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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价比拉满的bistro,都在这个宝藏城市?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微信公号)

02-04·阅读时长22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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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酒、一份卤菜,有平凡人的普通生活,也有尚未消散的英雄气概。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从上世纪的挑担小食,到当下的bistro本土化表达,卤担和烧酒配,不仅是闽南人自己的小酒馆,也是乡邻社会叙旧谈心的据点。一口酒、一份卤菜,有平凡人的普通生活,也有尚未消散的英雄气概。



 记者|驳静

摄影 | 于楚众

厦门烧酒配

晚上9点,我走进厦门角滨路上的一家“烧酒配”,服务员大姐见我站在明档处犹疑不定,不知要点什么菜,于是邀请我进去看看别的桌。

我犹豫着往里走,第一桌客人齐刷刷地看向我,都是大爷大叔,有的还喝得脸红耳赤,几个人一齐说话,异常热情。但我没听清他们推荐的是什么,于是卡了壳,只会笑,回答说“好的好的”。

拔腿逃向下一桌。没想到这一桌更热情,背对我坐的polo衫男士转过头来率先说话,“我是这桌的桌长,也是这桌的新闻发言人,你有什么问题就问我”。全桌人大笑,我看向这桌其余四位酒客,都是中老年男子,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酒过半巡的松弛和快乐。桌长见自己的笑话获得满堂彩,盛情邀请我坐下加入他们共饮——我还肩负着点菜重任,礼貌婉拒。

折回店门口的冷菜档口,按照自己对烧酒配的理解,点了卤味拼盘、巴浪鱼、面线糊等。

“厦门料理烧酒配”的冷菜档口

这是我们这天晚上的第二摊,据这家店的老板说,通常来讲,人们上他这儿来大都是在别处吃过饭来续摊的。刚才那两桌客人,倒是晚上六七点就来了,晚餐、喝酒一起了,所以一桌喝到九点多钟还没结束。喝到兴起,挨着的两桌陌生客人之间还要“叙旧”,“上周你们也来了,来得比我们早,走得比我们晚”,或者“你是谁谁谁的朋友吧,我同谁谁谁几年前也见过一面”。论起来,都是朋友。

工作日的夜里9点,“厦门料理烧酒配”气氛正浓。任何一个开bistro的年轻老板,多半都要羡慕这样的气氛和这样的客人。

我点完餐,回到我们桌上。这天晚上我们这一桌,大家也算是来“叙旧”的。已经在大声谈话的颜靖、海鲜大叔和黑明三位,是我们2018年到厦门采访时认识的朋友。当时同行的摄影师是蔡小川,为颜靖和他儿子在著名的厦门八市(第八市场)拍的照片还作为配图出现在那一期报道中。“那时我儿子还上小学,现在个头都快比我高了”。此外,颜靖这样一个著名的馋鬼,竟然也在减肥。我们感慨世事之变迁,中年人之迅速折旧——这样一种叙旧氛围,发生在烧酒配这样的小店里,确实很相宜。

过了半个钟头,刚才那位桌长出现在我们眼前,他说他和“打架认识的朋友们”打算走了,看到我们一大桌人坐在门外,特地过来打招呼。“桌长”说他今年65岁,过着“每天算养老金的日子”,一周七天倒有八天是在外面吃的。每天晚上这样喝酒、吃夜宵,除了肚子鼓起外,皮肤倒是光滑得很。他见我们夸他年轻,自豪地表示,他是在鼓浪屿长大的孩子,每天早上他都要早起游泳,不论冬夏。

这家烧酒配的老板,江湖人称阿毅,也加入进来我们这一桌,跟大家推杯换盏中,听到“桌长”感慨退休,还自言自语了一句:“原来不是我变老了,是大家都老了。”

“厦门料理烧酒配”老板阿毅(左一)和本地厨师黑明(右一)

阿毅告诉我,他是上世纪90年代末进入酒吧行业的,从小弟干起,做到管理层,成为股东。那时生意好做,厦门作为特区、窗口,到处是南来北往的客商和精力旺盛的青年,那是属于酒吧和洋酒的黄金时代。2013年前后,他将股份出清,过了几年清闲日子。当初开这家烧酒配,是想着当年一起喝酒那伙兄弟,年纪到了,要换一种生活方式了。但酒不能不喝,所以开了这家烧酒配。

