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阿云

   夜深了，这座北方滨海城市的绝大多数璀璨灯光已经偃旗息鼓，在一条僻静小道边上的简易房里，一盏黄灯下，阿云在忙碌着。

   “老鸭粉丝汤”的招牌黯淡，晚上单子不多，没必要浪费电。丈夫在煮汤，阿云麻利地为调料打包，距离下单已经过去了五分钟，订餐的那栋公寓楼离店不远，外卖小哥就快到了。

   阿云和丈夫开店还是半年前的事儿，之前他俩都在南方一个城市的工厂里打工。虽然工作是辛苦的，阿云却很知足：两个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但这个小小的愿望破灭了：丈夫受了工伤，一条腿没了。

   阿云来不及悲伤，她要照顾躺在病床上的丈夫，还要想着以后生存的路。“你走吧。”丈夫说着，背过脸去。“别胡说八道。”阿云给丈夫擦背的力道又大了几分，“只要人在，就有办法。”

   办法找到了：像家乡里很多人那样，做本地特色“老鸭粉丝汤”。为了把口味做地道，阿云专门向老乡学艺，花了1500元。

   这年头，人与人之间讲究的是实实在在，就是说：拿钱换。这个道理阿云懂，又不懂。

   很多人说阿云真傻，断送了大好的青春年华。阿云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

   听说这座城市一家医院治疗腿伤水平很高，阿云就在附近盘下店面，主打外卖。丈夫煮汤，她打包，孩子如果睡着，婆婆也会帮忙。

   “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阿云正想着，听到门外摩托车的声响，外卖小哥来拿货了。

二、阿峰

   从阿云手里接过汤，阿峰就上路了。凌晨的街道孤孤零零的，阿峰喜欢这种大道独行的感觉。

   白天纷纷扰扰，没有时间想事儿，夜色让阿峰清醒，一些往事又涌上心头。

   来自山区的阿峰只想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像班主任告诉他的那样：改变命运。

   可阿峰实在不走运，连考3年，总是碰不到本科线，更麻烦的是，分数竟一年比一年低。

   阿峰并不气馁，明年，明年运气就会好起来的。他还没有等到明年，就等来了女孩的一条微信：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

   哭了吗？大概哭了吧。阿峰记不大清楚了，他看到这条微信后干了什么说了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记得被列车员摇醒才发现：终点站是女孩上大学的城市。

   女孩说过，她喜欢大海。她没有见过大海，所以一定要去一个能看见大海的城市。

   火车站离海很近，阿峰走到了海边。我也看见大海了，他想。可是你在哪儿呢？阿峰哭了。

   哭，换不来饭吃。这个城市便利店很多，大多贴着招聘启事。阿峰只应聘夜班，忙着整理货架的时候，就不会太想她。

   等攒够了一万元，阿峰买了摩托车，送起了外卖。扣完油钱，一天还能净挣一百多，比在便利店杵着有意思。

   也许，有一天，她点的外卖刚好让我去送呢。阿峰想着，笑了。

三、阿坚

   “2210，你的外卖。”阿峰喊了一声。“来了。”阿坚赶忙开门，接过袋子。“还热乎着呢，快来吃吧。”阿坚招呼着老伴儿。老伴儿的眼里满是惊喜的光，嘴上却在埋怨：“大晚上的，花这个钱干吗。”

   阿坚不说话，他知道老伴儿喜欢吃鸭血粉丝汤，也知道她晚饭没吃饱。阿坚也没吃饱，所以他额外多要了两个烧饼，毕竟，这是他最后一顿饭了。

   一个月前，阿坚查体得知自己是肺癌晚期。坐在医院住院区小花园的长椅上，阿坚点上一根烟，想了一些事儿。

   自己和老伴儿都是普通职工，大半辈子紧衣缩食，总算是供两个儿子上了大学，娶了媳妇儿，生了孩子。总想着该想点儿清福了吧，怎么又碰上了这档子事儿。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真想不通。

   一根烟抽完，再点上一根，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堆烟屁股，阿坚想通了。

   阿坚不能在自己房子里做，还要留给老伴儿呢；也不能在本地做，小城市闲言碎语多，容易给孩子惹麻烦。那就到外地吧，就说去旅游，写清楚后放在口袋里，老伴儿和孩子们看到后就全明白了。

   说服老伴儿出去旅游，费了半天的劲。这也在阿坚意料之中：他俩还真没出过这么远的门。最后只好说是孩子们准备的惊喜，半哄半骗地推上了车。

   凡是花钱的景点老伴儿一概不去，一看到收费的牌子，就皱着眉头噘着嘴闭着眼睛摇着头拉着阿坚就走。一天下来，就吃从家里带的大饼。走得很累没有胃口，俩人谁都没吃下多少东西。

   这一天阿坚走着走着，就想起结婚那天，他骑着自行车从县城回老家办仪式，整整骑了三个钟头；老伴儿坐公交车回去的，居然还比他晚，他得意了好多年：你那四个轮子还没有我两个轮子快。老伴儿总是不服气：要不是因为要等着交班儿，我早就到了。

   真是个倔姑娘。阿坚笑着，想着自己定在高层公寓的周到：可不能不利索啊。

尾声

   婆婆和孩子睡着了，阿云和丈夫互相看着对方，笑着。

   阿峰骑行在空荡荡的街上，想着和她相遇的景象，笑着。

   阿坚喂老伴儿喝汤，笑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