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咸不淡盐
2019-02-26·阅读时长5分钟
他们都说建水是美食的天堂。
去过之后才知道,有美食是不假,但要说天堂就失真了。
我对于建水这座小城的兴趣跟大多数人一样,是因为于坚老师写的《建水记》。那年写出“站在没有山岗的地方,我依旧俯视着大地”让我喜欢得不要不要的,也因念这点旧情,一看到新书就赶紧买了。
如果老师以往的作品可以评作八九分,那这本书就很难及格了。大段的名家引用和不痛不痒的名词排列,让其读起来像锅里刚盛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夹生饭,难以下咽。
也许,是建水并未投射给老师如昆明那般的真情。而真正的建水又是什么样子?
带着包袱,我出发了。
在到达建水前的三个小时里,我从昆明坐上开往建水的绿皮火车。
坐在我正对面的是一位大爷,大概五十出头的年纪,头上飘着淡淡的雪花,与之映衬的是一张黝黑的老脸,眼角的皱纹并不是很多,却在脸上强化了一种颗粒的质感,身上穿着一套老式的套头衫,领口的一角向上翘着,似乎透露着大爷仅有的倔强。
他右手边坐着一个妙龄少女,正与隔壁一位大姐话着家常。那张铺着厚粉的脸上,除了嘴里时不时冒出来的云南乡音,其他已经很难分辨她的出处了。在旁边的“雪花”大爷局促着身子不好动弹,低垂的眼睛看着脚尖方向,好似一具枯木头。
枯木头也是有春天的。
他的春天坐在他的背面,一个五岁左右的黑丫头。
黑丫头的脸是很黑的,这让她那一口因贪恋零食而偏黄的牙齿也显得洁白起来。
一头齐耳的短发因为修剪的随意而张牙舞爪,身上穿着一套颜色亮丽的公主裙,时不时地在火车蓝色座椅上方露出一点粉红来。黑丫头窜出上半身来,特像一头粉红的小狮子,她敲了几下雪花大爷的头,又赶紧埋下头去,大爷就一下子活过来了,转过头去呵斥几句,话我听不太懂,只见小狮子安静下来,几分钟,又开始跃跃欲试了。
周围的人随着这一老一少的对戏也活跃起来,不过很快就又把眼睛埋进了黑黑的脸里,有的打盹儿,有的玩手机,有的沉思。
火车车轮摩擦着铁轨,偶尔颠簸一下、轰鸣一声,然后又况且况且向前驶去。温暖的春风从窗外溜进来,混合着各种人体的气味,吸进我的鼻子,脑袋里开始闪回坐火车上大学时那段时光。
建水古镇哪有古镇的样子?印象中古镇的古都是装出来的,排列整理的房屋,精心设计的楼栋,把那些不修边幅的电线网线闭路线都暗暗藏了起来,最关键的是要有义乌小商城的气息,琴棋书画陶、东北的烤饼重庆的面,分门别类,一个都不能少,生怕哪个游客哪天找不到“净化心灵”的宝贝。
而建水就不一样了,虽然街上仍有吆喝的,却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日用品。朱家花园、孔子庙、双龙桥、临安小火车等大众景点,在时间的长河里败了又修复了,留下的都是时间的证据和沧桑,去看看算是跟过去打个照面,但也不必抱有太大期望。
我赶在日落前走进一家米线馆,男店家老远扔来一句:“没有了没有了”,直接给我下了逐客令,果真是不想挣钱了呢。
建水的美食是低调的,他们都管自己叫“小吃”而不叫米线。
到了建水,除了米线、烧豆腐还有曾家的豆浆,其他吃食是很难找的,倒不是没有。据说有一条建水紫陶街还是能喝到正宗的台湾丝袜奶茶,我一听就不敢去了,想想还是米线和烧豆腐比较对位。
清远门城门口有两家临安小吃,我吃的最多的还是进城门右边那家。其他的店也吃过几次,味道大同小异,又因为第一次吃的是这家,所以感情就有了。
