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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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在被全网骂了十多天后,闫学晶出来道歉了。
这位在荧幕上一贯以“朴实”的穷苦女性形象著称的“国民媳妇”,在2025年底的一场带货直播中说到自己儿子“压力非常非常大”,因为他一年也就“挣个几十万”,但开销却得“百八十万”。这话被广泛讥讽为“凡尔赛式哭穷”,一个从黑土地走出来的“庄稼院姑娘”,现在竟然脱离群众到这样的地步,这难道不是忘本?
她在致歉中看来对这些批评照单全收。她说,“这根本不是一句‘没说对’或者‘没把握好’那么简单,而是我的思想出了严重的偏差”,承认这是“忘了自己的根基”,“这次的事,对我来说,就像给灵魂动了一次手术,特别疼,但也让我彻底清醒了”。
那忏悔完了,她打算怎么做呢?她表示,“会让自己真正‘沉下来’,重新把心擦干净”,“以后做任何事,我都要先问自己:‘这是不是从生活中来?是不是有利于百姓?对不对得起百姓?’我会把‘老百姓’三个字,当成我做人和从艺的根本,经常提醒自己,把心摆正,永远带着敬畏往前走。”
这番道歉,堪称用尽了恳切的言辞,但公众买账吗?
有了解她的人怀疑,这封道歉信只怕除了落款的“闫学晶”三个字,都不是她写的,那口吻不像她本人的脾气,她曾说过“我不是怂的人”,“就坚持到底,能咋地?”若非不得已,她才不会这样低头,毕竟她第一时间可不是诚恳道歉,而是关闭评论区、删除负面留言,还投诉网民制作的吐槽视频,理由是侵犯了她的肖像权。
当然,也不乏有人觉得,这事可以翻篇了,她不过就是说错了一句话,都自我检讨到这份上了,难道还不能放过?那到底要怎样才够?
仔细想想就不难明白,像这么一封道歉信,在这么敏感的时刻,几乎不可能没有危机公关团队把关就贸然发出来,那必然得是字斟句酌、反复推敲都找不出毛病才行。不但如此,发出来还要考虑时机和平台:在公众情绪稍微降温一点之后、在她个人朋友圈发出来,这样即便有影响,好歹也可控一点。
争论她到底有没有发自内心反省,没有多大意义,因为这只有她本人才清楚,此事真正耐人寻味之处在于:这封堪称标准范文的道歉信,正好折射出我们这个社会如何对待过错。尽管其中动不动“深挖灵魂深处”的检讨味道,可能让一些人浑身不自在,却很可能正是她的主要受众想听到的。
历史学家娜塔莉·泽蒙·戴维斯在其名著《档案中的虚构》一书中探究了这样一个问题:16世纪法国那些嫌疑人,是怎样进行自我辩护的?不论他们犯下了多么可怕的罪案,总要“宣称杀人是未预谋的、非蓄意的,或者根据法国的法律是正当的、情有可原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激起国王的宽恕,对他们网开一面。
也就是说,这些“求赦书”几乎不可能是事实真相的,而必然包含着修辞技巧,通过重新讲述自己的故事,以求获得听众的同情和原谅——这个道理不难理解,就像那个著名的笑话说的,同一个人的行为,说成“屡战屡败”还是“屡败屡战”,在别人看来很可能感受完全不一样。
从这一意义上说,闫学晶的那封道歉信,其实就是她的“求赦书”,那是否体现出她本人真实的内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番话是她的受众想要听到。信中的可以说每一点、每句话都是踩在中国普通百姓最看重的“认错态度”上——哪怕你怀疑她不是出自真心,但不得不承认,姿态已经做到十足。
心理学家埃里希·弗洛姆曾指出,权威主义伦理学最看重认罪态度,“即使一个人犯了罪,只要他接受惩罚并感到有罪,就会使他变善,因为这样,他就是承认了权威的优越性”。
东亚文化普遍很在意这一点,《日本权力结构之谜》一书中所描述的情形,中国人肯定也很熟悉:“几乎在所有案子中,影响检察官做出决定的最重要因素,都是嫌疑人表示悔改的程度。警察和检察官都喜欢接受‘道歉’。只道歉一次当然不够,即使在日本一般的社会交往中,这往往也是不够的。警察和检察官期望嫌疑人持续不断地道歉,道歉的强度和深度必须表明他们有多么‘真诚’。”
最终决定量刑的,往往不是罪行本身,而是案发后罪犯的认罪态度——那些屡教不改、拒绝认罪的嫌犯,加重了公众和审判者的愤怒,被看作是最不可原谅的,有错不改,罪加一等。
这是中国人从小都懂的:犯错之后,认罪态度一定要好,不要试图抗辩,更不要使用复杂抽象的话语曲为辩护,那统统都会被看作是缺乏诚恳认罪的态度,唯有用直白的话语无条件认错、全盘接受下来,表示自己沉痛认识到了自己的过错,才有可能过关。
闫学晶在致歉中说自己“怀着十分沉重的心情”,看到留言“句句扎心”,被戳醒后“浑身发凉”,甚至“特别痛苦,讨厌那个下意识里露出轻视的自己”,这些带着强烈情绪色彩、乃至有几分自虐和自我厌恶意味的话,正是“认罪态度良好”的标志。且不说她真心反省到底有几分,至少这种低姿态就让那些骂她“忘本”的人受用——只差没跪下了,您就高抬贵手吧?
在此,她所表现出来的,既不是明星对粉丝的姿态,也不是带货博主与消费者的关系,而是一个“人民艺术家”对“人民群众”这一伦理权威的认罪,并恳请被再度接纳。然而,之所以还有那么多人不相信她的真诚,是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那看似是不牵涉任何利益的道德忏悔,实际上不过是因为对方是自己衣食父母。
正因此,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她还要怎么表态才算“到位”,而是这一番道歉本身就是个“仪式”。在相关的报道底下,最高赞留言就可见相当多人的看法:“她不是错了,而是怕了。”也就是说,她并不是“真诚致歉”,而是因为害怕人设崩塌之后利益受损,不得不表演“真诚”以求过关——“这是一份标准的检讨书,除了真诚,别的都有了。”
很多人都不相信她的道歉“真诚”,只是为了维护自己人设而不得已低头,“真诚悔过”是为了“及时止损”,因为她的道歉姿态十足,还能通过道歉受益,却没有对过错的任何补偿方案,所以她的真诚被怀疑了。其结果,除非她不顾自己利益受损地拒不悔改,又或自此不挣这份钱了,人们才会相信她确实没有作伪。但也有不少人哪怕不信她真心反省,倒是能认可她的态度,有一条高赞评论就含蓄地表达了这层意思:“反省得挺深刻,有高人指点吧?”
一个明星的认罪态度如何,说到底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次事件也让更多人看到:这一套“犯错、认罪、过关”的仪式,在当下日益复杂化的社会现实中,已经越来越失去意义。真正的“真诚”,首先是建立在真实自我的基础之上的,而那必然意味着能坦然展现并承认自身的问题,也有勇气去承担相应的责任。那不能指望某个人的幡然醒悟,而只能等待拥抱全新价值观的一代人成长起来。
排版:球球 /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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