经试着回答达恩。她写了一遍又一遍。纸上留下许多删除、改写和未完成的句子。她想说出自己对吉尔伯特之死的内疚。她爱过达恩,也恨过他;感谢他在自己无力照顾孩子时留在家里,又无法摆脱被他遗弃的感受。她想原谅他,也希望得到他的原谅,但无法假装怨恨已经消失。
这些感情同时存在,没有一句足以代表全部。西比尔一生相信,文字能够给混乱带来秩序。有足够的时间,她总能找到合适的措辞,把事情说明白。面对达恩,她无法在爱、怨恨、感谢和被抛弃的感觉之间,选出一个可以寄出的版本。她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答案太多。
菲奥娜等到了西比尔的道歉,达恩没有。面对女儿,她终于承认自己的缺席;面对达恩,她无法只写原谅,也无法只写怨恨。
达恩去世后,再也没有人等待她完成这封信。夹进《蝴蝶梦》中的草稿,最后一句停在:“即便写了那么多我依然无法”,后面没有了。西比尔写了一辈子信。最后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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