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需要就找我”，是我们表达关心时常说的一句话。但生活里，有些困难会反复出现：坐轮椅的人每次出门，都要在同一道台阶前请人搭把手；记忆逐渐衰退的老人想下楼走走，家人却担心他找不到回家的路。有人愿意帮忙固然让人安心，可如果一件原本寻常的小事，总要等别人有空才能完成，日子难免会过得有些局促。怎样才能让一个人在得到照顾的同时，仍然保有自己安排生活的余地？

“照护伦理”为这个问题提供了一种理解的角度。政治理论学者琼·特朗托与学者贝蕾妮丝·费舍尔将“照护”理解为维护、延续和修复共同生活世界的日常实践，让人们能够尽可能好地生活其中。从这个角度看，照护也存在于道路怎样修建、社区如何组织服务，以及人与人怎样彼此支持之中。

照顾一位坐轮椅的人，可以从把门口的路修得平缓一些开始，让他想出门时就能自己通过；照顾一位记忆衰退的老人，除了提供专业支持，也可以让熟悉的街道更容易辨认，让沿街商户知道如何提供协助。那些仍然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想亲手完成的事情，同样是一个人需要被照顾的生活。

2026年第三届三联人文城市季，我们邀请到不同领域的几十位共创人，发掘100个真实具体的城市生活创新实践案例，组成新鲜生动的“城市生活力100”。

词条共创人、建筑师张屹关注道路交接处的细小高差，希望轮椅使用者可以更顺畅地完成一次普通出行。词条共创人、浙江大学建筑工程学院研究员陈瑜记录了杭州德胜社区的尝试：把专业照护与街道、商铺和居民家庭连接起来，让认知症老人继续生活在熟悉的环境里。在苏州，以悦龄健康综合服务中心为代表的养老机构则邀请年轻人入住，用志愿服务换取低价住宿，让原本按年龄分开的两代人，有了持续相处的机会。

这些实践让照护走进了更广泛的日常。帮助可以发生在一个人开口之前，获得照护的人也仍然能够服务别人，而那些看起来更有能力付出的人，同样有需要支持的地方。

01. 

让轮椅通过，不必每次都靠搭把手

人行道边10至15厘米高的路缘石，对步行者来说，通常只是抬一下脚的事情。但坐在轮椅上，同样的高度就可能让人停在原地。前面明明有路，却无法直接过去，只能寻找可以绕行的位置，或者请别人搭把手。

建筑师、高级工程师张屹同时也是一位重度肢体残障者，他长期关注设计规范上的尺寸与轮椅实际使用体验之间的差距。他发现，城市的主要路口通常已经设置了无障碍坡道，但支路出入口、小区门口等每天都会经过的位置，仍可能留着一道没有处理的高差。大路口能够顺利通过，到了家门前却上不去，一次出行依然会在最后一段遇到困难。

北京市昌平区田园风光雅苑小区，建好的缘石坡道给残障人士提供了方便

图片来源：张屹

一些老旧街区开始改造这些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办法很直接：调整出入口处的路缘、铺装和坡度，把原本竖直的高差改成一段缓坡，让人行道逐渐降到与车行路面相接的高度。改动集中在道路交接处，不需要大拆大建，也不必另外安装升降设备，轮椅便能够顺着坡面通过。

在张屹提供的北京市昌平区田园风光雅苑小区照片中，建好的缘石坡道方便了残障居民通行，垃圾投放点也设置了零高差坡道。出门、倒垃圾，这些普通的生活小事，因而少了一道需要设法越过的障碍。

北京市昌平区田园风光雅苑小区，垃圾投放点零高差的坡道给残障居民投放垃圾带来方便

图片来源：张屹

我们很容易注意到有人被台阶挡住时，旁人伸手相助的瞬间。但对于每天都要经过这里的人来说，能不能始终找到人帮忙，是另一回事。一次出行可能因此需要提前约人、改变时间，或者换一条更远的路。当这样的困难反复出现，原本可以自己决定的日常，也就多了许多额外考虑。

