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曾经有媒体报道，浙江一个比较富裕的小山村花了50万元，修起一堵高高的“城墙”，既不是为影视基地搭建场景，也不是恢复文物古迹，目的很简单很原始，就是为了防贼，据说村里人进“城门”要刷卡，有点像某些城市居民小区。不过，仅有300多名村民的山村在中国咋说也不像个“城”，别说在中国，要想达到“城”的标准，“300”后面少说还得再添3个“0”，就算在欧美，好像也不够一个“城”。所以，与其说山村修的叫“城墙”，不如改称“寨墙”更恰当一些，看过报道附带的图片，这“寨墙”除了大门高得过分之外，未必有城里某些机关的围栏看上去气派。

难道“寨墙”也要复兴？想想不免慨叹，如今中国还有几处“寨墙”？连有些文物价值的城墙都没留下几座呢，比如北京的城墙，专家拼命呼吁也没保住，西安的城墙也是残垣断壁，现在人们看到的西安城墙是1980年代重修的。山西平遥的城墙相当幸运，就像长城一样，本来保护人的城墙倒成了需要保护的文物——一不小心就可能垮塌一片，总不能怪古人炮制豆腐渣工程吧？我孤陋寡闻，不知道有没有哪个村庄的寨墙是否也列入文物保护名录，我想，如果某个村的寨墙还保存着，应该也算作文物了。到处都在借文化遗产文物古迹造势，牵强附会无中生有的手段都使上了，打着复原历史的旗号重建多年前“破旧立新”而毁掉的古建筑也很流行，要是谁想到自己老家有那么一段古老的可能还包含了什么文化信息的寨墙，却被毁弃而无影无踪，没准会不住地仰天长叹。

1980年代初，我在一个小集镇上读中学时，我们宿舍的山墙外正对着一段只剩不到2米高的寨墙，我们的宿舍就建在早已被平掉的寨墙根基上。寨墙的地基大约六七米宽，据老人们讲，寨墙完好时有一丈多高，墙顶宽窄不足五六尺。寨墙外侧都有两三米深的寨壕，寨墙就显得更高一些。我在集镇的东南角曾经看到过一段十几丈长的寨墙遗迹，看上去比房子要高一些，差不多有四五米高，很突兀，像一座小山头一样。我老家一带属于黄土丘陵地貌，有寨墙的集镇以及人口较多的村庄往往不能依山傍水，寨墙都是环绕四周，筑墙都是就地取材，用挖寨壕的黏土掺着比较有韧性的草夯成，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版筑”吧。我求学所在的集镇需要寨墙保护的时代，人口最多不过2000人，方圆一里多，寨墙总长大约二三里，规模在方圆几十里算是中等的。我小时候见过村里盖草房子时，一群壮汉修筑“版打墙”，几块厚厚的木板连成一道宽高各一尺半的槽，然后往槽里堆粘土，四个壮汉用比我胳膊粗的草绳扯起一个方方正正的大石墩，一边“嗨哟嗨哟”地喊着号子，石墩一次次重重地砸着粘土，就那么一层一层地筑起高墙，比一块一块地砌土坯墙要艰难得多，可以想象筑成绕村一圈的寨墙该是何其艰辛的事情。有些村庄的寨墙是举全村之力数年而成，集镇的寨墙往往是以地方权力机关的名义，召集辖区各村农民合力而为，也是数年而成。很多寨墙都有数百年的历史，其间多因暴雨或匪事倾塌豁口，不断修复。

很多村庄都修不起寨墙，村里要没啥富人，好像无须寨墙保护，有几家富户的话，就以“鹿柴”代替寨墙，就是在村边打几排木桩子，所选择的木桩像鹿角一样，顶端都是树杈，并且削成尖的。

前些年村里的老人们说起集镇，每每提到“寨里”“寨外”“寨上”“寨门”之类词语，虽然寨墙的影子都找不到了，但寨墙早已成为他们记忆的一部分。但对于寨墙的作用，评价似乎不怎么高，流传的很多故事也印证着寨墙的尴尬。几乎没有一座村镇因为有寨墙或者鹿柴而幸免于匪事，寨墙从来都不是防小蟊贼的，主要就是对付成帮结队的土匪。寨墙出现豁口时，倒不一定有土匪趁机入寨劫掠。有匪帮大白天直接从寨门闯进来，更有夜黑风高炸毁寨墙的，翻寨墙对土匪而言显然也不是难题，土匪爬上寨墙先把打更的收拾掉之类故事后来还成了乡人茶余饭后的趣味谈资。听说哪个村寨被土匪破了，临近的村寨得很长时间紧张，然而，往往等你以为“不要紧”了，刚刚放松警戒，土匪就不期而至。民国时期我们家乡土匪横行，（我少年时曾经在书店看到过一本研究民国时期本省土匪的专著，一直后悔没买下。）势力比较强大的土匪一旦行动，就不是一两个村镇能填饱胃口的事，往往几百里一路烧杀掠抢，连三五户人家的小村子都不放过，惊得周遭百姓东奔西逃，无论穷富，只要能走的就走，能带走的也决不落下，有时逃难队伍由几百人最后聚到几千人、上万人，甚是壮观，这叫做“跑反”。在那样的乱世，寨墙也就是个聊以自慰的摆设。万里长城也没挡住那边的铁骑入侵，被宣称“固若金汤”的诸多城墙更回天无力，一个接一个地沦陷。

寨墙既然挡不住土匪，更挡不住军队，也不敢不给军队敞开大门，据说有的军队“乱乡不乱镇”，在有基层政府机关的集镇表现稍微规矩一点，但有的军队名声一直不佳，一旦要过来，老百姓只好惹不起躲得起，同样选择“跑反”。当日本鬼子狂奔而来时，寨墙更是形同虚设，沿途百姓几乎全都“跑反”了。解放战争时期，国共军队“拉锯战”，有些地方老百姓疲于奔波，以致很多人麻木而不再“跑反”，但心里还是一直很紧张的。据老人们说，那些日子整天惴惴不安，紧张得不敢咳嗽一声，夜里睡觉不敢脱衣服，不敢关门，随时准备“跑反”，看见谁在跟人说悄悄话，心跳就加速。在很多人心里，寨墙的作用就是让你有时间跑出家门而已。可是，有一天大清早，人们突然看到满街都是依墙而睡的解放军，只想到“神兵天降”，好像忘了寨墙和打更的。

大概早就有人看出寨墙或者城墙不太管用，民国28年，附近一座县城的城墙20天之内被铲平了，可几年后说是为抵抗日本鬼子又开始重修城墙，没等修成，解放军来了，几乎所有寨墙都开始趋于没落。

寨墙再也没人修复了，一段一段地倒塌，一段一段地被挖，有的寨墙被人们就地取材刨下来做成土坯，有的做了砖，我伯父家门前的寨墙直接被改造成了一座砖窑，很多地方的土寨墙都不留痕迹了。就在寨墙的历史快被忘干净的今天，竟有小山村又筑起刷卡“寨墙”了，这是否预示着寨墙开始复兴并且与时俱进？只是有几个村庄修得起这样高科技的寨墙呢？我老家的乡亲们面对猖獗的盗贼，前些年经常陪着牲畜睡，那时有没有人想过来一次复古修一堵寨墙？我没听说，倒是很替乡亲们羡慕各个政府机关，漂亮却又实用的围栏，再加上监控无死角的摄像头，恐怕只有好莱坞编剧能想象出的江洋大盗敢闯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