那是2016年。当时广东大排档已经风靡全国,阿毅做生意有头脑,觉得不如起个更厦门的名字,更能脱颖而出,于是有了“厦门料理烧酒配”这个有点混搭的店名。

“烧酒配”是一个很形象的词,外地人即便第一次听说,也能立刻领会它的意思多半就是下酒菜。它跟大排档较大的区别是,烧酒配通常以冷菜为主,图的就是上菜快、不用等。阿毅的店最初几年也以冷菜为主,后来增加了热菜,也是因为老客人喝酒喝到后半场,总要吃一些热乎的。

“厦门料理烧酒配”起初只有卤味冷食,近几年多了不少热菜

闽南地区过去最常见的一种酒是“地瓜烧”,如今人们有了更好的选择。特别是厦门1980年成立经济特区后,洋酒逐渐进入寻常酒局,所以比起其他省份,厦门人喝洋酒的风气更盛。在“厦门料理烧酒配”柜台背后,摆着一整墙客人的存酒,半数是威士忌。

迈进“厦门料理烧酒配”的前五分钟里,领教完热情的两桌客人后,我就已经完全认可这家店的精神内核:轻松真挚、好吃不贵。这样说来,烧酒配的气质,与巴黎街角的bistro并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为普通市民提供的小酒桌,桌挨着桌,都不讲排场,“都是朋友”。

在厦门,bistro也曾短暂刮起过一阵风,但并没能成大气候。倒是厦门人自己的烧酒配,这两年开始进入年轻人的视野,我在厦门采访,不少年轻人都向我提到“烧酒配”。不过这天晚上在“厦门料理烧酒配”,目之所及,都是资深中年人及以上,用颜靖的话说“都是厦门老炮”。或许,这是中年人缅怀青春、喟叹时间飞逝的一处据点。在这里,酒还烫,话还热,英雄气概尚有三分在。

不过,一位在厦门开wine bar的年轻人何患告诉我,有段时间,他晚上喝两场,一场在“厦门料理烧酒配”,第二场去江埭路上的“阿季酒食”。两天后,我们在晚上六点半来到他说的这家“阿季酒食”。刚进门,就看到一个熟悉面孔——就是那位鼓浪屿的孩子、“桌长”。

这让第一次去“阿季酒食”(以下简称“阿季”)的我们就获得了相当的熟悉感。它目前在厦门有三家店,这家环境最好,还有包厢,与早年开第一家小店时比,已经是升级后的版本。听“阿季”的主厨许文艺说,他们刚开“阿季”时,虽然名字没有叫烧酒配,但主要也是供客人喝酒、吃夜宵的。许文艺还跟阿毅去请教过开烧酒配的重点。

“阿季酒食”主厨许文艺是漳州诏安人,最近在研究家乡食材

“阿季”因此起初也是只做冷食,第一家于2017年开在观任路,那一片当年是外国人聚居区,曾经还是酒吧一条街。有一个场景他到现在还记得,冬天,整条街乌漆麻黑,只有他们店开着,并且生意火爆。夏天,他们店里的外摆桌子溢出到街道上十几米外。“阿季”的火爆是有原因的,“当时的酒吧一般只能吃到一点花生米,我们提供的食物恰好很稀缺”,很多酒吧都会帮自己的客人去“阿季”点吃的。“阿季”观任路店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开放式厨房,大吧台相当于“板前”。许文艺说他通常是背过身炒菜,转过身就能跟客人聊天,很像一个“深夜食堂”。

由于生意红火,“阿季”甚至将冷食预先装在餐盒里,这样一到饭点,客人一下单就能上菜。但这种高效备餐方式非常依赖客流量。因为食物一旦装进塑料盒并且盖上盖子,时间一长就会有水蒸气,凝结久了会往下滴,这样一来就会毁掉食物,一不当心损耗率也奇高,所以很少有餐馆会这样做。而敞开的明档有空气流动,反而能保存更长时间。但“阿季”的冰柜里至今还有这样的餐盒,这是一家广受欢迎的小酒馆的底气。