我在肚子最饿的时候,走进他家后厨的窗口点了一碗杂酱米线,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没头没脑地坐到了一张放着大铁网烤架的桌子旁。
烤架上簇拥着一百多个(我猜)烧豆腐,中间靠近火源的那几个已经被烤得膨胀起来,由玉米黄变成今黄的表皮开始开裂,露出里面的小鲜肉,让人食欲大增。
坐在上座的阿妹拿着一双筷子不停翻着烤架上的豆腐们。她看见我,拿出一个碟子问我要哪种蘸料,我指着旁边正吃着的邻居的碗碟说:“要这个,不要湿的。”
阿妹听懂了。这时我听到老板娘带着浓浓的建水口音在喊:“杂酱米线,好了”我快步过去,端回一碗漂浮着薄荷、韭菜、肉糜的汤,上面还有着几根斜切的乳白色茎叶,这应该就是草芽了,可唯独不见米线的踪迹。
阿妹看出我的疑惑,用别扭的建水普通话给我挥手指了指说:“米线那边端”。我踉踉跄跄端着粗壮的汤碗又去找米线。
云南人惯爱吃米线,各地的吃法虽不相同,但对米线这一原材料的态度都是差不多的:“随吃”。
不管你吃的是素米线还是牛肉米线,一碗汤头交给你,米线随便拿,管够!
我后来在蒙自还吃过正宗的菊花米线,其则以10和15元将米线分出普通和传统两个层次,本地人一般都喜欢点普通,可以选四样菜,就是我们常说的浇头。
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中了“传统”的计。当老板拿出一个盆子大的碗来,让我选5种菜时,突如其来的优待让人眩晕,而看看周围吃着的食客才发现大家原来点的都是普通碗,才有一种被骗了的感觉。
正如建水的米线要有草芽,蒙自的米线一定要有菊花吗?那也不一定,菊花也是一种选择,而掌握在厨师手里决定一家米线馆成败的关键还是这碗汤头。
不管你选普通还是不普通,五花八门的浇头都在你的指点江山中完成一次价值认同。幸而我瞎子点兵似的选了一通还不算过分,吃到嘴里美到心里,说这是过桥米线的爸爸实在是名不虚传,我呲溜呲溜地喝着碗里的剩汤回味无穷。
这时,一个穿貂皮短外套的女人走进店里,朝橱窗后面一阵叽里咕噜,老板心领神会地从橱柜下面拿出几个塑料袋子,迅速装了起来,一会儿工夫女人就拎着两袋黄灿灿的汤头和三袋米线从我身边经过,走出门去,混合着塑料的鸡汤香味便顺着她身体的上下起伏荡漾开去。
所以说山外青山楼外楼,建水的米线也不是最好吃的。但要搭配着烧豆腐一起下嘴,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食客们三三两两地落座后,不管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座位上方的阿妹阿婆都会递给你一个小碟,自己选上一两种蘸酱,再丢一两片薄荷就是万事俱备,若是新手上路就需要阿妹阿婆代劳了。
阿妹把调好的蘸酱递过来,我放好面前的碟子,迫不及待地将筷子伸进一堆金黄的烧豆腐中,挑选我早就瞄准的那一块。坐上方的阿妹没闲着,她右手仍旧不动声色地翻着豆腐,左手跟着眼睛前后移动,只要有食客从烤架中间挑走一块豆腐,她便快速地从旁边取一粒玉米丢到相应的碟盘里去。实为一场以玉米论英雄的好戏。
反正是朗朗乾坤,我只顾捡着自己的豆腐,往蘸碟里翻滚一圈,一口下去,外酥里绵,正是在其他地方不曾吃过的滋味。
如今这个摩登时代,房地产已把全国各地的城市都变成了一个样子,幸还有老房和美食能让人感受其中的不同。想到此处,一大口豆腐又美滋滋地下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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