张屹认为：“无障碍不是只给残障人士的特殊福利，它是面向所有人的通用设计。老年人、推婴儿车的家长、搬行李的普通人，都会从中受益。”同一条道路上的人，有着不同的身体条件和通行方式。将一道高差改成缓坡，也让这些差异在设计中有了位置。

道路的改变只有十几厘米，使用者得到的却是更多自主安排生活的余地。小区门口、支路出入口与沿途的道路连接得顺畅，坐轮椅的人就可以少一次停下来求助，按照自己的时间去买东西、见朋友，或者只是出门转一转。照顾落实在这些地方，便成为每天都能使用的便利。

杭州德胜社区的“忘不了咖啡馆”里，有一群参与咖啡制作和售卖的认知症老人。根据陈瑜提供的案例资料，已有10位老年人经过简单培训后参与工作。辨认物品、记住步骤、招呼客人，这些需要练习的事情，被放进了一杯咖啡从制作到交付的过程中，也有了真实的服务对象。

认知能力逐渐衰退之后，老年人的生活往往会发生许多变化。家人开始担心他是否记得关火，独自出门会不会迷路；专业照护需要考虑评估、训练与医疗支持。但与此同时，老年人仍然可能想去楼下散步，到常去的商店买东西，和熟悉的邻居说说话。怎样在提供照护的同时保留这些日常，是社区需要面对的问题。

穿黄色上衣、棕色围裙的老年志愿者在记忆咖啡馆吧台前低头整理杯子，身后是吊灯与咖啡器具

图片来源：新华社

杭州市拱墅区大关街道德胜社区，是当地较早开展老年认知障碍友好社区建设的社区之一。这里依托三栋相邻楼宇，打造约2000平方米的“乐龄养老生态圈”，把认知筛查、康复训练、日间照护和医疗转介等服务放进居民的生活半径。老年人可以根据需要接受评估，参加运动康复、社交、怀旧等活动，需要进一步医疗支持时，也有相应的衔接。

位于认知障碍干预中心一楼的“忘不了咖啡馆”，则为认知症老人提供了一种参与日常生活的方式。制作与售卖咖啡，让辨认、记忆和操作都有了具体用途。完成一件事情之后，会有人接过咖啡，也会有人与自己交流。接受社会支持的老年人，在这里同时承担着一份工作的责任。

陈瑜在案例材料中谈到，这项实践希望保护人的主动性，让老年人仍能泡咖啡、做手工、招呼客人。一个人可能忘记某些事情，需要他人的提醒，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原有的能力和参与生活的愿望也随之消失。咖啡馆为这些老年人提供了“发光发热”的机会，也让他们感受到自己的付出被别人需要。

杭州市拱墅区大关街道德胜社区提示标语

图片来源：浙江老年报

要让这种参与持续发生，支持还得从中心延伸到街上。在德胜新村的小区出入口、道路、公园和沿街商铺，可以看到“勿忘我”小蓝花标识和认知提示牌，帮助有需要的老年人辨认环境与方向。在家中，关火、冲水、用电等提示被放在相应位置，提醒那些容易遗忘的动作。公交、学校、商户、物业和家属也组成了“小蓝花护联体”，共同提供防走失与日常支持。

专业服务与社区生活由此接在了一起。机构承担筛查、干预与转诊，环境提示帮助辨路，家属、邻里和商户则在日常相处中回应老人的需要。老年人走出家门后，仍然能够获得协助；周围的人也有机会在交往中理解认知症，学习如何与认知能力发生变化的人相处。

对于希望留在熟悉环境里的老年人来说，照护能否抵达身边，关系到原有生活还能保留多少。下楼散步、去商店、站到咖啡台后招呼客人，这些事情让一天有了自己的内容。专业支持融入其中，认知症老人也就有机会一边接受照护，一边继续参与社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