“阿季酒食”的梅干菜猪脚

今天的“阿季”,当然已经不一样了,因为人们对喝酒、吃夜宵的要求更高了,光是冷食早已无法满足食客。我们在“阿季”吃了几道很对胃口的热菜,一个是酱油水烧白鲳鱼,白鲳鱼是厦门本港的代表性海产品,春鲳最佳,冬天的次之,我喜欢它刺少,肉质细嫩,不腻也不柴。另一个是杯汤。闽南人爱喝汤,到了吃夜宵的场所,也想来一份,许文艺就琢磨,他们一个小酒馆,桌子也小,桌子之间也挤,不可能叮叮咣咣上一大锅汤,不如按位来。就想到用小陶罐作器皿,结果还是觉得大,这么大一盅汤喝下去还喝得下酒吗?最后想到了论杯卖。方法和使用陶罐是一样的,就是在蒸箱里蒸,主料就是猪肉茸,以它为汤底基础,分出橄榄、猪肚等四种口味。这个形式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很受好评。

上图:“阿季酒食”的杯汤 下图:酱油水烧鲳鱼,很有闽南特色的一道菜

“四季豆鲍鱼仔”也完全体现了许文艺构思下酒菜的思路。鲍鱼仔真小,去壳后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闽南餐馆里酱炒鲍鱼片很常见,但许文艺想用四季豆切了丁来炒,就想用最小的鲍鱼,这样可以整颗一口一个,厨房不用切,客人不用撕咬,跟四季豆切丁也很匹配。作为下酒菜,真是再好不过。这种因陋就简、见招拆招的活法,正是闽南烧酒配的地方性饮食哲学。

“阿季酒食”的豆酱蒸去骨土鸡

许文艺告诉我说,别看现在有包厢,有炒菜,其实他们最早跟“厦门料理烧酒配”一样,不过是一家提供宵夜的小酒馆,算上厨房只有五十多平方米,最受欢迎的位置就是“板前”,只有六个位置,但大家都喜欢挤在这里和他聊天。宵夜层面也只有冷食,后来逐渐开始有炒菜,是客人吃出来的,“有的客人常来,慢慢熟了之后就会说,文艺,天天吃这些,能不能炒个菜。那我就是有什么食材就快速炒一个”。本来只用电磁炉,一步步换成了燃气快速炉。

“阿季酒食”是年轻人很爱去宵夜的馆子

泉州卤担

如果说厦门烧酒配是经济上行期的缩影,那么泉州卤担,则来自更古老、更市井的生存逻辑。

上世纪90年代以前,人们晚间喝酒,能去的地方只有闹市上的卤味小摊。就着卤锅,坐在板凳上,喝二两白酒,下酒菜自然就是卤锅里的东西,通常来说是廉价的“猪下水”:大肠、套肠、猪肺、猪血、猪肚,再有就是豆腐等。闽南人因此也称它为“批杂担”(音译),第一个字的意思是卤水,后两个字指的是“猪下水”。

福林村这个卤担算是相当难找。我们听人说起,过去泉州有这样一种古早“板前料理”,现在留存下来的有几处,其中一处就在晋江龙湖镇福林村,我们的唯一线索是:“福林村菜市场,下车后再问。”

我们拖着行李箱,驱车近90公里,来到福林村。村民对我们这两个明显的外地人相当热情,指示我们往巷子深处走去,果真路过了一个菜市场,我们站在入口张望了一眼,里头灯光暗黑,只有三两个摊位,正在疑心卤担是否就在这里面,身后的村民见我们停了下来,又喊:“再往前,再往前。”我们几乎就是在这样的声浪中行进到了一处院子口。

就是这里了?这里看上去就是村里一户人家,只不过房子不是真正的房子,而是用板材简易搭建而成。年轻老板一见到我们,听说我们是记者,立刻拿出手机,展示一张盖了红章的“证明”,落款是福林村村委会,证明说村民许家的卤担,最早是由他太爷爷许经染从1906年开始经营,之后一代一代传到许杏林手中。

不过,不需要这张证明,也能看得出来这家店有年头,厨房里几张大桌子,铺满了各色食材,而最醒目的当然是那张正在散发热气的卤锅,果真就像本地朋友描述的那样:“一张桌子,一口卤锅,古早板前料理。”

福林村的卤担厨房

不过,十多年前,许家卤担就已经改成现在这个模样了。但许家很聪明地保留了卤担的形式,桌子还是老许用了多年的挖了大圆孔的木桌,桌面满是熏黑的痕迹,底下已经改成燃气炉,锅里当然还是热腾腾地卤着大肠、套肠、猪血等食物。许杏林父亲老许告诉我们,现在人吃东西讲究了,所以改了格式,大厅里几张圆桌,每张圆桌都有一个火锅。那种一圈人围坐在这一口小锅前的日子,是回不去了。

那天中午,几桌客人都是慕名而来。一位独自前来的男客告诉我说,他就是坐下来,告诉老板他是一个人,啥都没点,任由老板给他配菜。另一桌约七八人,也是一样,“也没说要什么菜,也没问要多少钱”。

老许说,这不算什么。在那个钱好赚、心气高的年代,龙虾、冬蟹这种高档食材,他也是看人数直接端上桌。客人乐得交出选择权,换一份不操心。老板信任自己的手艺和信誉,客人信任老板的眼光。

卤担厨房的海鲜

说是卤担,其实已和餐厅无异,这是时代给老店写下的必然。它从一种“江湖奇观”变成了“日常生意”,但人们并不苛责这份不纯粹,因为大家深知餐厅这一行的苦。小许从18岁就不情不愿地跟着老许开始干,“因为两个哥哥不愿接手”,每天四点起床,买菜、处理猪杂,做到30岁,他说“像坐牢”。但在无人关注的角落,他将头发焗成不易察觉的黄色,寄藏的或许正是属于他自己的自由。

从福林村往北走,行车50公里,有一个叫作丰洲的镇子,属于南安市。这个镇上还有一家十分破旧的小店,老板姓傅,年过60,独自一人守店。老傅上世纪70年代跟着父亲做卤担,掌握两门绝学:一是卤担,二是炸鱼条。

老傅正在炸鱼条

卤担倒比福林村许家的要更古旧一点,老傅还在使用煤炉,晚上关上风门,第二天早上再打开,可以保证一天24小时都不灭。卤担桌上倒扣几只鸡公碗,好些都有缺口,卤锅里有大肠、套肠、猪肺和猪皮,这猪皮也是老傅自己整治的。

倒是这个桃源鱼条,没在别处见过。

现代人乍一看,挺像英国人的炸鱼。桃源鱼条用的是大海里最平价的东西:鲨鱼。鲨鱼腥味重,于是用黑醋去腥,裹上厚厚一层面粉,掌握面粉的浓稠程度和火力大小相当关键。老傅炸的鱼条特别之处在于酥,但并不炸到脆响的地步。

老傅说,像这样的卤担,过去在丰洲镇,每个村子都有一两担,有几年,大家通常会开到凌晨两三点,服务一拨夜场出来的客人。喝完大酒,需要一点汤汤水水的蛋白质抚慰肠胃。2010年,桃源村改造,老傅将店搬到镇子上,找到了现在这间店面。

我们是在下午时分进店,一个小时里,只进来一位客人。是位中年男客,像是常客。老傅说:“来了。”客人说:“来了。”老傅没再说话,转身从卤锅里捞出一块猪肚,又夹了两块大肠,放进鸡公碗里,浇上一勺热汤。

我们问这位客人:“您这算是哪一餐?”,客人说:“饿了就来吃,管它是什么。”卤味和鱼条,都只能算是小食。客人说他从小是他大伯伯带他吃,“小时候东西不舍得吃,一直加汤,因为汤免费”。没想到同一家卤担能吃30多年,也没想到有一天能实现卤担自由。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第5-6期封面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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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小雅 / 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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